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实社会悬疑刑警与蔷薇

第4章 射击运动员的沟渠

刑警与蔷薇钟宇123 7948字2025年11月16日 06:11

1991年12月21日那天,也就是邵德在机场派出所睡了十六个小时后的第二天。他回到苏门,就领着人去了一趟体校。

体校的陈校长是东北人,据说是五十年代东北援建时候过来的。当时有过来技术人员、教师、甚至有文化宫拉大提琴的,不知道怎么还过来了陈校长这么一个练举重的矮壮汉子。

陈校长在他那屋顶角落有点漏水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县公安局的邵德队长,还要人去喊马教练。马教练当时已经退休了,住在体校家属楼,过来倒也近。

陈校长刚给邵德等人倒上茶,马教练就来了。一进门,马教练就开始骂骂咧咧:“什么玩意,问个事也问不明白。过几天来几个人问一下,过几天又换俩人来问一下。”

邵德就站起来,唤他“马叔叔”,然后指着自己一张大脸:“是我,邮电局大邵的儿子。”

马教练才拿正眼看他,问:“你是邵德吗?”

邵德说:“是我。”

马教练就笑了:“小时候长得那么白白净净的,怎么长大了满脸横肉,跟个杀人犯似的。”

陈校长忙说:“老马,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又说,“老马这人心眼好,就是不会说话,你们不要往心里去。如果他的话都往心里去的话,早就被他给气死了。”

马教练自己也说:“是,我这人的毛病就是嘴碎。否则,怎么会让老陈这个矮矬矬的外地人给当了校长呢?”说完,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又说了不应该说的话,连忙打自己的嘴。

邵德笑了笑,要旁边记录的同志拿出本子和笔。然后邵德就正色道:“马教练,我们过来,就是想还了解一下王明强的事。”

说完这话,他又连忙补充道,“我现在是刑警队队长,案发后就出去追这几个亡命之徒了。昨天刚回来,看了下卷宗。一些关键性的走访,还是想自己过一遍。”

不会说话的马教练便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抓回来了没呢?”

邵德自嘲地笑:“没。”

马教练说:“就凭你们,想抓回王明强,哪里这么容易呢?他脑子里装的弯弯绕绕,比陈校长那大肚子里的肥肠都要复杂……”

陈校长说:“你好好说事,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上来了?”

马教练点头:“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和王明强这家伙玩谋略,估计会有点难。”

邵德:“给我们说说他的人生经历吧?”

马教练说:“他这小子,心理素质特别好。我们这些射击运动员,讲究一个慢且准,就是不动则已,一动就……”

他抬手,做开枪手势,对着旁边的陈校长:“啪!一动惊人。”

在旁边记录的刑警就插嘴道:“应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吧?”

马教练点头。

陈校长说:“人家邵队要问的是王明强的人生经历,你怎么扯到他的心理素质上了。”

马教练说:“我说事,有我的分寸,你别打乱了我的节奏。”

陈校长没搭理他了。

马教练又说:“王明强是八十年代初从部队回来,到我们射击队的。刚来的时候,射击队还挺激动的,说是来了个神枪手。王明强上靶场,打出来的成绩确实很好,可这人有一个事特别奇怪,就是只要上比赛就掉链子,出不了成绩。”

“训练时,抬手一枪就能中靶心。所以,在我们体校这么多年,没拿回来任何荣誉。但他为人处世还行,和年轻人关系处得都很好。这次跟着他去犯事的那几个,就都是平日里和他走得近的几个,经常上他家去喝酒吃饭。”

邵德插嘴问道:“上他家去,他家媳妇孩子不烦吗?”

马教练说:“他媳妇有个海外亲戚,解放前跟着光头逃出去的。早几年咱不是和海对面开始有了来往吗?亲戚就寻回来,把王明强媳妇孩子接过去了,据说等安顿好了,还会把王明强也弄过去。”

“哦。”邵德点头,据他所知,王明强是单身状态,三年前就和媳妇离了婚。之所以这样问一句,是想要知道其中是否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某些门道。

“那……继续说说王明强的特征吧。或者……”邵德看着马教练,沉声道,“或者,你给我们说说,一个职业的射击运动员会有一些什么与我们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职业特征和训练痕迹?”

马教练一听,就来劲了。他站起来,直接把自己的棉衣给脱了,里面是一件枣红色的线衫。马教练动作麻利,三两下把线衫也脱了,露出红色的秋衣。接着,他就要脱秋衣……

陈校长连忙给邵德等人解释道:“他这是要给你们看他们这个专业的人,身上因为长期训练,而出现的肌肉特征……”

说话间,马教练已经把秋衣脱了,露出一身微微颤抖的五花肉。马教练抬起自己的右手,指着自己右手的前臂:“看到没?我们的射击训练,追求的并不是全身肌肉的维度,而是需要聚焦在‘维持持枪稳定,精准控制动作’的特定肌肉。比如右手握枪,左手就只需要自然下垂或扶腰。所以,我们右手的前臂肌肉,尤其是……”

马教练边说边比划道:“尤其是靠近手腕的屈肌群就会更发达。这是因为我们需用手腕力量稳住枪身,避免枪口因手臂抖动而偏移。长期训练后,我们的前臂就能呈现出这种清晰明显的线条感。”

邵德看着马教练指着的自己的前臂,微微一笑:“马叔,你还给说一两个特别容易被我们第一时间就发现的特点吧。”

马教练点头,把那举起的右手握拳,继续说道:“看到没?射击运动员握拳时,前臂内侧屈肌群的线条会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丝丝缕缕,非常清晰明显。”

他将自己握拳的手伸了过来,果然,这马教练就算已经是一身五花肉的老汉了,那右手的前臂在握拳后,依旧沟渠分明,宛如雕刻。

2011年的老邵,其实对于多年前的一干事,都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之所以给老陆通个电话,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当然,老邵自己也知道,他这是职业习惯,他和人打交道,会频繁地使用提问句。遇到陌生人,也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用审视的眼光看对方,接着捕捉对方是不是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用邵子珊对他爸的评价就是——看似一个温和稳定,人畜无害的模样,其实整天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老邵听了就笑。

时代也已经不同了,以前老刑侦们退了休,搁在家里满脑子胡思乱想没人搭理。现在省厅专门在各级机构选了几十个人,组织了一个“关爱一线老警”的组织。之前苏门市公安局政治处的曾洁警官,就是其中之一。

然后,到老邵退休了,曾洁就有事没事给他打电话唠几句,说是要陪伴老邵度过这几个月的职业角色抽离、生活节奏失衡的阶段。

老邵觉得自己倒是没有这些毛病。曾洁就说风城那边有个老刑警退休后,出现了创伤后应激状况,不能看新鲜肉食,看到就恶心要吐。

老邵问:“是哪个?”

曾洁在电话里答:“是以前风城刑警大队的姚指导员。”

老邵说我知道他,他本来就是个毛病很多的人,有次在省里开会和他住一个房间嫌我脚臭,也是说恶心想吐。又说:“他前些天还给我打电话聊天聊了半小时,听着语气不像是有什么应激的状态。”

曾洁就说:“当然,我们也不排除他是一下子停下来了,闲了,放大了很多感受吧。”

所以,老邵在察觉到住在17号别墅的谢老板不太对劲后,也自我检讨了,可能就是曾洁说的放大了一些感受。

邵子珊说他疑神疑鬼,可他自己觉得也还好,就好像一头狼,就算不用出去捕猎了,可嗅觉和听觉也并没有退化,并不是成为了一头瞎狼聋狼味觉丢了的狼。

曾洁还说:“所以,你们这些老刑侦啊,退下来后如果出现了某些心理问题后,最好是去找点事干。这样的话,就不会自己搁在那小格子里,无限放大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老邵说:“我又不像他姓姚的那样毛病多,我好得很。”

曾洁说:“行了,行了,省厅后勤部的顾大姐给我们开课的时候专门还说了,你们这些老警察,一个个都是嘴硬。问你们什么,回的都是狠话,个顶个的好汉硬汉,啥事都没。反正,老邵啊,你呢,尽量别让自己闲下来,投入一些新的兴趣爱好上。”

老邵问:“比如呢?”

曾洁说:“比如和人下棋。”

老邵听了后,觉得曾警官说得很对,自己可以找人下棋。反正也是闲着,去试试接近这个谢老板,和他下上一盘棋,了解一下这么个十几岁就游到了海对面的狠角色,背后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做出了这个决定后,老邵一下子就来劲了,觉得老有所为似的。以前盯犯罪嫌疑人,需要躲在车里,躲在暗处。干蹲守,是最吃力的一个活。

省厅那时候通报过一个批评,就是说姚指导员他们风城刑警队的三个刑警,在人家嫌疑人楼下搞蹲守。三个刑警都是烟枪,车门车窗紧闭着,缩在里面抽烟。楼上有居民站在楼上往下看,就看到有台车里面烟雾萦绕,以为是发生火宅了,连忙打电话叫物业。

物业当时有个经理是消防员退下来的,看着这情况,拿着灭火器就冲过去了,一下就砸开了车窗玻璃,对着里面那三个叼着烟执行蹲守任务的刑警就是一通喷。楼上的嫌犯也是命里有此一劫,居然跟着下来看热闹。

被喷的刑警一数,对方三个人都在。于是三个刑警从烟雾和干粉中冲杀了出来,像是西游记里突然来到的神灵,瞬间把三个嫌犯都按倒了。

尽管如此,该通报批评的,也还是得批评,一码归一码。抓到人是警察的本分,抽烟是毛病。

而老邵这一趟来盯这谢老板,就比较容易。早上送完雯雯,他就开始在这一边遛弯。反正遛弯的老汉也不止他一个,算是大隐隐于市。到下午,他又提前去,继续在那附近遛弯。遇到熟人就说自己没事干,提前过来等雯雯放学。

也是这么几天围着17号别墅的观察,他发现住在里面的这谢老板,生活也还挺规律。他那别墅门经常敞开着,上午穿个紧身长袖T恤和短裤,在院里的单杆双杆上耍得挺欢。下午三四点以后,别墅门又敞开了,谢老板坐在院子里看书,旁边还摆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时不时拿起咖啡杯浅浅抿一口。

说实话,老邵挺看不惯的,觉得这新澳城的老头,特别装,很是做作。

也是因为对方的这些做作,令老邵有一种自卑,不敢太过接近。

总觉得好像和对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方是一个人住在整栋别墅里的有钱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和女儿外孙女三个人挤在一个使用面积只有四十几平的小房子里的退休老头。

就这样,蹲了四天,就到了周末。邵子珊她们公司组织去海边玩两天,可以带孩子。邵子珊就把雯雯带过去了。老邵一个人在家,就又闲得慌,开始了曾警官说的那种胡思乱想。

老邵就想:自己在这御花苑小区里待着,每天会要和子珊说话,会要和雯雯说话。到白天她俩上班上学去了,自己就会扯着保安说话,扯着门口摆摊的人说话。这,就是因为自己有着社交需求,需要和人打交道。因为人是群体动物,不和人打交道就会焦虑,觉得自己是个小可怜。

而几天的观察看起来,这谢老头比自己更闲,除了和清洁阿姨说话外,好像就完全没有任何社交了。

关键是那个给他家做清洁的阿姨,身上还很大一股子狐臭。就算如此,谢老板也和对方有说有笑。

所以,老邵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谢老板没朋友,很无聊,所以每天才会打开铁门,坐在院里摆造型。说明他的心门是敞开的,有社交需求。

第二个结论,就是谢老板不是个很挑食的人,就算是和有狐臭的清洁阿姨,他也有说有笑,眉飞色舞,开心得不行。

于是,老邵决定主动出击,尝试与对方进行接触。并且,这也算是听从曾洁警官的建议,和人开始下一盘棋。

周六上午,他就出门了。他特意穿了双拖鞋,因为南方的老头们都这样穿,才显得足够放松和慵懒。然后,穿着拖鞋的他,走向了小区深处的别墅区,在那一栋一栋豪华的小洋楼间溜达。

17号的大门还是敞开着的,老邵往里看,就看到那留着白色胡茬的谢老板,又穿着白短裤和黑色长袖T恤,在那耍单杆,果然还是很准时。

老邵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对着在单杆上晃来晃去的谢老板说:“老乡,锻炼啊?”

他说的是家乡话,他们那边和南方不一样,附近几个地级市的话都差不多。而南方的人,隔开几十里,说话就会有差别。

谢老板听到了,就从单杆上跳了下来,看到了老邵。他笑了,用普通话说道:“老乡,今天不是不用送娃上幼儿园吗?怎么还是溜达过来了?”

老邵心念一动,对方居然也留意到了自己每天接送孩子,会在他这门前过。

尽管如此,他颜面上还是挂着笑,站在对方门口说:“今天女儿和外孙女都出去旅游去了。”顿了顿,又问对方,“你不会说家乡话了吗?”

谢老板点头:“嗨,出来三十几年了,能听懂,但是不会说了。”

“哦。”老邵便也开始说普通话,“那你也很少回去吧?”

谢老板耸肩:“我老家本来就没亲人了。再说,习惯了这边。”说话间,他拿起旁边的一条毛巾,做模做样地擦汗,其实一点汗也没有。

老邵心里就想——这老头果然是个戏精。

老邵正想要组织语言,寻求进一步和对方套近乎。可没想到谢老板擦完汗后,居然笑着问老邵:“老哥,你知道附近哪一家超市里的东西比较新鲜吗?”

老邵说:“呈旺的比较新鲜,全家佳的便宜。”

谢老板说:“老哥你忙不忙,不忙的话,领我去这呈旺逛逛,我买点东西回来塞冰箱。”

这提议正中老邵下怀,但老邵面子上还是得端着,皱了皱眉:“我一会还要回家做饭。”

谢老板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女儿和外孙女都出去旅游了吗?还做什么饭呢?一会我们风城和周城的俩老乡,在外面吃点就是了。”

老邵也笑了:“行吧。”

谢老板又说:“你等等我,我换个衣服。”

说完就回了屋,很快就折返回来了,穿上了一条白色长裤,黑色衬衣和黑色皮鞋,像是个电影里的人的模样。老邵心里就暗自琢磨,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穿个白长裤,就不怕尿尿时滴在裤子上难看吗?

正琢磨着,谢老板说:“还等我一下,我上个厕所。”说完又进了屋。很快,又折返回来了。

老邵留意到,谢老板裤裆位置有了很明显的几个黄色尿渍。另外,白裤子两侧,还有水渍,应该是洗完手后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的缘故。

老邵笑了,觉得对方也不是和自己完全不同两个世界的人。老邵还觉得,这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俩人就开始出门,谢老板走在前面,老邵跟在后面。老邵低着头,这是他观察人的习惯。他会看对方的鞋,辨认出是多大的码数,并目测对方每一步的跨距,在心底留存。

这样,以后在某些现场通过捕捉脚印就能够和这人给对上号。还有就是留意谢老板走路的一些细微习惯,保证自己之后就算是只看到他的背影,也能将他认出来。

谢老板走起路来还挺快,扭头过来:“老哥,你这平时送娃时,步子还挺快的。怎么这一会慢吞吞的了呢?”

老邵笑了笑:“不是今天穿了拖鞋吗?说实话,还是不习惯这边人的穿法,一双拖鞋就能上街走一整天。”

谢老板又问老邵名字,老邵照实说了,还要谢老板叫自己老邵。谢老板点头,然后自我介绍,说自己叫谢达,也要老邵不要叫自己什么谢老板了,难听死了,直接叫老谢就可以了。

老邵说:“嗨,感觉还没怎么活明白呢,就都要在前面加个‘老’字了。”

老谢说:“那你就喊我谢达,我也唤你大名就是了。”

老邵说:“我倒是喜欢人喊我老邵。”

谢达说:“我倒并不服老,那你还是叫我谢达吧。”

说话间,俩人就到了超市。谢达穿的是黑色长袖衬衣,扣得还挺严实。老邵想看他手臂,还想看他肚皮。因为在二十年前的他看过好几张王明强的相片,眉目眼鼻的特征,算是烙在他脑子里。

偏偏这叫做谢达的老头,和这些个特征都还只是有着一点点的相似度。如果能有机会看到他肚子位置是否有做过胆结石手术后的缝线,以及右手手臂上是否有宛如根雕一般的蜿蜒曲线的话,那他就会要考虑给苏门市局的人打电话了。

可这会已是深秋,南方也不过微凉。满大街的小伙小姑娘倒还是穿着长袖,年纪大一点的,自然早就换上了长袖。

如果是长袖T恤也还好,一会和这谢达在超市里转悠时,老邵可以设计一下,要对方帮自己搬个什么东西。年纪大的人干体力活,第一个事就是把袖子往上捋。

可此刻的谢达穿的是衬衣,捋袖子就要解袖扣——这么一个程序下来,会让自己的小心思显现得比较明显。

老邵并不着急,山高水远,来日方长,不用争这朝朝暮暮。所以,他就干脆放下什么鬼计划,什么鬼谋略,安安心心陪谢达逛起了超市。

谢达推了个推车,拿东西不看价格,直接往里面放。买油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会要看价格,拿最贵的。

老邵就说:“你拿油的话,还是得多看一眼。”说完便把谢达放到推车里的那瓶油拿了出来,摆上货架,拿了另一瓶下来。

谢达问:“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老邵说:“你看这一整排油,有多有少,灌装的流水线机器也不可能做到每一瓶都是一样多少的。所以,我给你拿的这一瓶,最起码够你多炒一个菜。”

谢达哈哈大笑:“得,你怎么知道我会炒菜?”

老邵说:“你买油盐酱醋时手脚麻利,自然是经常下厨房的那种人。”

谢达点头,开始看老邵,且盯上了老邵的眼睛:“老邵你以前干吗的?观察这么仔细,一整排油,瞟一眼就留意到了哪一瓶最多。”

老邵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毛,这要是搁在以前,犯罪嫌疑人敢用这种眼睛盯自己,他就会拍桌子,对着对方喊上一句“你放老实点”。

可此刻的自己,只是个退休老头,谢达也只是刚结识的普通朋友而已。所以,他笑了笑:“我是做手艺的,所以喜欢留意细节。”

谢达点头,并没有追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老邵发现,这个鹰钩鼻细长眼睛的谢老头,直勾勾盯人时候的眼神,有点像《动物世界》里特写镜头的鹰隼。而他看自己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又继续往前走,买东西。老邵也拿了一包挂面和一版鸡蛋。他的挂面和鸡蛋没放到谢达的购物车里,因为他拿的只是普通挂面,包装不比谢达拿的那些东西的包装,谢达的一看就知道贵且高档。

并且,老邵拿的那一版鸡蛋,还正在打特价,不是谢达拿的那种什么特供走地鸡土鸡蛋。

要知道,这老邵过往人生里,对虚荣没有概念。所以此刻的他,也没觉得自己选了平价特价有些什么不对。谢达低头看了看老邵拿的面和鸡蛋,到结账通道时就说:“放进来吧,我一起结就是了。”

老邵摇头:“这还是不行。”

谢达说:“老哥你这就是有点犯毛病了,也不是多少钱的事。”

老邵便也没说什么了,把面和鸡蛋放到了推车里,也不挤在结账通道排队了,走到前面等去了。

到谢达结完账,走到老邵身旁时,发现老邵皱着眉正盯着不远处一个保安在那琢磨事。谢达上前就问他:“老邵,看啥呢?”

老邵说:“这个保安怎么穿了一双警用皮鞋?”说完这话,老邵心里暗道一声不好,随口一句说辞,怕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果然,谢达追问:“你怎么知道他穿的是警用皮鞋?我看就是一双很普通的大头皮鞋而已啊。”

老邵耸肩:“我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吗?我是做手艺的,开皮鞋厂的,这劳保大头皮鞋和警用皮鞋,我瞟一眼,就能够分出来。”

谢达又问:“你以前还是开工厂的啊?那也是个老板啊?”

老邵说:“我们那边所谓的皮鞋厂,你难道没见过吗?以前我是修鞋的,修鞋的人少了,我自己就进点鞋面和鞋底,用胶水黏好,打好线,拿到外面摆个摊,然后用纸皮上写上‘手工真皮皮鞋’几个字,就算是皮鞋厂出品了啊。”

谢达大笑:“知道了,知道了,原来老邵你还真是个手艺人。”

是的,老邵确实是个手艺人。坏蛋干违法犯罪的事情,目的不是为了过瘾,而是为了利益或者本能的欲望。比如说,“抢劫犯”这个名词里,“抢劫”不是对方的职业,只是他当时做的勾当。也可能,当时的他只是盗窃,被人发现后,才演变成抢劫的。

所以,对于犯罪分子而言,犯罪只是他们谋取利益的一种方式。

在他们对立面的职业——警察就不一样了,警察的职责,就只是抓坏人,抓违反犯罪分子。也就是说,警察终其一生学习的、操练的都是如何破解对手的各种花招,最终目的是将对方绳之于法的一种手艺。

这也是为什么在警察们聊天时会时不时说起某个犯罪分子反侦察意识强?

因为反侦查这么个意识,对于犯罪分子如而已,本就不是他们的本职。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利益和欲望最大化,不是为了和警察智斗。

而老邵,就是将这门抓违法犯罪分子的手艺,操练得最为熟练的老师傅。该老师傅抓过抢劫犯、盗窃犯、杀人犯、强奸犯……甚至早些年,还抓过流氓犯。

到退休后,这一天的他,想不到在谢达这里,居然还会第一次听说一个之前他闻所未闻的灰色区域的职业来。

在出超市后,谢达领他去小区对面一个港式茶餐厅里吃烧鹅濑粉时,老邵问他:“你一个内地人,怎么在新澳城赚了这么多钱的啊?”

谢达说:“我是干叠码仔出身的。”

老邵纳闷了:“叠码仔?是干吗的?”

谢达说:“就相当于赌场里的咨客。”

老邵又问:“什么是咨客啊?”

谢达笑了:“就相当于拉业务的,顺便还放一点点贵利。”

“贵利”这个词,老邵是听得懂的,就是高利贷。于是,老邵点头:“明白了,你就是在赌场里放高利贷发家的。”

谢达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那么……”老邵眯着眼,盯上了谢达的眼睛,“你一个游过去的年轻人,从哪里来的钱放贷呢?”

谢达一愣,看老邵,发现老邵眼神中有着一丝光闪过,最终又还是昏暗浑浊。谢达耸肩:“赚的呗,从无到有,从少到多,滚雪球一样滚起来的。”

钟宇 · 作家说
上起点现实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