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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红线、红包与“表妹”

南向逆风黄海大侠123 5294字2025年09月19日 09:00

尽管有了明确损失,公安依然迟迟未来。直到周四下午,事发后第五天,两名年轻的越南公安才骑着一辆略显陈旧的白色警用摩托车,慢悠悠地驶入公司大门。他们摘下头盔,脸上是例行公事的平淡。

此时,李壮终于“及时”出现了,仿佛算准了时间一样。他小跑着来到厂门口,脸上堆着笑,主动迎向公安人员,仿佛他一直在现场负责此事似的。

林以川带着翻译阿梦迎上去,引他们到现场,展示了被破坏的电缆、遗留的工具,并通过翻译清晰说明了事发经过、小偷特征、逃跑方向,重点强调了摄像头被故意遮挡的细节,并提交了那份由机电部出具、核算损失为三万元的报告。

两名年轻的越南公安听着翻译的陈述,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那份损失报告,又扫了一眼早已被简单修复的现场。带头的警察用越南语对同事嘀咕了几句,然后通过翻译对林以川说:“现场破坏痕迹已经不明显了,嫌疑人也没有抓到。我们会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进行调查的。”态度程式化,透着一股“走个过场”的意味。

说完,两人就准备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离开。

“请稍等一下。”林以川忽然用中文对翻译阿梦说了一句,然后快速对站在一旁的李壮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李壮在西宁待了四年,对这些潜规则心知肚明。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两名警察身边,用生硬但能沟通的越语说着“Cảmơn, vất vả rồi!”(辛苦了,谢谢!),同时非常自然、迅捷地将两个早已准备好的、薄薄的红包(每个里面是两百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600元)塞进了两名警察的制服上衣口袋里。

整个过程虽然不如本地人那么行云流水,但也在握手言谢间完成了。两名警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柔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没有推辞,只是用手在口袋外按了一下,然后对着林以川和李壮点了点头,语气也客气了不少:“Chúng tôi sẽ cố gắngđiều tra.”(我们会尽力调查的。)

看着公安的摩托车消失在路上,刚才还堆着笑的李壮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吁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林以川一支,自己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工会主席阮文雄也负责了接待和翻译的收尾工作。送走公安后,他走到一旁,面色如常地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信息:“东西先别动,风声紧,过几个月再处理。“(Dùng vi dóng vào hàng. Con bao dangden, vai tháng nÃa h¡ng xú ly.)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无事发生,这才踱步回来,笑着对林李二人用中文说:“好了,事情总算处理完了,两位经理辛苦。“他的笑容依旧和煦,看不出任何破绽。

“妈的,真他妈折腾。“李壮吐着烟圈,先骂了一句,然后才转向林以川,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林经理,谢了啊,电话打得及时。不然这事后让夏总知道我关键时刻不在,又得挨批。

林以川接过烟,没点,只是看着他:“你报备的不是放假期间不在公司吗?怎么又在附近了?”

李壮嘿嘿一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间分享秘密的语气:“嗐,我那不是…不想大晚上的巡什么逻嘛,又没几个钱。正好…正好有个朋友,在附近弄了个小咖啡馆,我去帮了两天忙。”他眼神闪烁,语气暧昧,特意加重了“朋友”和“帮忙”这两个词,成年人都懂那意味着什么。“白天我都回公司转悠的,就是晚上不住这儿。你一打电话,我这不立马就从…从咖啡馆赶过来了嘛!”

林以川顿时明白了。李壮所谓的“不在公司”,是为了避开夜间巡逻的苦差,好溜出去会他的情人。他或许整个白天都在公司附近晃悠,只是晚上不在宿舍住而已。

“你倒是会找清闲。”林以川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的是对这种鸡毛蒜皮办公室政治的疲惫,“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下次排班你自己想办法协调,别再让我给你打掩护了。”

“明白!明白!多谢林哥!”李壮立刻顺杆爬,连称呼都从“林经理”变成了更亲近的“林哥”,脸上笑开了花,“这次多亏你了!回头…回头请你喝酒!地方我安排,保证清净!”他挤眉弄眼地补充道,暗示的绝不是普通的饭局。

林以川摆摆手,没接话茬。他看着李壮如释重负又略带得意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昨晚的惊险和这几天的奔波,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油然而生。有的人在为公司财产搏斗,而具体负责安全的人,心思却在别处的“咖啡馆”。

当天下午,林以川通过李壮约见了公司外包的保安公司负责人。这是工业区里许多中资企业心照不宣的则--保安服务必须雇佣指定的本地公司。这笔固定费用,与其说是保安费,不如说是一笔变相的“保护费”。地方建厂,难免遇到牛鬼蛇神,而这些与黑白两道都相熟的人,往往也是中国企业所需要的“桥梁”尽管这桥梁有时并不那么可靠。

保安公司的负责人名叫邓氏秋红,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越南女人。她穿着花色鲜艳的衬衫,眉毛画得细长锋利,嘴唇涂着浓艳的口红,手腕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而强悍的气场。她带着一个年轻的男翻译,径直来到林以川的办公室,一进门,那双锐利的眼睛就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闻讯赶来的工会主席阮文雄身上。

“阮主席!“邓氏秋红的声音又高又急,通过翻译的转达,火药味丝毫不减,“你在工作群里说我们保安失责,导致公司资产被偷?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打架吗?要是想打架,现在就到厂外面去!我们的人随时奉陪!“她双手又腰,气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先声夺人

阮文雄一时有些语塞,脸色变了几变,习惯性的和煦笑容僵在脸上。阮文雄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且强硬,他试图狡辩,用越语飞快地说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当时确实.....。”

眼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林以川立刻介入。他先对阮文雄摆摆手,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阮主席,这里我先处理,你去忙吧。你让阿梦过来翻译!”阮文雄如蒙大赦,讪讪地点头,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林以川然后转向邓氏秋红和她的翻译,脸上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略带歉意的笑容,通过翻译解释道:“老板,阮主席可能言辞上有些激动,但他的本意是希望我们能共同加强安保,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我们绝对没有质疑贵公司专业性的意思。”

他请邓氏秋红坐下,让阿梦给她拿了两瓶矿泉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这次事件,也暴露了我们内部协调和外部防范的一些盲点。比如夜间的巡逻频次、重点区域的监控覆盖或许我们双方可以一起商讨一下如何优化方案?”

邓氏秋红见林以川态度客气,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生硬:“我们的人都是按合同要求巡逻的。你们厂区那么大,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时刻盯着。

“理解,完全理解。“林以川点头,“所以更需要我们密切沟通协作。我的想法是,是否可以在后墙、仓库这些重点区域,增加不定时的交叉巡逻频次?特别是下半夜。当然,我知道这会增加贵方人员的工作量.…“林以川适时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邓老板,不瞒您说,这次损失虽然不多,但是公司老板很关注。公安那边虽然来了,但您也知道他们的效率,光是坐着等,恐怕等到猴年马月也没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邓氏秋红微微挑起的眉毛,继续说道:“邓老板您在本地人脉广,路子多,消息灵通。这帮贼这么熟悉情况,肯定是附近的老手。能不能请您也费心,帮忙从您的渠道打听打听?或者看看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哪怕能给公安那边递个话,让他们上点心,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您放心,该有的感谢,我们公司绝对不会含糊。”

邓氏秋红眯着眼打量了林以川片刻,她混迹多年,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对方既指出了问题,给出了看似合作的建议,实际上是在施加压力,但更聪明的是提出了一个潜在的私下合作与利益交换的可能。她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

“林经理是个明白人,会办事。“邓氏秋红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加强巡逻可以商量,成本的事好说。至于打听消息嘛.…她拖长了语调,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说道:“这一片确实有些不安分的人,我或许可以帮你们问问看。公安那边,我也有几个朋友,回头碰上会帮你们催一催。不过,这种事,急不得,也得看运气。”

一场潜在的冲突,在林以川软中带硬、并许以利益的周旋下,不仅化解了,甚至还似乎达成了一项心照不宣的私下合作。邓氏秋红没有立刻答应什么,但态度已然天差地别。她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水,便带着翻译离开了,临走前还难得地对林以川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林以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与邓氏秋红之前在一些必要的场合打过几次照面,算是认识,但深知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时刻把握分寸,既不能过于软弱被其拿捏,也不能过于强硬激化矛盾。他们代表的是一种本地根深蒂固的、游走在灰暗地带的秩序,处理与他们的关系,是管理这座工厂不可或缺却又异常棘手的一部分。有时候,借助他们的力量,反而是最现实有效的途径!

接近下班的时候,梁大圣一个电话把林以川叫出了厂区。

“老林,晚上别吃食堂了,出来,来我这儿,整点好的,给你压压惊!”梁大圣在电话里声音洪亮,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响。

林以川正好也想透透气,便按梁大圣发的地址,找到了工业区外不远处的一栋本地居民楼。敲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梁大圣咧着嘴把他让进屋。

“来来来,老林,快请进!就等你开饭了!”

屋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方桌,旁边是两个旧沙发,靠墙角堆着几个装衣物的纸箱,但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板缝里都看不见灰尘。正这时,一个穿着浅粉色碎花衬衫的越南女人端着两副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她个子小巧,皮肤是偏健康的蜜色,看到林以川,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抹羞涩的笑,用带着轻微口音的中文轻声问好:“林经理,你好。”

梁大圣一把揽过那女人的肩膀,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光明正大”,对林以川介绍道:“林哥,这我…表妹,阮氏芳!在隔壁厂做翻译的。芳,这就是我老跟你提的林经理,林以川,我哥们儿!”

“表妹?”林以川心里一愣,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礼貌地点头,“你好。”他立刻明白了这层关系。在越南的中资企业里,这种“表妹”、“干妹妹”的称呼,大家心照不宣,但像梁大圣这样几乎不加掩饰、直接介绍给同事的,还是极少数。这让他对梁大圣的胆子和这份关系的认真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坐坐坐!”梁大圣招呼着,又钻回厨房,“最后一个汤,马上好!芳,给林哥倒茶!”

阮氏芳温顺地点头,给林以川倒了杯冰镇柠檬茶。她话不多,总是微微低着头,但手脚麻利,眼神里透着股温婉和聪慧。

没等林以川多打量,梁大圣就端着菜出来了。一盘红烧鱼先摆上桌,鱼皮煎得金黄酥脆,浇着浓稠的酱汁,撒了把翠绿的葱花;接着是油焖大虾,红亮的虾壳裹着蒜蓉和辣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蒜蓉空心菜,脆嫩的菜叶泛着油光;最后是一碗番茄鸡蛋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瓣番茄和金黄的蛋花。四道菜都是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看得林以川瞬间觉得饿了。

“可以啊,‘情圣’!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林以川是真有点惊讶。在他印象里,梁大圣就是个天天琢磨着去哪蹭饭、去哪喝酒的主。

“嘿嘿,小意思!哥们儿以前在国内新东方进修过!”梁大圣得意地摘下围裙,开了一瓶西贡啤酒给林以川满上,“来来来,先走一个!庆祝咱哥俩勇斗歹徒,大难不死!”

几杯冰啤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阮氏芳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梁大圣夹菜,听到梁大圣夸张地描述昨晚怎么“智勇双全”、林以川怎么“一腿制敌”时,她会忍不住抿嘴轻笑,眼神里带着关切和后怕。

林以川不得不承认,梁大圣做菜的确有一手,味道远超公司食堂和周边大多数小餐馆。

酒过三巡,梁大圣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些。他给林以川又倒满酒,自己点上一支烟。

“林哥,说真的,李壮那小子,“梁大圣突然压低声音,“你别看他表面上老实,在外面也养着一个呢!听说两年前就开始包了,一个月给600万越盾,现在涨到1200万了!

他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那种关系,没意思,纯粹是交易。“接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指了指阮氏芳:“但我和表妹不一样。我离婚了,她没嫁人,我俩是正儿八经谈恋爱,纯爱!不掺那些乱七八糟的。”

阮氏芳听到这话,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碰了下梁大圣的胳膊,用越语小声说了句什么,似是娇嗔。梁大圣哈哈一笑,搂了搂她的肩膀。

梁大圣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浮夸,多了些罕见的坦诚:“以前在国内,是穷,是没顾上家,老婆跟别人跑了,我认,怪我。但人总得往前看不是?遇见表妹,是缘分。她人好,实在,不图我啥。我呢,也想定下来了。在这鬼地方,漂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他举起杯,跟林以川碰了一下:“所以,我带她来见你,没把你当外人。以后…可能还得麻烦林经理你多照应点。”

林以川看着梁大圣,又看了看旁边安静贤淑的阮氏芳,忽然有点明白梁大圣为什么最近变化这么大了。他举起杯,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放心吧,大圣。祝你们好好处。”

那一晚,在梁大圣略显凌乱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宿舍里,林以川看到了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另一面:对生活的认真,以及对一段新关系的郑重其事。窗外是西宁燥热的夜,屋内是冰啤酒、家常菜和男人间不必言尽的承诺。

几周过去了,此案依旧再无任何音讯。那三万元的损失,最终只是在公司内部账目上做了一个盘亏处理。那四百万越南盾的“茶水费”,也作为一笔特殊的“公关招待费”被李壮悄然报销,不了了之。

黄海大侠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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