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尚泰越南公司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新贴出的放假通知让工人们喜上眉梢:为迎接越南解放日,周五、六、日连休三天,周六晚19:30到周日17:30公司停电。
林以川刚结束晨跑回到办公室。他习惯每天清晨沿着厂区外围跑上五公里,再打几组拳击空击,最后以凌厉的鞭腿动作收尾。这个习惯让他保持了良好的体能,也让他在工作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他看着邮件里总经理夏立明签发的通知,要求中干放假期间留在公司的巡逻,忍不住“靠”了一声。这绝对是拉仇恨的活儿。虽然安全管理名义上属于行政部,实际工作也是李壮在抓,但一出问题,夏总肯定直接找他这个人事行政经理。他立刻在工作群里发布消息,要求各部门上报中干放假期间的留司情况。
回复五花八门,透着各种小算盘。大部分中干都住公司宿舍,但放假了,谁不想出去浪?
出人意料的是梁大圣第一个跑来找林以川。
“老林,老林!”梁大圣凑近,压低声音,“名单我报了哈,我三天都在公司!随时听候召唤!”
林以川乐了:“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情圣'不趁着放假去胡志明市浪一圈?那边多少美女等着你呢。”
梁大圣嘿嘿一笑,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吧老林。越是这种时候,领导越盯着呢!表现好了,比平时干一个月都强!哥们儿这叫战略性留守。再说了,万一厂里哪个小姑娘也没回家呢……”他挤眉弄眼,一副精于算计的样子。
林以川笑着摇摇头,继续看名单。让他恼火的是,行政副经理李壮,报的居然是“三天都不在公司”。
“李壮这是怎么了?安全不是他在抓吗?他居然三天都不在?”林以川一肚子火。集团职责划分一向模糊,安全管理挂在行政部下,现在连负责人都要溜号。
梁大圣撇撇嘴:“谁知道呢,老李精着呢。这种要实实在在值班的苦差事,他肯定躲得远远的。”
其他部门的反馈就没那么顺利了。仓库、生产的几个部门都在踢皮球,各种理由:要陪家人、早就约好了出去玩、身体不舒服等等。
林以川没直接去找夏总告状。他挨个打电话,用的全是软中带硬的沟通术:
“王主管,理解理解,女朋友重要。你看这样行不行,夏总这次要求特别严,点名要落实。你要是实在不方便,我先把你的名字报给夏总那边,说明一下你的特殊情况,看他能不能特批?”
“李经理,我知道这事辛苦。这样,这次值班的,我这边都记下来,下次公司评优或者有额外补贴机会的时候,我第一个把你们的名字报上去,怎么样?总不能让大家白辛苦。”
“王姐,女同志晚上巡逻确实不方便。我跟夏总建议一下,这次就不安排女同志了,但白天可能需要多担待点?也体现一下我们男同胞的风度嘛。”
连哄带吓,再加上承诺后续好处,总算把一份磕磕绊绊的名单凑齐了。他把所有女同事的名字都划掉了。巡逻安排是两人一组,每晚轮换三次,每次两小时,时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周六晚上,轮到林以川和“情圣”梁大圣搭班,时段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妈的,最困的时段。”梁大圣打着哈欠,递给林以川一根烟,“老林,你说这纯属形式主义吧?真来个贼,咱俩是能打还是能追啊?管安全的人溜得没影了。活你干,责你担,这都什么事儿。”
林以川点燃烟,吸了一口。清晨练习拳击和鞭腿时的肌肉记忆还在,这让他比平时多了几分底气:“形式也得走。说不定真有不开眼的呢?走吧,‘情圣’,陪你巡厂,比陪女朋友安全。”
“啧,老林你这就不懂了,风险与机遇并存……”梁大圣一边贫嘴,一边拿起巨大的强光手电和一根防身用的橡胶棍。
厂区停电前夕,黑得吓人。只有几盏应急灯像鬼火一样亮着,巨大的厂房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投下压迫性的阴影。手电光柱切开黑暗,扫过紧闭的车间门、堆放的物料区。
“哎,老林,你看那像不像个人影?”梁大圣突然用手电照向厂房后面靠近围墙的黑暗角落,声音有点发虚。
“自己吓自己吧你。”林以川笑道,但也警惕起来。两人屏息听了一会儿,只有虫鸣。
“嘿嘿,昨天听鬼故事听的。”梁大圣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吱嘎”声,伴随着压得极低的越南语交谈声,从2号厂房后墙根下传来!
两人瞬间汗毛倒竖,猛地关掉手电,猫着腰贴近墙根摸过去。
借着一丝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骇人的一幕:一人站在墙头上方望风接应,另一人正利落地割开电缆外皮,第三人则奋力将割下来的粗重铜电缆卷往墙头递送。围墙外,隐约还有人影在暗中接应。
“干什么的!”林以川猛地打开手电,强光瞬间照亮了那三个惊慌失措的年轻越南男人的脸!
那三人被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凶相毕露。其中一人猛地站起,用越南语厉声咒骂:“Cútđi!Đéo quan tâm chuyện của mày!”(滚开!不关你的事!)另一人则顺手抄起地上一根大号钢筋扳手。
林以川完全听不懂,但看懂了对方的凶恶和武器。他心头一紧,立刻用中文大吼:“大圣!快去叫保安!报警!”同时,他将手电光死死照向那个拿扳手的人的眼睛。
“操!”梁大圣骂了一句,反应极快,转身就朝着保安室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
拿扳手的人被手电光晃得睁不开眼,怒吼一声,猛地朝林以川冲过来,挥动扳手就砸!另外两人也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林以川心跳加速,他不敢硬接扳手,急速后撤步的同时,看准左边那个空着手冲最快、想抱摔他的瘦子,腰部猛地发力,一记低扫鞭腿狠狠踢在那人的小腿胫骨上!
“啪”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Ối!),那个瘦子瞬间失去平衡,惨叫着栽倒在地,抱着小腿翻滚。
这一下出乎所有小偷的意料。拿扳手的和另一个同伙都愣了一下。林以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根本不敢恋战,深知自己那两下子对付不了拿武器的亡命徒。一击得手,创造空档,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厂区内部有灯光的地方全力狂奔!边跑边用中文声嘶力竭地大喊:
“来人啊!有贼!保安!快来人!!”
那个拿扳手的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还想再追。但此时,被踢倒同伙的惨叫声、林以川逃跑时制造的巨大动静,以及厂区深处隐约传来的梁大圣的吼声和保安的哨声,让他们彻底慌了。
“Công an tới rồi! Chạyđi!”(警察来了!快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其实是梁大圣瞎喊的)。
剩下的两个小偷再也顾不上去管逃跑的林以川,惊恐地搀起那个还在地上哼哼的瘦子,手忙脚乱爬上墙头,消失在围墙外的黑暗中。围墙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粗暴的轰鸣声,迅速远去。
等梁大圣带着两个气喘吁吁、睡眼惺忪的保安跑回来时,只看到林以川正从远处跑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喘着粗气,而现场只剩下被剪断的电缆、散落一地的工具、几截没偷走的电缆,还有地上一点挣扎的痕迹。
“我靠!老林你没事吧?刚才听见你喊得那么惨?”梁大圣赶紧上前。
“没事…放倒一个…但他们人多…还有家伙…不敢停…”林以川喘着粗气,摆摆手,指着墙上那个被破麻袋遮住的摄像头,“他们…知道摄像头位置。估计早就踩好点了!”
“妈的,快报警!“梁大圣说着掏出手机,但马上愣住了,“操!忘了这茬了,老子只会简单的越南语,泡妞还行,真的沟通也不行啊!电话接通了我说啥?'喂,哈喽,I need police?人家听得懂吗?”
林以川也才反应过来这个最实际的问题。他们两个中国人,在越南深更半夜,根本无法和越南公安沟通。厂区的越南保安只会最简单的中文词汇,描述不清这么复杂的情况。
“先守住现场,等天亮了再说!“林以川无奈道,心里对溜号的李壮更加不满。两人和闻讯赶来的保安,守着那片狼藉,在焦灼和不安中度过了一夜。
周日一早,天刚亮,林以川立刻找到了一位住在公司宿舍、会说中文的越南籍员工邓文海,请他帮忙再次报警。邓文海仔细地用越南语向警方说明了情况:地点、事件(入室盗窃未遂?破坏财产?)、人数、使用了武器、有财产损失。
接警员记录了,但回复依然是“已记录,会按程序处理”。(Đã ghi nhận, sẽ xử lý theo trình tự.)
林以川几乎一夜未眠,又找到了懂中文的越南员工阿梦,再次帮忙报警。报完警后,他知道干等不是办法,夏总肯定要问具体情况,必须立刻开始内部调查。
他首先叫来了周六当晚值班的仓库管理员小沈。
“小沈,被偷的那堆电缆,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货?有没有任何入库记录或者单据?”林以川直接问道。
小沈一脸为难:“林经理,那…那批料好像是很早之前的一批备货,好像…好像当时货到了以后,仓库这边觉得没地方放,就暂时让堆放在那个墙角了。时间太久了,具体单据…我得找找,可能…可能找不到了。”他话语闪烁,试图将责任模糊化。
林以川没有纠缠,他知道关键在机电部。他立刻打电话叫来了机电部经理江涛。江涛穿着休闲装,显然对被叫来公司很不满。
“江经理,不好意思周日打扰。昨晚被偷的电缆,仓库这边说当时没办正式入库。但我知道你们机电部对这类重要备料有定期盘点的习惯,现在必须尽快核出损失,警方和夏总都等着要确切数字。”林以川语气平静但坚定。
江涛一听,立刻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开始推诿:“林经理,你这话说的!我们机电部只负责清点我们库里和线上用的东西。那堆料堆在露天墙角,仓库一直没接收,也没挂我们的账,这盘点责任怎么能算到机电部头上?丢了东西,首先是仓库保管不善!再说,这安全问题,李壮他们不是专门有人在管吗?他们怎么没看住?你是他们领导,这事得你协调啊。”
“江经理,”林以川打断他,“现在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那批电缆是不是生产设备用的备件?你们机电部是不是每隔半个月都会派人去核对型号和数量,以防急用时抓瞎?现在东西是在你们眼皮底下被偷的!如果因为我们内部说不清损失金额,导致无法立案,贼抓不到,这个后果谁来承担?如果最后谁都说不清,夏总和集团审计下来,恐怕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林以川的话点明了利害关系。江涛沉吟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他知道林以川说的是实话,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唉,”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叫我的人来查一下台账。不过林经理,这话得说清楚,我们这是帮忙,责任主体可不是我们机电部。”
机电部的阿明被电话叫来,拿着他那本著名的“油污台账本”,翻查了半天,又去现场残留的电缆堆里仔细核对了型号和米标。
“林经理,”老技术员肯定地说,“是YJV-4-150mm²的,上次盘点是两周前,还剩整整8卷。现在只剩5卷了,被偷了3卷,每卷100米,总共300米。按最近采购价,差不多损失一亿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三万)。”
一个明确的数字——人民币三万元——终于在周日下午,在林以川的主动追击下,浮出了水面。而本该负责此事的李壮,依旧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