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市郊的夜,又湿又热。林以川刚下车,空气就像块厚布裹住了他。等了半个多小时,车又晃了近两小时,他累得在后座睡着了。
再醒来时,司机用夹杂越语和中文的词告诉他到了。凌晨三点。四周很黑,只有一栋六层灰楼立在眼前,窗洞漆黑。
没有电梯。他想起集团人事说的“步梯房,视野佳”,现在只觉得这话刺人。他深吸气,提起沉重的箱子。轮子撞在水泥楼梯上,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房间比想象中好,有床、衣柜、书桌和一台旧空调。消毒水混着淡淡的霉味,但不难闻。他关上门,先摸出手机,在黑暗里给家人发了信息:“到了,住处还行,有空调。睡了。”洗漱后,他倒在床上,空调低声响着,他睡得很浅。
天亮后,厂区全貌露了出来。六层灰楼在西北侧,一楼一边是宽敞的大厅,玻璃门反射着晨光;大厅后面是人事行政办公室。另一边是食堂,外侧是越南员工用餐区,内侧则分隔出中国人食堂,此刻已飘出早饭的香气。办公楼对面是篮球场和羽毛球场,两个场地都刷了崭新的地坪漆,在朝阳下泛着明亮的光泽。过去是黑压压的停车棚,停满了摩托车,很壮观。南侧绿化带里有几个蒙古包状的会客厅,说是给国外客户和老板用的“VIP区”。
林以川穿上为见面准备的浅蓝短袖衬衫,想把它塞进西裤,但肚子不配合地凸了出来。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年纪大了,体面有时很难。
行政经理李壮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五,一口龅牙,但笑得很有力,说话快得像开枪。“林经理!休息得好吗?咱这就这条件,习惯就好!”他用力握着林以川的手摇晃,“走,带你认人,以后就是兄弟了!”
团队十三个人,三个中方(除林以川外还有一个行政副经理、一个食堂厨师),十个越籍。介绍,握手,重复的“你好”“Xin chào”。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有打量,有谨慎,也有麻木。空气里有种微妙的距离感。
“……这是阮文雄主席,工会负责人,也在人事部,老越南了,中文是这个!”李壮翘起拇指,推出一个微胖、满面笑的中年男人,“雄哥是这儿的中文担当,有事找他就行!”
林以川心里咯噔一下。工会主席?同时还在人事部?这意味着所有员工的薪资、考核、甚至公司的薪酬策略,对这个阮文雄来说恐怕都不是秘密。他是劳方,却深入掌握了资方的全部核心信息,这个位置未免太过特殊,也太容易滋生问题。林以川瞬间感到一丝不安,这看似融洽的场面下,似乎潜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权力格局。
阮文雄笑得更开,伸出手。他手心有点汗,握得不紧,但时间微妙地长了点。“林经理!年轻有为!早盼你来了!欢迎,以后是一家人,别客气,不清楚的尽管问我!”话音热络,眼神却像抹了油,从林以川脸上滑到衬衫,再滑回去,带着职业性的掂量。
林以川抽回手,指尖那股黏腻感还没散。他瞥见旁边工位一个越南女同事,在阮文雄转身时,极轻地撇了下嘴,又迅速低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经理,第一天感觉怎样?办公室还行?”李壮一边超车,一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
“挺好,谢谢李经理关照。”林以川谨慎地回答。
“适应就好。带你去吃地道越南菜,接风。”李壮一笑,摩托车拐进一条更窄但灯火通明的小巷,“在越南,先搞定两件事,一是胃,二是……”他没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笑。
饭店就在巷子深处,典型的越南路边餐馆:一个宽大的茅草顶棚撑着,四面完全敞开,没有任何墙壁或门扇,只有几根粗木柱子支撑着结构。顶棚下摆着十几套矮矮的塑料桌椅,几乎座无虚席。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搅动着湿热空气,却带不来多少凉意。浓郁的香气混合着人声杂扑面而来。
李壮显然是熟客,用越语朝里喊了一声。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立刻笑着迎上来,在靠边的位置给他们腾出-张桌子。“这儿味道最正宗,环境就这样,林经理别嫌弃啊。“李壮扯过纸巾擦着油乎乎的塑料桌面。
“这样才好,接地气。“林以川笑笑。在这种喧闹开放的环境中,他反而觉得比封闭的包厢更自在。
坐下后,李壮熟练地点了菜。主菜是乳白色的羊肉汤锅,里有豆皮、羊肉。
“越南菜,精髓在蘸料和配菜。”李壮如数家珍地说,仿佛这才是他本职,“吃这鲜羊肉,要配海鲜酱混辣椒圈,去腥提鲜;涮本地野菜,得蘸鱼露、青柠和小米椒调的汁,清爽开胃;要想吃劲道的,有这发酵虾酱,臭香臭香,本地人最爱,就看林经理敢不敢试了。”
林以川依言试了,每种蘸料都带来全新、近乎粗暴的味觉冲击,和国内温和的麻酱油碟不同。他吃得小心,额头很快沁出细汗,不知是锅的热气,还是这陌生环境给的压力。
酒菜过半,巷口传来摩托车急刹的声音。
“李总,不够意思啊,接风不叫我!”
人未到,声先到。来人个子不高,约一米七,皮肤是热带晒出的黝黑,身材精干,穿件略花哨的polo衫,眼里有种混不吝的活络和世故。
“哎呦,说曹操曹操到!”李壮立刻起身,“林经理,这是采购部梁大圣,老东南亚了,在泰国、柬埔寨待过,比你早来几个月。”
“梁经理,你好。”林以川起身握手。
“什么经理,叫我大圣就行,或者跟大伙一样叫我‘情圣’!”梁大圣用力握手,手掌粗糙,笑容夸张,“欢迎,林经理一看就是才俊,以后多关照。”
他自来熟地拉椅坐下,自倒一杯啤酒,一口干了,“我刚出差回来,累成孙子,还是你们舒服。李总,你这接风就光吃火锅?”
李壮笑骂:“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这羊肉可是最好的。”
“吃的有,喝的也有,”梁大圣挤眼,身子前探,压低声音,“这‘节目’呢?林总远道来,不得安排点‘特色’放松?带领导‘开开眼’,了解下本地‘风土人情’嘛!”
他说“开开眼”和“风土人情”时,语气加重,充满暗示。
林以川心一沉。这场面国内也有,他向来能推就推。如今在国外,更不想沾这浑水。他沉默,只端杯喝茶,看李壮如何应对。
李壮哈哈一笑,打圆场:“就你事多!林经理昨夜里刚到,肯定累了,改天,改天再说。”
“别啊!”梁大圣不依不饶,“累了才更要放松!我知道家新开的,环境好,妹子……哦不,氛围特别好。林经理,给个面子,去坐坐?就当体验生活,跨国文化考察了!”他冲着林以川说,眼里带着不容拒的热情,或者说,试探。
李壮没再反对,也转头笑看林以川,那眼神像说:“你看,盛情难却,大家都这样。”
那一刻,林以川明白了。这不只是接风,更是测试。测他是否“懂事”、“合群”,是否愿融入他们已有的规则。拒绝,可能被贴“不合群”、“假清高”的标签,以后工作添障碍;答应,则是背离原则的第一步,在这混沌之地。
沉默显得很长。火锅咕嘟冒泡,混合香茅和鱼露的湿热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妻子担忧的眼神,儿子稚嫩的脸,还有空空的银行账户和沉重的房贷。
他深吸口气,那口异味的空气仿佛有重量。
“……客随主便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听李经理安排。”
“哈哈!痛快!我就喜欢林经理这爽快劲!”梁大圣拍腿叫服务员结账。
李壮也笑得更真了,拍林以川的肩:“放心,就去唱唱歌,解乏。”
一行人离了餐馆,又骑上摩托。此时正值下班高峰,胡志明市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摩托车的海洋。李壮熟练地驾车穿行在汹涌的车流中,林以川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传说中的“摩托车王国”——成千上万的摩托车如潮水般涌过每一条街道,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尾气弥漫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烟雾。他顿时明白为什么街上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这气味实在太呛人了,混合着汽油味和灰尘,直接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咳嗽。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壮观而又令人窒息的景象,真正感受到了越南特有的交通文化。
不到十分钟,李壮在一个霓虹闪烁但门脸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前停下。招牌上越文英文写着“银河KTV”,霓虹灯有几个字母不亮了。
推开厚隔音门,一股熟悉的、混合廉价香薰、酒精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林以川面色如常——这种场合他见得太多了,不过是又一场职场应酬罢了。走廊灯光昏黄,红地毯上沾着污渍和烟疤,都是这类场所的标准配置。
一个穿西装套裙的女经理迎上,用流利中文笑说:“李老板好久不见!今天几位?”她胸牌写“LILI”。
“三位,找个好包间。”李壮显然熟这里。
包间很大,皮沙发有些地方开裂,用透明胶粘着。大理石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啤酒。灯光旋转,在墙上投下浮夸光斑。
莉莉拿对讲机说了几句越语,不久,十多个穿各色薄纱裙的女孩排队进来,在炫目灯光下站成一排,脸上是职业微笑。
“新来的领导,林经理。”李壮对梁大圣使眼色,“情圣你先挑。”
梁大圣不客气地上前细看,最后挑了两个高挑的。李壮也笑点了一个圆脸的,然后指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女孩,对林以川说:“这个不错,清纯,适合林经理。”说着把女孩轻轻推向他。
女孩穿几乎透明的薄纱裙,露大片肌肤。她微微鞠躬,用生硬中文说:“老板好,我叫阿灵,19岁。”她身上香水味浓烈廉价。
林以川微微一笑,既没有显得过于热络,也没有流露出排斥。十几年人事行政生涯,这种逢场作戏的场合他再熟悉不过——既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需要故作清高。他从容地点点头,示意女孩可以坐在旁边。
“林经理,别小看这里。”李壮凑过来说,“这些姑娘现在要50万越南盾一个钟了,合人民币150!前几年才25万,都被咱中国人炒起来的。”他啜口酒,继续说:“不过这价比国内便宜多了,而且质量高,都十八九岁,水灵着呢!”
那叫阿灵的女孩似乎听懂“中国人”几字,用简单中文词夹比划说:“老板,中国,好。我喜欢中国客人,大方。”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谷歌翻译,输入段越语,递给林以川看屏上中文:“你结婚了吗?吃什么水果我拿给你。”
林以川瞥了一眼屏幕,轻松地笑了笑,用社交场合惯常的语气说:“谢谢,先不用。”既不失礼,也不给对方进一步靠近的借口。
梁大圣看到林以川的表现,高声说:“林经理很淡定啊,看来是老江湖了!”
林以川举杯示意,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职场笑容。
阿灵又拿起手机打字,然后给林以川看翻译:“您是我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我会好好服务您的。”说着又要靠过来。
林以川自然地拿起酒杯,借着敬酒的动作稍稍拉开距离,对梁大圣说:“梁经理,来,敬你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活络了些。李壮眯着眼,状似随意地斜过身子,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林经理这次是集团直接招过来的,集团那边流程走得挺快啊。听说……集团挺重视这边的人事架构?”
林以川拿起酒瓶给李壮斟满:“我就是个干活的,按流程办事。集团招我,估计也是看中我之前有点海外经验吧。”他轻巧地把问题拨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顺势问道:“对了李经理,我这刚来,两眼一抹黑。咱们这边管理团队都有哪些领导?我明天还得见陈总,别到时候认不全人闹笑话。”
李壮见他问得自然,又是工作相关,便顺着话头说开:“哦,这个简单。最大的头儿是总经理夏立明,夏总。不过他常驻国内,是集团销售一部的总监,这边主要是挂名,偶尔过来视察。平时这边管事的是陈大业,陈总,明天你要见的就是他。法人是黄振兴,福建佬,平时不太管具体事。”他掰着手指头,又压低了些声音:“其他的嘛,今天都带你见过了。你刚来,不着急。哦,对了,还有你刚才见的阮文雄,工会主席,你也得留心。”
林以川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快速记下这些关系和名字。“陈总这人……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我好提前准备下。”他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
“陈总啊……”李壮咂摸了下嘴,“人是好人,就是脾气冲点,喜欢直来直去。你明天汇报,有啥说啥就行,别绕弯子。”他话点到为止,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这边,只要把活干好了,陈总还是很好说话的。”
李壮又往林以川这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林经理,你这趟过来……集团那边有没有特别交代什么?比如这边人事架构要不要调整什么的?”他看似随意,眼睛却盯着林以川的反应。
林以川拿起酒瓶给李壮斟满,笑了笑:“就是常规的人事调动。李经理你也知道,国内现在行情不好,我这也是找个出路。”
李壮却不死心,又追问道:“我听说集团对越南这边最近劳资纠纷有点意见?之前闹过几次,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调你这样的专家过来?”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劳资纠纷哪都有,”林以川举杯和李壮碰了一下,语气平和,“我这刚过来,具体情况还不了解。还得靠李经理多指点。”他再次把话题引回给对方,既显示尊重,又避开了实质内容。
就在这时,梁大圣一把搂住李壮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拽:“哎哟我的李总,聊什么工作呢这么起劲!来来来,陪我唱首《朋友》,别冷落了新朋友啊!”
他嗓门洪亮,几乎盖过了音乐声,不由分说地把麦克风塞到李壮手里。
李壮被这么一打岔,只得接过话筒,对着林以川无奈地笑笑:“这大圣,真是...”
梁大圣已经吼起了前奏,搂着李壮的肩膀不放:“李总,唱啊!是不是不给我面子?”他一边吼着跑调的歌,一边朝林以川挤挤眼,仿佛在说“我帮你解围了”。
李壮被梁大圣这么一搅和,也只好跟着唱起来,暂时放下了对林以川的追问。
林以川借着这个机会,稍稍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看着梁大圣一手搂着姑娘,一手搂着李壮,声嘶力竭地吼着歌,不由得觉得这场景既荒唐又真实。
一首歌吼完,梁大圣又倒满酒,举杯喊道:“来!为我们林经理接风,干一个!”
李壮似乎也暂时放下了追问的念头,跟着举杯。
林以川微笑着举起酒杯,三人碰杯,各怀心事地将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