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厂未通过的通报邮件抄送了集团上下所有管理层。失败点列得明明白白:消防通道阻塞;灭火器点检记录缺失;逃生演练人数不一致......
林以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屏幕上的邮件像一道道判决书。他机械地拖动鼠标,反复看着那几个刺眼的字眼,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山般压来。招聘的压力未减,如今又添验厂失败的重责。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彭厂长在酒桌上一挥手说“多多益善“时的豪爽,李壮抱怨名单变来变去时的无奈,阮文雄在现场手忙脚乱指挥时的焦急......每一个画面此刻都成了无声的指责。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手机微信,翻看与彭厂长的聊天记录。除了几句客套的寒暄,关于招聘的正式沟通寥寥无几。他又点开与李壮的对话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大前天凌晨,李壮发来的那句“名单总算凑齐了,明天听天由命吧。”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明明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努力,为什么结果却如此糟糕?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个职位,是否高估了自己在异国他乡的管理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暗。梁大圣看见林以川脸色阴沉地走出办公楼,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走,喝两杯去,别一个人闷着。”
两人来到工业区外一家常去的越南菜馆。梁大圣熟练地点了越南菜和啤酒,看着林以川一口接一口地闷喝。
“验厂的事我听说了,“梁大圣给他倒满酒,“这事不能全怪你,很多人自己都没搞明白要多少人,什么时候要。”
林以川苦笑着摇头:“现在说这个晚了,通报已经发了,说到底这责任都在我这。”
几瓶啤酒下肚,林以川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抱怨着集团的不通情理,彭厂长的不作为。梁大圣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斟酒。
就在这时,梁大圣的目光突然定住了。隔着几张桌子,阮氏芳正和一个越南年轻男子坐在一起吃饭。两人谈笑风生,那个年轻男子说着说着,就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阮氏芳的手背。阮氏芳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笑着轻轻推了那男子的肩膀一下,动作亲昵自然。
梁大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前妻背叛的画面猛地闪回脑海——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笑声,也是这样的亲密动作。他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啤酒沫溅了一桌。
“怎么了?”林以川疑惑地抬头。
梁大圣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大步走向那桌,一把抓住阮氏芳的手腕:“他是谁?”
阮氏芳吓了一跳,手腕被攥得生疼,本能地用力想抽回手:“你弄疼我了!他是我朋友......我们在谈事。”
“朋友?“梁大圣冷笑,“编得真好听!哪个朋友会摸你的手?“他指着那个一脸错愕的越南青年,“你们刚才那亲热劲,当我是瞎子吗?”
那越南男子站起身,用越语急促地解释着什么,表情既困惑又愤怒,还试图上前分开梁大圣的手。阮氏芳又急又气,脸颊涨得通红,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结结巴巴地说:“他、他是我朋友!从义安来的!你快放开!”
但梁大圣根本听不进去。前妻与情人在一起的画面不断闪现,怒火彻底吞噬了他。在他偏执的眼里,阮氏芳焦急的辩解成了欲盖弥彰,她表哥的保护姿态更是坐实了猜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越南女人就喜欢找中国男人要钱,背后还养着小白脸!“梁大圣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食客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拍摄这出闹剧。
阮氏芳的眼圈瞬间红了,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梁大圣!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从来没要过你一分不该要的钱!”
“大圣,够了!冷静点!“林以川赶紧上前拉住他,“有什么事回去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梁大圣一把甩开林以川,指着阮氏芳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滚!带着你的'朋友'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说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狠狠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冲出餐馆。
那晚,梁大圣不知又灌了多少酒。最后他瘫在路边,对着垃圾桶呕吐不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林以川费力地扶着他,听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来越南前,有人告诉我,如果你一无所有,你就来越南,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有点钱,你更要来越南,因为你就是天堂里的VIP。可现在这...这就是地狱。”
“我他妈......我以为来这里...能重新开始......忘掉那些破事......”
“为什么总是这样?啊?我对她不好吗?我哪点对不起她......”
“我讨厌越南,我讨厌....TMD西宁.....”
好不容易把梁大圣送回宿舍,林以川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的西宁已笼罩在夜色中。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画面晃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苏晴略显疲惫的脸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比往常凌乱许多——玩具散落一地,茶几上堆着药盒和水杯,角落里的拖把和水桶还没收走,隐约还能看到地板上一块未干的水渍。
“以川,“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疏远,她随意扎着的头发滑下几缕,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居家服的肩头甚至有一块污渍,“宝宝刚睡着,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你和孩子。“林以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今天怎么样?”
苏晴叹了口气,镜头转向一旁,避免直接对视:“宝宝发烧了,折腾了一天,我们刚从医院回来。”
林以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说可能是季节性流感,开了药让在家观察。“苏晴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埋怨,“你不在家,什么都得我一个人扛着。半夜量体温,喂药,物理降温,他一哭我就根本没法睡。“
林以川感到一阵内疚:“辛苦你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苏晴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隔着几千公里,你能回来带孩子去医院吗?能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吗?能帮我按住他哭闹着不肯吃药的身子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不只是孩子,家里水管昨天也爆了,客厅全是水。我打电话找物业,自己拿着拖把、水盆收拾到半夜...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林以川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无力感:“这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晴反问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会立刻飞回来吗?不会。你只会说'找物业修'、'多少钱我转给你',好像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林以川,我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能在我撑不住的时候,让我靠一下的丈夫!是一个孩子发烧时,能搭把手的爸爸!”
两人陷入了沉默。林以川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知道苏晴的压力很大,独自照顾孩子和家庭并不容易。但他也感到委屈——他远赴越南工作,承受着巨大的业绩压力和文化隔阂,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能过得更好吗?
“老婆,我知道你辛苦了...”林以川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你不知道!”苏晴打断他,积累的委屈如山洪暴发,“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别人都是夫妻共同分担,而我呢?永远是一个人!孩子生病了,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家里东西坏了,我自己想办法修,或者求人帮忙;甚至连过节,都是我和孩子两个人对着空盘子吃饭...别人问起'孩子爸爸呢',我都只能笑着说'在国外忙'...”
她的声音颤抖着:“是,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未来。但未来未来,总是未来!那现在呢?孩子成长的每一步都只有一次!你错过了他第一次上幼儿园,哭得撕心裂肺地找爸爸;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家长会,看他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朋友有爸爸陪;连他生病发烧迷迷糊糊说'想爸爸'的时候,你都只能在电话那头苍白地说'宝贝乖'......林以川,你告诉我,这些是用钱能补回来的吗?这些缺席,将来你用多少钱能弥补?”
林以川无言以对。电话两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因为他知道苏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的辩解在妻子具体而微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可笑。
最后,苏晴轻轻地说,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累了。真的累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样,还像一个家吗?”
没等林以川组织好语言回答,她似乎听到卧室传来动静,接着说:“宝宝又哭了,我得去照顾他。你先忙吧,不用担心我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
视频通话被挂断了,屏幕暗了下来。林以川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五彩的霓虹灯闪烁,勾勒出异国建筑的轮廓,曾经觉得新鲜有趣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冰冷而疏远,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讽。
他从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折叠的有些发软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儿子在他来越南前画的,画上用稚嫩而歪扭的笔触描绘着三个人——高大的爸爸,穿着裙子的妈妈,还有小小的孩子,他们手牵着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头顶上是一个硕大的、用黄色蜡笔狠狠涂成的太阳,仿佛用尽了孩子全部的快乐。
当初看来无比温馨的画面,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质问。那紧紧相牵的手,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遥远缺席;那灿烂到刺眼的笑容,仿佛在质疑他所有的选择与牺牲。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上那轮鲜黄的太阳,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工作上,用工缺口和验厂失败的双重问责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朋友关系上,他目睹梁大圣崩溃却无力相助;而方才与妻子的冷战,更是将最后一丝支撑从他体内抽离。他仿佛能听到儿子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而他却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给不出任何承诺。
潮湿闷热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异国土地特有的、混合着香料和尘土的陌生气息。林以川却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将脸埋入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绝望。
他是一个失败的管理者,一个失职的丈夫,一个缺席的父亲。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割锯着他仅存的自尊。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苦心搭建的一切,似乎都在今夜,彻底溃败,只剩下一地狼藉。沉重的空气像厚厚的裹尸布,包裹着他,压得他无法呼吸。远方传来的模糊摩托声,像是为这场溃败奏响的、不成调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