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业显然留意到了林以川与彭厂长之间的短暂交流。他偏过头,对身边几位正在敬酒的中层主管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几位生产系统的主管便接二连三地来到林以川面前举杯。
“林经理,我是生产三部的刘发达,欢迎你来!”
“生产二部张秋生,以后请多指教!”
“生产四部老王,林经理好酒量啊!”
这分明是车轮战的阵势。林以川心下了然,这大概是陈大业在试探他的酒量深浅。他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每个人的敬酒,每次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时还能与对方聊上几句工作上的事,既不露怯,也不失分寸。
“刘经理,三部的离职率最近似乎偏高,是什么原因呢?”
“张工,二部最近是不是新开了一条生产线?人手跟得上吗?”
“王科长,设备操作员的培训周期一般需要多久?”
几个回合下来,反倒是那些来敬酒的人有些招架不住。他们没料到这位新来的人事经理不仅酒量好,还能在推杯换盏间精准地问到业务痛点,一时间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边刚消停不久,另一波高潮又掀了起来。只见陈大业端着自己的分酒器和小酒杯,从二号桌开始挨桌敬酒。他在越南工作了五年,对当地的酒桌文化了如指掌,几句越南祝酒词更是信手拈来。见到来得早、相熟的同事,他越发来劲,亲热地拍着对方肩膀,熟练地检查每个人杯中的酒是否满上。接着,他扯起嗓子,用地道的越南腔高声喊道:
“Một! Hai! Ba! Vô!“(发音近似:“莫-哈-巴-哟!”)
一声又一声的“Một! Hai! Ba! Vô”虽然发音生硬,但整桌人齐声喊出来,倒是气势十足。
正当林以川默默观察时,旁边桌传来一个声音:“哎呀,这就是新来的人事经理吧?好年轻啊!”
几位女主管笑着朝他招手。林以川换上笑容走过去。
“我是销售部的Amy,这是采购部的Lina,这是质检的王姐。”一位烫着波浪发的女子主动介绍,“厂里总算来了位帅哥经理,以前全是老男人!”
一桌女性都笑了起来。林以川注意到她们中有福建人也有来自其他省份的,相处得似乎很融洽。
“林经理结婚了吗?”Amy大胆地问道,又引起一阵笑声。
林以川亮出婚戒:“孩子都上学了。”
“可惜了!”王姐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正经些说:“林经理来了就好,我们部门天天吵着要人,特别是质检,压力大工资不高,人员流动特别大。”
“我会尽快了解情况,还指望各位姐姐多支持人事部的工作。”林以川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必须的!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我们。”王姐拍着胸脯说,“刚来肯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慢慢来。”
林以川和她们聊了一会儿,倒是收获了不少非正式的信息。正要离开时,被人从后面搂住了肩膀。
“林经理!来来来,跟我喝一杯!”梁大圣满身酒气,脸颊通红,眼神却异常清醒。他拉着林以川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递过一支烟。
“我不抽烟,谢谢。”
梁大圣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怎么样,感受如何?”他朝喧闹的聚餐现场扬了扬下巴。
“大家很热情。”林以川回答得谨慎。
梁大圣嗤笑一声:“热情?老林啊,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打着算盘呢。”他压低声音,“你看那个李壮,跟你称兄道弟的那个。”
林以川看向仍在副总那桌谈笑风生的李壮。
“他那个行政经理怎么当上的?能力?屁!”梁大圣吐着烟圈,“是陈总硬提上来的!以前就是个司机,会拍马屁会来事,就上去了。你小心点,他表面跟你一套,背后另一套。”
林以川不动声色:“谢谢梁经理提醒。”
“叫我大圣就行!”梁大圣用力拍他肩膀,“咱都是中国人,在外就得互相照应。我知道你之前在国内是大公司HRD,被裁了才来这儿的,对吧?”
林以川心里一惊,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梁大圣看穿他的惊讶,得意地笑:“我有我的渠道。老林啊,这里不比国内,越南有越南的玩法。人事行政这摊水很深,你悠着点。”
说完,他又恢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大声嚷着:“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去!那边几个美女还等我唱歌呢!”
林以川看着他摇晃着融入人群,很快听到那边传来哄笑和歌声。
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应酬的笑容,但林以川胃里的不适和头脑的眩晕感越来越明显。
他想起刚才梁大圣递烟时,自己以“要保持头脑清醒”为由婉拒了。此刻却在酒精的催化下,对尼古丁的渴望悄然苏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了烟盒和那个略显陈旧的Zippo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他抽出一支烟,熟练地叼在嘴上,动作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松懈。
烟确实是个好东西,至少在酒桌上,它能提供一个短暂的缓冲。当你不知道说什么或者需要一点独处时间时,抽烟就成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你可以借着点烟、抽烟、弹烟灰的动作,自然地避开一些对话和目光,获得几十秒珍贵的放空。
就在林以川借着烟雾放空自己,计算着这场酒局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特殊而急促。
他心头一跳。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头像,是妻子苏晴。背景似乎是家里的卧室。
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苏晴知道他在应酬,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视频电话过来,除非……他立刻掐灭手中的烟,快步走下二楼。
一楼安静了许多,但隔音并不好,身后的劝酒声依然隐约可闻。林以川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接通了视频。
屏幕先是卡顿了一下,随即画面清晰起来。出现的不是妻子苏晴的脸,而是一段显然刚刚录制好的短视频。
镜头对着他们家主卧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镜头前,是他六岁的儿子乐乐。
乐乐紧紧抓着卧室的铝合金防盗窗,鼻子都被挤得有点扁,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他看着窗外,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无比的委屈,小奶音一字一句地喊着:
“爸爸……爸爸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呀……”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大概是苏晴哄不住儿子,急中生智录下来发给他的。视频播放完,自动跳转到了实时视频界面,苏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卧室,她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林以川,”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乐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特别闹觉,一直哭喊着要爸爸,怎么哄都哄不好,非要到窗口等你回来……我实在没办法了……”
视频里,还能隐隐听到儿子在旁边抽泣的声音:“要爸爸...爸爸回来!”
就那么一瞬间,林以川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小手紧紧攥住了,酸涩与心疼猛地涌了上来,迅速冲散了酒精带来的混沌。二楼的一切喧嚣、生意场上的所有应酬、那些不得不喝的酒、不得不堆起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和虚无。
“好好,告诉乐乐,爸爸很快就会回来!”林以川强作镇定对着手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温柔,与方才酒桌上的圆滑判若两人,“你让他别哭,爸爸很快就会回家!很快!”
林以川站在一楼走廊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儿子乐乐那带着哭腔的“爸爸你快回来”的呼喊,却像一根尖锐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的耳膜,穿透了酒精带来的混沌,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那声音里蕴含的委屈和渴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揉碎。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胃里的酒液和心中的焦灼却交织成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想摸烟,却想起刚才那半支已经扔掉了。
回家。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几乎是本能反应。
但下一秒,现实的冰冷墙壁就撞上了这炽热的冲动。
回哪个家?
这里是越南西宁,一个喧嚣、湿热、充满异国风情的城市,但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那通视频电话的另一端,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中国,需要跨越国境,需要航班,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这不是他打个招呼说一句“我先走了”就能立刻抵达的地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不能立刻给予儿子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冰冷的手机屏幕前,用苍白的语言许诺一个无法立刻实现的“很快回来”。
这种距离感,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残酷。
林以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将刚才的无奈和压抑一并揩去。他再次深呼吸,努力调动起脸上每一寸肌肉,硬是挤回了那种职场特有的、略带酒意的热情与从容。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喧嚣的热浪混合着酒气、菜味和烟味再次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哎哟,林经理回来了!家里领导查岗了?”立刻有人笑着打趣,酒桌上对这种中途接电话的行为总是充满这种善意的调侃。
林以川顺势露出一个无奈又幸福的笑容,巧妙地避重就轻:“嗨,没办法,儿子闹觉,非要找爸爸。哄了两句。”他晃了晃手机,语气轻松,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甜蜜的小插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短几十秒视频带来的内心海啸。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陈大业还在挨桌敬酒,此刻正转到技术团队那边,喊着那句“Một! Hai! Ba! Vô!”,引得一阵阵哄笑和干杯声。
林以川拿起自己的酒杯,发现不知谁又给他满上了。那透明的液体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助兴的工具,而是延长他滞留时间的枷锁。但他还是笑着,重新融入这氛围里。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心思已经有一大半飘走了。他会不自觉地计算着时差,想着儿子是不是还在哭,妻子是不是已经把他哄睡了。国内的家里,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多,正是孩子准备睡觉的时间。
他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离家前的那顿晚饭。同样是温暖的灯光,家里的餐桌显得格外安宁。乐乐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苏晴忙着给爷俩夹菜。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美好。
“妈妈,老师说梦想就是要做的事情,什么是梦想啊?”乐乐突然问道,小嘴里还塞着米饭。
苏晴愣了一下,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梦想就是你特别想实现的事情啊。”
“就像我特别想吃冰淇淋那样特别吗?”
林以川被儿子的比喻逗笑了,随口接道:“比那还要特别得多。就是你做梦都想做的事情,比如...买很多很多的玩具?”
他下意识地以为儿子的梦想会围绕着这些具体可见的奖励。
乐乐却用力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说:“不是!我的梦想就是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瞬。苏晴的眼眶微微发红,林以川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宝贝,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苏晴轻声说,伸手握住了林以川的手。
“那爸爸妈妈的梦想是什么?”乐乐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苏晴思索片刻,微笑着说:“妈妈啊,想开一个瑜伽馆,不用很大,但很温馨的那种。”
然后她转向林以川,“爸爸呢?爸爸的梦想是什么?”
林以川看着妻子和儿子期待的目光,认真地说:“我的梦想,就是帮助你们实现梦想。”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经过斟酌的措辞,而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也是他最终选择接受外派、远赴越南的深层动力——为了赚取那笔苏晴粗略计算过、至少需要50万的启动资金,为了守护这个家更坚实的未来。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眼前依然是喧闹异国的酒局。他想象着妻子此刻可能正抱着儿子站在客厅窗前的样子,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而不是越南这摩托轰鸣、灯火迷离的异国街道。而那50万的目标,在异乡的孤独和职场暗涌中,似乎变得愈发遥远。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这一次,抽烟不再是为了缓冲应酬,更像是一种排遣内心焦虑和无奈的习惯性动作。烟雾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仿佛也能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稍稍带出一点。
他注意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预览。苏晴发来的:“哄睡了,但还是抽抽搭搭的,一直抱着你的枕头。你那边怎么样?少喝点。”
简短的文字,他却能读出其中包含的疲惫、理解和未曾言说的埋怨。他迅速在桌下回复:“快了快了,这边也快结束了。辛苦了老婆,爱你。”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份遥远的牵挂,专注于眼前的场合。
聚餐持续到晚上九点多,啤酒早已喝完,白酒也见底了。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趴在桌上睡着,还有人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歌。
林以川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数了数,今晚真正主动来与他交谈的不超过十人,其中大多是女性或基层经理。真正掌握实权的那几位,除了必要的客套,几乎没给他任何时间。
“林经理,一起吃个夜宵?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李壮又凑过来,浑身酒气却站得稳当。
“谢谢,不过明天一早要准备招聘周报,得回去了。”林以川婉拒。
“工作狂啊!好吧,那改天!”李壮也不坚持,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以川最后离开咖啡屋,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现场。大屏幕上还在无声地播放着MV,光影变幻照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回到宿舍,刚好九点整。林以川冲了个冷水澡,试图洗掉身上的火锅味和酒气。躺在床上,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片段——彭厂的冷淡,李壮的热情,梁大圣的警告,女同事们的调侃,陈大业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微信。苏晴没有新的消息,大概也累得睡着了。他点开那个短短的视频,儿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又一次清晰地响起在这异国的夜风中。
“爸爸……你快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抑制眼眶的发热。
他起床站在床边,点燃了今晚的第六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对着手机屏幕,用极轻的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谁的睡眠,喃喃地说:
“乐乐,爸爸听到了。”
“爸爸……也很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