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梧桐又绿
一
六月的郑州,一场夜雨刚把暑气压下去半截。健康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层层叠叠搭成一条绿色的廊子。早上六点的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铜钱。
健康路76号的院子里,五周年庆典时挂的红灯笼已经摘了,“全国养老服务标杆机构”的铜牌还亮堂堂地钉在大门右侧,保洁阿姨每天早上都要拿软布擦一遍。庆典过去一个月,记者不来了,参观团也少了。院子像一锅烧开又撤了火的水,慢慢回到原来的温度。
老马照旧是第一个下楼的。八十二岁了,腿脚不如从前,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顿地挪到花园东头。先绕着月季花坛走三圈,再站到梧桐树底下打一套自己琢磨的“八段锦”。动作早走了样,他不管,嘴里还数着拍子:“一、二、三——嘿!”
“马大爷,您这一声‘嘿’,半个院子的鸟都叫您吓飞了。”小张端着体温记录本从楼里出来,笑着打趣。
小陈去了XJ以后,护理主管的担子落在小张身上。这姑娘二十九岁,做事利索,就是一忙起来脚不沾地,眼圈常年是青的。
“鸟飞了还回来,人走了可不一定回来喽。”老马收了势,擦擦汗,“小陈前两天在群里发了孩子照片,胖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您就惦记小陈。”小张假装吃醋,又压低声音,“今天新来个护理员,四十八岁,新密人。我给分到二楼了,以后王奶奶那屋归她管。”
“新密人?”老马眼睛一亮,“那秀梅可有伴儿了。”
八点钟,新人跟着小张来到二楼活动室。她个子不高,皮肤黑里透红,一双手骨节粗大,是干惯了活的手。工作服明显是新领的,折痕还在。她站在门口有点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家伙儿好,俺叫赵春燕,新密超化那边嘞。以后恁有啥事儿,喊一声就中。”
一口地道的新密腔,尾音往上一挑,像山坡上冒出来的一棵酸枣树。
正在择豆角的王奶奶手一停,抬起头:“超化?超化哪个村?”
“后湾。大娘,您也是新密嘞?”
“俺是槐树沟的!跟恁后湾就隔一道岭!”王奶奶把豆角往筐里一扔,起身就去拉赵春燕的手,“恁村是不是有个老戏台子,正月十五唱《打金枝》?”
“有!有!俺小时候还爬上去偷看过后台!”
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你一句“俺那儿”,我一句“恁那儿”,说的全是旁人插不上嘴的地名和人名。说到槐花麦饭,王奶奶眼睛都放光:“四月里捋槐花,拌上面,上锅一蒸,浇点蒜汁儿——”
“再滴两滴小磨油!”赵春燕接上。
两人一起笑出了声。刘翠花在旁边看得直乐,冲老马挤眼睛:“你瞅瞅,秀梅来这几年,啥时候这么欢过?”
老马也笑。他看着王奶奶红扑扑的脸,觉得她一下子年轻了十岁。那些村名、戏台、槐花,她记得清清楚楚,连谁家媳妇哪年嫁过岭去都说得一字不差。
后来老马常常想起这个早上。他想,人脑子里的东西,大概是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往外漏的。最远的那些,反倒攥得最紧。
二
每周三是大家庭的“技能日”。这周轮到包饺子,主讲照例是王奶奶。
食堂后头的小操作间里,案板一字排开。常婆婆和面,林老太擀皮,李大爷剁馅,刘翠花负责一边干活一边唱戏,美其名曰“给面团醒醒神”。王奶奶坐镇中间调馅,这是她的绝活。韭菜鸡蛋虾皮,周教授吃过一回就说,有乡愁的味道。
“盐呢?”常婆婆探头问。
“放了放了。”王奶奶头也不抬,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盐、十三香、小磨油,一样不少。”
饺子下锅、出锅,热气扑了满屋。大家围着桌子蘸着醋,第一口下去,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常婆婆是个直肠子,嚼了两下就嚷:“秀梅,你这馅儿咋没味儿?跟吃草似的。”
“咋会没味儿?”王奶奶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愣住了。
是真没放盐。她把那口饺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我……我放了呀。”她声音低下去,眼睛往调馅的盆里看,好像那里能找到证据。
刘翠花赶紧接话:“哎呀,天热,人口淡,少放点盐好!张医生不是天天说少盐少油嘛。来来来,蘸醋,蘸醋就有味儿了。”说着往王奶奶碗里倒了一大勺醋。
大家跟着打哈哈,这事就算过去了。只有老马注意到,王奶奶后来一个饺子都没再吃,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直看着那盆馅儿。
下午小张来送降压药,王奶奶接过药杯,笑着说:“小陈,你又瘦了,别光顾着忙。”
小张一怔,随即笑了:“奶奶,我是小张。小陈去XJ啦。”
“哦,哦,对,小张。”王奶奶拍拍自己脑门,“你看我这脑子。”
可没过半个钟头,小张来收药杯,王奶奶又喊了她一声“小陈”。这回小张没纠正,只是“哎”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老马坐在活动室门口看报纸,全看在眼里。等小张走远了,他凑过去,故意大着嗓门:“秀梅,你这是想小陈想魔怔了吧?见谁都是小陈,赶明儿把我也叫成小陈得了!”
王奶奶白了他一眼:“你?你叫老糊涂!”
“我老糊涂?今儿饺子不放盐的可不是我。”
“马建国!”王奶奶抄起手边的蒲扇就打过来。老马缩着脖子躲,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声里,王奶奶也笑了。老马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一招用对了。人老了,丢三落四的事谁没有?他自己出门忘带钥匙、戴着老花镜找老花镜,一个月也有好几回。笑一笑,就过去了。
三
又过了几天,是个闷热的傍晚。
晚饭后大家在院子里乘凉。刘翠花唱了一段《朝阳沟》,常婆婆摇着蒲扇说她跑调,两人拌了几句嘴,又一起笑。八点多,蚊子多了起来,人陆续上楼。
老马走得慢,落在最后。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到二楼时已经出了一身汗。他站在楼梯口喘气,看见走廊那头,王奶奶正一个人慢慢地走。
二楼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直筒,两边的门一模一样,米黄色,门上贴着房号和住户的照片。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院里最大的那棵梧桐。
王奶奶从楼梯口这头走到窗户那头,停下,看了看窗外,转身,又往回走。走到老马跟前,像没看见他似的,又转身往窗户那头去。
老马起初以为她在散步消食。可第三次她转回来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那不是散步的脸。她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扇门一扇门地扫过去,像在一条陌生的街上找门牌号。
“秀梅。”老马喊她。
她猛地一惊,回过头,看清是他,脸上的慌张一下子收了起来,换成一种老马很熟悉的、有点硬撑的神气:“你跟着我干啥?”
“我刚上来。你这是……溜达呢?”
“嗯,溜达溜达。”她说,“吃多了,撑得慌。”
老马没再问,拄着拐慢慢走到203门口,用指头敲了敲门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王奶奶穿着五周年庆典那天的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溜达完了就进屋吧,蚊子多。”
王奶奶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老马听见她在里面跟刘翠花说:“这楼咋恁长哩,越走越长。”
那天夜里,老马躺在201的床上,很久没睡着。
对面那张床空了快两年了。赵大爷走后,院里给他换过一个室友,住了半年又搬去了一楼,这张床就一直空着。有时候夜里醒来,老马还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好像赵大爷还坐在台灯底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回忆录。
“老马,人这一辈子,记性是靠不住的,得写下来。”赵大爷说过。
老马又想起老伴淑珍。淑珍走之前那大半年,也是先从小事开始的:煤气忘关,钱包放进米缸,叫错孙子的名字。那时候他心烦,说她“越活越回去了”,还为一锅烧干的稀饭跟她吵过一架。后来她在厂区门口倒下,送到医院,医生翻着片子说,脑子里早有一次次小的梗塞,那些丢三落四,都是在报信。
他那时候没听懂。
他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不一样。秀梅就是累了,就是老了。七十多的人,谁还没个迷糊的时候。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夜,一声紧过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四
六月十七日,星期六。
这天张小花要来,说是给王奶奶送新买的凉席,顺便带外孙女来看姥姥。王奶奶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跑到二楼茶水间,把前一天晚上熬的绿豆汤从冰箱里端出来看了看,放回去,又端出来看了看。
茶水间就在203斜对面,里头有一台双开门的冰箱,是院里给二楼老人放水果、剩饭和自带吃食用的,每样东西上都贴着名字。
“秀梅,你歇会儿吧,小花十点才到。”刘翠花在屋里喊。
九点半,王奶奶要下楼去大门口等。走到门口,她习惯性地一摸口袋,钥匙不在。
院里每个房间都配了钥匙。王奶奶那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个小小的桃核雕的猴子,是她男人志强活着的时候刻的。这把钥匙她从不离身,洗澡都挂在脖子上。
“钥匙呢?”她把两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翻枕头、翻床头柜、翻那个装针线的饼干盒子。
“别急别急,我帮你找。”刘翠花也蹲下来,床底下、门背后、卫生间的洗衣盆里,一样一样看。
找了一刻钟,没有。王奶奶的脸色越来越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就放这儿了,我明明就放这儿了……”后来声音带了哭腔,“那是志强刻的猴儿……”
赵春燕听见动静赶过来,常婆婆也来了,屋里一下挤满了人。有人说是不是丢在食堂了,有人说要不要调监控,有人说先找小张拿备用钥匙。王奶奶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谁也不看。
老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茶水间。他想,等会儿小花来了,娘儿俩总要喝口绿豆汤,先给盛出来晾着。
他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出来。第二层,贴着“王秀梅”三个字的那只搪瓷盆,盆盖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把钥匙。红绳盘成一个圈,那只小桃核猴子蹲在中间,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老马愣住了。
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冰得扎手,一直冰到心里去。
他站在冰箱前头,冷气一阵阵往外扑,他也没关门。脑子里很多画面一下子挤在一起:没放盐的饺子,那一声“小陈”,走廊里那三个来回,还有淑珍放进米缸里的钱包。
冰箱“嘀嘀”地报警,他才回过神来,把门关上。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捂着,捂到那只小猴子不那么冰了,才走回203。
“找着了。”他说,把钥匙递过去,“掉在茶水间门口了。准是你端绿豆汤的时候,从口袋里蹦出来的。”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王奶奶一把抓过钥匙,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那只小猴子,看那根红绳,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看我这人,丢三落四的……”
“谁还没个丢三落四的时候。”老马说,“我昨儿还把假牙泡你茶缸里了呢。”
大家都笑了。刘翠花骂他:“你个老东西,恶心不恶心!”王奶奶也破涕为笑,把钥匙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隔着衣服拍了拍。
十点,张小花带着外孙女来了。王奶奶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绿豆汤,说熬得稠,放了冰糖。她问小花超市生意咋样,问外孙女期末考了多少分。一切都很好,跟往常一样好。
只有赵春燕在收碗的时候,看了老马一眼。那一眼什么也没说,老马却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
晚上,院里熄了灯。老马拧开床头的台灯,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赵大爷生前送他的,硬壳,蓝封面。赵大爷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记下来,就丢不了。”本子一直空着,老马嫌自己字丑,从来没舍得用。
他戴上老花镜,拧开钢笔,手在纸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一笔一画地写下第一行:
“6月17日,晴。秀梅把钥匙放进了冰箱。”
写完,他又看了很久。隔壁203很安静。他知道秀梅睡着了,脖子上挂着那把钥匙,钥匙上坠着那只她男人刻的小猴子。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这一夜,健康路很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子在夜风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像在替谁,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