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和电影里瞎编老刑警的心病,总喜欢说是某一个没有抓到的罪犯,其实并不如此。
刑警是一个团队作战的群体,又不是上擂台打拳击,需要一对一的比赛。
就拿王明强的案子来说吧,是省厅督办的案子,挂帅的是省厅老陆。整个故事拿给写小说的人来写书的话,主角是省厅陆副厅长率队对阵残暴的王明强团伙。
所以,当年还是刑警队长的邵德,千里奔袭,最终啥也没逮到,只能说是老陆的棋下得不好,总是比对手慢了一步。
而真正让一个老刑警会耿耿于怀的,往往是情与法之间的一些琐碎事,比如1985年抓抢劫杀人犯孔盛凯那次,是在一个清晨刚开门的储蓄所里。这小子要把赃款汇给他老娘,当时是县公安局刑警队队长的毛大师,领着邵德、汪乾坤他们几个年轻刑警们冲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孔盛凯按住了。
孔盛凯被铐上后,就开始下跪,说家里人缺钱治病,没有这2000块钱,老娘就会死。
然后,开始苦苦央求毛大师等人让他把手里的汇款单和现金办出去。警察是有纪律的,自然没人搭理他。
没想到的是,从旁边跑上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也跪到了孔盛凯旁边,对毛大师等刑警说:“叔叔伯伯们,你们别抓我爸爸。我爸爸赚钱是要给奶奶看病,我们自己没乱花,我们自己花的都是我们自己的钱。”
最后,人自然是上镣铐塞警车里带走了。那时候公安局不富裕,就一台车,车里坐不下。所以邵德就牵着这小女孩出储蓄所,往市局走。
小女孩倒也不闹,一路上就是哭,小手在邵德手里都是汗。
毛大师教过邵德,人的手心出汗,说明这人被情绪裹挟。汗是凉的,说明这人害怕。汗是热的,就是愤怒。
小女孩手心汗唧唧的,汗液冰凉。
邵德心里就很难受,因为他家的邵子珊当时也是这么大,扎个朝天辫,是幼儿园里的女大王,整天美滋滋、笑眯眯、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逢人就说自己的爸爸是警察,用手枪“BIU!BIU!”打坏人的那种。
邵德就会想,如果让邵子珊经历此刻这小姑娘的经历,那么,子珊会不会也是如此手心冰凉都是汗的一路哭泣呢?
做刑案是有纪律的,不能随便和犯罪嫌疑人家属打交道。可此刻这小姑娘,应该如何定义她呢?所以,邵德便违反纪律了,问小女孩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小女孩说:“我们自己有钱,钱不多,但是够吃东西。我们赚钱是为了给奶奶看病,不是为了自己吃好的穿好的。”
邵德便问:“这话是你爸给你说的吧?”
小女孩说:“是,我爸告诉我,要做个好人。只不过,好人有时候也会犯错。但是好人犯错,是有底线的。只要没突破底线,好人自己就会问心无愧。”
邵德没说话了。他只是个警察,不是电视里《道德与法律》里面那些说起事来头头是道的专家。他牵着小女孩到县公安局,那时候的县公安局,旁边是屠宰场,时不时就有即将被人用尖刀收拾的大肥猪不甘心的嘶吼声传来,让气氛有着一种肃杀的感觉。
那天,不知道怎么有头大肥猪居然跑了出来,还跑得很快,一路哼哼唧唧径直朝着县公安局冲了过来,好像是要寻求庇护。
在它身后,是拿着尖刀的人们大呼小叫,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邵德就顾不得这么多了,松了小女孩的手,跟几个在县公安局门口的同志上前拦猪。
大家身手矫健,三下两下就把大肥猪掀翻在地,交接给了拿着尖刀的屠夫们。
末了,还对他们瞪眼:“下次还敢拿着管制刀具朝着我们公安局冲过来,我们直接开枪毙了你们。”
屠宰场的同志就讪笑:“这不是突发情况吗?”
完事后,邵德一扭头,看见站在县公安局大门旁边的小女孩居然笑了。邵德便上前,对她说:“怎么样?叔叔抓猪也很厉害吧?”
小女孩点头,问邵德:“这猪抓回去后会怎么样?”
邵德没多想,径直回了句:“会被杀。”
小女孩的笑容僵住了:“那我爸爸被你们抓回来,是不是也会要被杀?”
邵德沉默了,半晌,他蹲下来,对小女孩说:“你爸爸做错了事,成年人的世界里,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又说,“你爸爸不会被杀,他那是叫被执行。”
之后,邵德经常后悔,觉得当时自己给那小女孩说的话说得太重,太残酷。
他时不时想,如果年迈的自己有一次使用时光机的机会的话,那么,他会要求穿越到1985年的那个早晨。然后,他会要蹲在小女孩面前,说激励她的话。
比如说一些“别看困难堆成山,你若越强它就慌”之类的话。
小女孩叫瑶瑶。局里通知家属来接,没人来。后来,瑶瑶就被送去了孤儿院。
1986年除夕夜,孤儿院发生了一次火灾,烧死了几个孩子。去抓那孤儿院渎职的院长等人时,也是邵德去了。邵德没敢问死了的孩子里面有没有一个叫瑶瑶的。
而这件事,才是老邵从警三十年人生中的意难平。
不觉,到海阳,已经差不多半年了。邵子珊工作忙,以前为了雯雯,经常得请假。到老邵过来了,她就可以甩开膀子干事业,誓要把本属于她的都拿回来。
老邵也开始习惯了在这边的生活,早上起来伺候雯雯洗刷,然后等她妈妈给她扎好辫子。雯雯背上书包穿上鞋,在门口就要跨上小板凳,还说这小板凳是她的上马石。
马自然就是老邵,负责背着雯雯去幼儿园,下午又负责背回来。邵子珊便说他爸:“雯雯都大班了,让她自己走,别背了。”
老邵说:“还是背吧,趁着她还稀罕我背。过些日子,她长大了,想要我背,我也背不动了。”
邵子珊听了后,心里琢磨的却是自己的体重,爸应该背不动。
这时,在老邵背上的雯雯就发话了:“出发吧,我的机甲战士。”
老邵说:“遵命!”
爷孙俩出了门。
小区里依旧安静祥和,珠三角的十月风和日丽。两千公里以外的苏门,这时候应该都要穿上棉裤了,棉裤外再穿警裤,就显得人特别矮。
所以汪局有次开会说仪容仪表时,还推荐了一款没那么鼓鼓囊囊的棉裤,说穿在里面显得帅气。
此刻,就穿着一条单裤的老邵,背着雯雯从小区的新区走向老区。他们在别墅之间穿行,一路爷孙俩还一起讨论着时事。雯雯跟个小大人似的,说起话来,像是站在台上发言的省厅的那些个领导,一套一套的。
送完雯雯,老邵就在幼儿园门口晃悠。这时,保安队的龙哥领着新来的小尹过来了。
那些天,龙哥看了一个香港电影,里面那些上街巡逻的军装警察双手都喜欢搁在腰带上。龙哥觉得很威风,所以这两天他也把手搁在身前的腰带上。
老邵看到了,心里面就笑,因为省厅组织大家去开会,学过微表情和微反应。BJ下来的专家专门说过双手搁在身前肚脐眼下方位置的这个造型,其实是原始人展示自己胯下那玩意大小的动作,是要大家注意到自己是个发育正常的男性。
也就是说,龙哥这一会威风凛凛的模样,不过是要大家知道自己具备一个生孩子的能力。
看到老邵,龙哥就过来了问老邵:“送完娃了?”
老邵点头,反问:“你们今天怎么巡到这边来了,不是有人专门守幼儿园门口吗?”
龙哥说:“17号别墅的主人今天回来,提了申请,说要开车进来,运一套红木家具。所以,我带着小尹过来看看。”
龙哥说的17号别墅,老邵知道是哪一栋,就是外墙上爬了蔷薇,里面有单杠双杠和沙坑的那一栋。里面一直没住人,时不时有人进去打扫。
老邵喜欢打听,职业习惯。所以之前就和清洁阿姨了解过,住在里面的是一个新澳城的大老板,买了这别墅是要养老的。
阿姨还说大老板认为自己现在还不老,经常出国去玩。到回来了,自然还是会天天住在这里的。
所以,这一刻的老邵就问:“这是那新澳城的大老板,自己要回来住了吗?”
“应该是吧!”龙哥点头,“刚那个电话也是他自己打的,说跟着车进来。”
说话间,龙哥就领着小尹往17号别墅走。老邵跟上,还问龙哥有没有带烟。龙哥白了他一眼,说:“要不你买一包烟给我吧,每天我负责给你一根,我也不抽你的,只负责给你装着。”
老邵笑着说:“我看也可以。”
龙哥也笑了,两人点上了烟,到了17号楼前。不远处,一台货车慢悠悠地绕了进来,开得小心翼翼。龙哥咋舌:“看来里面的东西确实比较贵重。”
老邵说:“你刚才不是说木家具而已吗?能有多贵重呢?”
龙哥轻描淡写道:“五六十万吧,也不是多贵重。”
老邵说:“啥?一套木家具五六十万?”要知道,他们家住的1407也就花了三十万而已,虽然还是按揭的。
龙哥说:“这有什么奇怪的,23号别墅那边,有一套红木椅子,单那几个椅子,就要一百多万呢。”
老邵说:“应该是被人骗了吧?”
龙哥说:“唉,有钱人的世界,咱理解不了。”他前些天学了个新词,叫共情。这会便开始活学活用,补充了一句,“也共情不了。要我花一百多万买几把椅子,我是肯定不会干的。”
说话间,货车就进了,停到了17栋跟前。这时,有风来了,墙上爬着的蔷薇就挥舞开来,像是在迎接主人的来到。
货车副驾驶的门就开了,里面跳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白色长裤黑色衬衣的老头。如果不是他的白发和修得很精致的白胡子茬,老邵还会以为这下来的是个小伙。
龙哥喜笑颜开,迎了上去,唤:“谢老板这是又去了哪个国家玩啊?”
白胡子白裤子的老头笑了,声音洪亮,说:“去了趟缅甸,淘回来一套梨花木的玩意,鬼脸木,很罕见的。”
龙哥也不懂什么是梨花木,更弄不明白什么叫鬼脸木,但还是装作很懂行的说:“那确实很少有,是值钱玩意。”
白胡子的谢老板点头,伸手从货车的副驾驶上拿出来一条香烟,递给了龙哥:“尝尝,那边的高档烟。没国内的烟好抽,你拿着当体验一下。”
龙哥忙说:“谢谢谢老板。”
货车后备箱就被打开了,里面居然还有五六个人——这货车里装人,给交警那边瞅着是要开罚单的。
接着,这些人便开始从车上往下搬家具,家具都用木架和泡棉包裹了两三层。老邵站在不远处,叼着龙哥递给他的一根缅甸那边的高档烟,看着热闹。
白胡子的谢老板自己也拿出了一支烟,往旁边站。搬运工人里有工头的,在那指挥。
龙哥收了谢老板的烟,自然也不会怠工,上前指手画脚,搬运工程井然有序。
谢老板拿着烟,摸口袋,没摸到打火机,左右看看,便到了老邵旁边,说:“老哥,借个火。”
老邵点头,拿打火机给他点上,两个抽烟老头就站在一起,开始说话。老邵问:“他们说你是新澳城的人,你怎么没有电视里那种‘系啊系啊’的口音。”
谢老板说:“我本来就不是广东人,只是过来得早。”
老邵问:“多大就过来了啊?”
谢老板说:“十几岁就来了,跟我这边的一个堂哥游过去的。”
老邵点头:“我听说过,那时候都是游过去。”
谢老板没说话了,摘下了墨镜,一本正经看着货车旁忙碌的工人们。
老邵站在他旁边,见他摘墨镜,就随意瞟了他一眼。也就是那一眼,让老邵觉得这人似曾相识。老邵便又开始找话了:“那你老家是哪里的啊?”
谢老板没看他,随口答了句:“山西的。”
老邵问:“苏门人吗?”
谢老板一愣,接着扭头过来,认真看老邵。也是他这扭头给出的一个正脸,让老邵更觉得不对劲了。
谢老板说:“我是风城人,挨着你说的苏门。”
老邵微笑道:“风城好,风城最有名的一道美食,是过油糖饺子,你应该经常回味吧?”他说的这过油糖饺子,压根就不是风城的美食。之所以这么问,是他有点起疑,所以对面前这个谢老板挖了个坑,试试他的深浅。
谢老板也笑了:“老哥是糊涂了吧?过油糖饺子是得川的小吃,我们风城人才不喜欢吃呢。”接着,谢老板看着老邵的眼睛,沉声问道,“老哥,您是哪里人啊?”
老邵说:“我?我是周城的,就是你们风城和……和苏门中间。”他再次说出“苏门”这两个字时,微微阴着的眼睛,锁定的是对方的瞳孔和嘴角。很遗憾,在谢老板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以为会要出现的细微变化。
谢老板大笑:“周城是好地方,石雕之都。你们那石雕最有名的工艺叫什么来着,钩嘴?”
老邵说:“是钩眉,就是用带弯弯的小刀来描石雕的细节。”
谢老板似乎对老邵的回答很满意,收回了紧盯着老邵的眼睛的眼神,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你对石雕还有点研究。我这次回来会常住,你没事过来,我给你看看我收的几个石雕。”
说完这话,谢老板往前,去训斥一个动作笨拙的工人去了。
老邵将手里的烟头在旁边的垃圾箱上面的烟缸里掐灭,也转身了,朝另一边走。不过,他并没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而是往别墅区后面走。在那边有门,门后就有小径去往黄凤山,黄凤山不高也不大,搁在苏门那边都不叫山,充其量叫做坡。这坡下连着海,海连着的就是整个世界。
也就是说,从老邵第一天到这御花苑小区开始,就寻思过如果一个逃犯要选一个地方安居的话,御花苑的这片别墅区是极优的选择。用刑警们的话来说,就是地形复杂,四通八达。
出了后门,老邵也没去那上山的小径,而是在这没人的位置,开始给人打电话。他们那一帮子老战友,现在基本上都退了,大家老兄弟通个话,都是正常。不过,老邵没有和省厅的老陆通过话。老陆以前在省里分管刑侦,和老邵关系还不错。到老邵退休了,很少和他通话唠嗑的原因,是另外几个老战友告诉他,说老陆得了老年痴呆,一会清醒一会迷糊的,聊起天来费劲。
这一会,老邵却打给了老陆。老陆比老邵大了差不多十岁,当年在公检法系统里有一个外号叫雷公陆,因为他急性子,雷厉风行,办起案子来又快又狠。
电话“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老邵正要挂线,那边居然就接了。
“喂,是邵德吗?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啊。”是老陆的声音,听着还挺正常,甚至还知道是老邵的号码。这号码是老邵到了这边后买的新号,发给了很多人,没想到老陆也还存好了。
老邵便说:“怎么了,就不许我给你这老领导打电话啊?”
老陆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俨然还是当年的味道。接着,老陆说:“也不是什么领导了,老年痴呆了,总说胡话,按时吃药就还好一点。不比小邵你们这些年轻人,正是大好年华。”
听到这,老邵有了不祥的预感。接着,老陆继续道:“小邵你们队里对枪支的管理要加强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随便拿着枪上街乱晃……”
老邵觉得,自己有事问他的话,得赶紧问了。因为目前看起来,老陆的话里头,已经隐隐带着即将跑偏的苗头了。
老邵就打断了老陆的墨迹:“领导,我打给你就是问个事。”
老陆说:“啥事啊?”
老邵说:“记得王明强吗?”
老陆说:“12·8大案里那个主犯,我怎么会忘记呢?”
老邵说:“王检给我说你现在经常会犯迷糊,想不到你还啥事都记得啊。”
老陆说:“他们检察院的人懂个啥?我们干刑侦的,案子都是刻在记忆里的,再迷糊,也不会忘掉对手的信息啊。”
老邵说:“我记得王明强身上是不是有块疤来着?”
老陆说:“是啊,他是做过取胆手术的,身上有手术痕迹。”
老邵问:“还有啥特征吗?”
老陆说:“还有就是1994年,省里弄了三台三菱吉普,省委大院留了一台,法院分了一台,我们省厅也分了一台,唯独他们检察院没有,王检察长那会坐着一台桑塔纳在路上和我会车,我开着大吉普看着桑塔纳里的他,觉得他好像是坐在地上似的,还对我翻白眼……哈哈……哈哈……”
老邵再次打断他:“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老陆说:“你小子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啊?信不信我关你禁闭。”
老邵摇头:“得,那你继续说说当时王检察长坐在地上的事吧?”
老陆愤愤道:“王检作为一个老干部,没事坐在地上干吗啊?玩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