深夜的机场空旷而冷清。林以川,三十六岁,拖着一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LED屏幕下方。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ZH9093,浦东—新山一。那行字在他眼里既像希望,也像深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和五岁儿子的合影。两人都笑着,那笑容此刻却像细针轻轻扎着他的心。几周前,当集团人事总监把他叫进办公室,脸上带着那种他早已在之前几轮裁员中见过的、程式化的歉意时,他还试图保持镇定。
集团人事总监给出的方案冰冷而算计:“都是老同事,咱们不饶弯子,你也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鉴于你在公司也有近3年了,目前提供二选一:方案一是赔偿3个月工资,并且这笔钱要分六个月支付;方案二是给他放一个月的“求职假”,工资照发,但前提是他在假期结束时“主动“提交离职申请,这样公司就无需支付任何赔偿。
林以川听着那些熟悉的话术,胸口发闷。就在上个月,他还作为人事经理,不得不向其他部门的同事传达类似的决定。他深知第一个方案的隐患:整个集团的现金流紧张,能否撑过半年都是问题,那分期付款的承诺无异于一张空头支票。而第二个方案,则是用最后一个月全薪买断他争取法定赔偿的权利。他不甘心,打了市长热线投诉。结果电话被顺利转接,接线的却仿佛是公司的专人,语气礼貌而疏远:“您好,关于您反映的裁员赔偿问题,我们已记录,会跟相关企业沟通。”他瞬间明白了,公司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应对投诉的流程。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最终,在几乎窒息的权衡下,他屈辱地选择了第二个方案。至少,这一个月全薪是实实在在能到手的,能立刻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而那笔虚无缥缈的赔偿金,他赌不起了。原以为放完这一个月“假期”,凭自己十几年的人事管理经验,在江苏再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不难。
现实却没给他留什么情面。行业正值寒冬,到处都在裁员、暂缓招聘。他已经记不清投出去多少简历,回应寥寥。少数几个约面试的,要么薪水拦腰砍半,要么委婉表示:“我们希望管理团队更年轻。”他托朋友、问前同事,得到的多是苦笑和一句:“老林,真不是你不行,是市场太差,我们自己也难。”
三十六岁,发际线开始后退,肚子是常年应酬隆起的,身后是五千八的月供,儿子的学费、兴趣班费一天都拖不得。更何况,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份“主动离职”证明彻底断了他领取失业金的资格。夜里他常睡不着,眼睁睁看着银行卡的余额一天比一天少。
走投无路时,他想起一年前曾短期外派到越南胡志明市的经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更新了简历,特别注明了那段海外经历。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
“是林以川先生吗?看到您简历了,我们是尚泰集团越南公司……”电话那头的人带着闽南口音,“急需一位懂中越劳动法的人事经理,待遇从优,包住宿。”
三轮视频面试之后,offer发来了。工资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但是另外多了一个外派补贴6000元/月,工作地点在越南西宁省的一个工业区,离胡志明市不远。
家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越南?电视上天天放那边搞诈骗的,万一你被弄进去了怎么办?”母亲第一个不答应。“你去那么远,我和儿子怎么办?。”妻子苏晴眼睛通红,紧紧搂着儿子。
老丈人也打电话来:“以川,千万想清楚,网上都说那边乱.....”
所有的担心,他都明白。新闻里“噶腰子”的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东南亚的负面消息没断过。可留在国内,出路又在哪里?那些面试官同情又疏远的眼神他忘不掉:“林先生,您的情况我理解,但35岁以上的确实尴尬……”
他看着儿子什么都不懂的眼睛,想他以后要读书、要成家。那份越南的offer,似乎成了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木头。
最终,还是从小在单亲家庭里磨出来的那股倔强和责任感推着他做了决定。“等我那边安顿好,就接你们去看看,我也会常回来。”他这样安抚家人,语气里的坚定,一半是装出来给她们,也是给自己打气。
走的那天,机场人声嘈杂,却仿佛和他隔着一层什么。苏晴沉默地帮他最后清点行李,眼神里全是忧虑,却一句挽留的话也再说不出口。现实太沉,压住了所有温情的话。
五岁的儿子乐乐似乎也感觉到不一般,死死抱着他的腿,仰头问:“爸爸,你又要去好远的地方上班吗?去多久呀?”
林以川蹲下来,用力抱了抱儿子软软的小身子,喉咙发哽:“爸爸去给你赚买机器人的钱,很快就回。”
登机广播响起来,像最后的判决。他心一横,拉箱转身就要进安检。突然,乐乐挣脱妈妈的手,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画,塞进他手里。
“爸爸,给你!想我和妈妈了就看看!我画的我们一家人。”
林以川展开那张纸。蜡笔画,线条歪歪扭扭,颜色却极鲜艳。三个小人紧紧拉着手,最高的是他,中间是妈妈,最小的是乐乐,每个人都咧着嘴笑。天空一角,还有个发光的太阳。
画的下边,是乐乐用拼音和汉字混着写的一句话:“爸爸,wo ai ni”。
酸楚猛地冲上来,直逼鼻腔眼眶。他慌忙低头,把儿子用力按进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骤然发红的眼睛。他仔细将画折好,放进随身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挨着护照和钱包。
“谢谢宝贝,爸爸天天看。”
这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成了他踏上这条未知路时最沉、也最暖的行李。
飞机引擎声轰隆隆响,他却一路无眠。手机里存着一份“越南生存指南”:过海关可能要备小费、别打黑车、小心飞车党、换汇陷阱……每多看一条,心就更沉一点。
晚上十点,飞机重重一震,降落在新山一国际机场。舱门打开,湿热空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过气。跟着人群走进入境大厅,林以川心跳越来越快。
他特意选了个面相温和的海关窗口排队,手里紧紧捏着护照和签证,已微微出汗。他照网上“攻略”说的,在护照里夹了十万越南盾。
轮到他了。移民官是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没什么表情地翻护照,口音很重的英语慢慢问:“First time to Vietnam? Purpose?”
“Business. Work.”他尽量简短。
官员合上护照,没立即盖章,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林以川会意,极其自然地将夹着钱的护照再次递过去。对方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指尖一捻,钞票不见了,随即“咚”一声,章落下了。
“Next!”
林以川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紧接着涌上的是说不出的憋屈。
取完行李走出接机口,已近午夜。机场外依旧喧闹,出租车司机、旅店拉客的围上来,用越式口音的中英文喊着“打的车?”“老板,去哪?”
灯光昏黄,人声杂乱,摩托车呼啸来去,声音震耳。林以川一时有些发懵,眼前的混乱远超出他的预想。
他按集团人事发的接机信息,很快找到了11号柱——亮黄色的柱身,黑色粗体“11”,很显眼。
柱子下面确实站着个越南司机,举着个手写牌。林以川心里一喜,快步上前。可凑近看清牌子上写的字时,心一下沉到底。上面写的是“Mr. Zhang Wei”,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司机瞥他一眼,带口音英语问:“Mr. Zhang?”他摇头,对方立刻没了兴趣,转头继续张望。
他不死心,在柱子边又等了十分钟,看着那司机终于接到他要接的“张先生”——一个拖两只大箱子的中年男人,两人热络地招呼着走了。
柱子旁空下来,只剩林以川一个人站在原地,手紧抓着行李箱拉杆。
四周越南语广播、拉客声、人声嘈杂,此刻全成了模糊又令人心慌的背景音。他再次核对信息,确认自己没找错。是11号柱,灰色,写着“11”。
心跳又急起来。他掏出手机联系越南公司的行政经理李先生——集团HR留了一个越南紧急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提示音中英文各放一遍。他不放弃,连打三次,依旧。
连机场Wi-Fi,信号断断续续,微信根本发不出去。翻出offer邮件截图,才发现行前匆忙,只存了关键信息页,没记别的紧急电话。
冷汗霎时湿透衬衫。午夜十二点,异国机场,陌生、喧闹、闷热。接机的人不见影,公司联系不上。周围的嘈杂像突然被隔开,他觉得自己被丢在了这个热带夜晚的巨大迷宫门口。
强烈的恐慌和后悔如潮水般扑来。家人反对的声音在耳边异常清晰。
“万一你被卖进去了怎么办?”
“太危险了!”
他猛地一颤,手死死抓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攥得发白。望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霓虹闪烁的土地,林以川的越南之路,就以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糟糕的方式,开始了。
胡志明的灯光落进他眼里,只剩冰冷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