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邵是抓过放高利贷的,还是个团伙。该团伙的首脑是以前化工厂的保卫科的李背带。
李背带大名叫李伟大,又高又壮,腰围粗,买不到合适尺寸的皮带,又不愿意系绳子。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买了根背带挎上,自认为显得很洋气。
李背带手下有三大金刚,分别是老特务、许田鸡和吕洞宾——都是外号。因为他们以前是干保卫科的,八十年代那会,保卫科的人是穿警服的。
所以到化工厂倒闭他们都下岗后,混社会时就不用本名,用外号,也是骨子里对自己那穿过制服的年代里的身份认同,以及对自己干起了社会人的勾当的嫌弃。
李背带就是放高利贷的。他和他下面三大金刚,一人夹个小包,在郊区的邓宏发开的露天赌场里晃悠,问输了钱的人要不要资金周转。前提是需要有介绍人,有担保人。
对企事业单位的人,那就是绿色通道。借一万,给八千五,嘴里还说:“我可不想吃你的日息,那个太高了,你们吃不消。最好是你一会就赢回来,还我一万,我今天就是稳赚了一千五,大家都开心。”
他说的日息,是三分。一万的话,一天的利息就是三百,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九千。
再加上拿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收了一千五,只给了八千五。所以一个月下来,利息一共是一万零五百。
李背带还对人说他们家放贵利,都是给苏门市几个熟人,不能黑着心肠做生意,所以他们有原则,就是坚决不玩利滚利。实际上,借一万,一年还不上,都已经滚到了十几万了,已经算黑得没边了。
捣毁他们团伙后,李背带坐在审讯室里还不服气,说:“咱就是开公司干金融,你们市局这是完不成任务了,就要把我们往黑恶势力上按,凑数吗?”说完,还拿他的小眼睛瞪市局的邵队。
邵队就不喜欢看这种眼神,一拍桌子:“李背带,你小子给我老实点。”
李背带说:“邵德你声音弄这么大干吗呢?当年如果我也被借调到市局,你还在邮电局保卫科里待着,弄不好现在被铐着的就是你,我坐在你那位置上威风凛凛。”
邵队说:“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小子厉害啊,现金都有两百多万,这些年可没少赚黑钱啊。”
李背带说:“我们开公司,从无到有,也是大家费心经营,积攒下来的。”
邵队说:“别装了,隔壁吕洞宾已经交代了,你们背后有金主,给钱给你们放高利贷的人是莫师傅。”
他说的莫师傅,是以前化工厂的厂长莫师傅。
李背带听邵队这么一说,便也点头:“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也就是他了。这老小子不是个好人,我们也没想给他挡枪。”
然后就抓了莫师傅,问莫师傅为啥投钱给李背带他们干这个。莫师傅说:“没法子啊,人家干保卫科干了这么多年,啥都没有。厂子垮了,也要有口饭给他们吃。”
还说:“给他们指条道,让他们去放高利贷,可他们放高利贷没本钱是没法做起来的。所以我就拿了钱给他们启动。现在倒好,我好心办坏事,还成了幕后黑手了。”
邵队说:“赚到了钱时候你没觉得自己受委屈吧?”
莫师傅说:“也只是个生意,是生意,就有赚有亏。毕竟,也有很大的损耗率。”
邵队就问:“怎么还会有损耗呢?”
莫师傅说:“很多钱是收不回来的,和我们干工厂那会的损耗,不是一个概念吗?”
所以,2011年的老邵,在听了谢达给自己说发家是靠积攒起来的这一个说法,觉得很明显是假话。
他觉得,这谢达要干放高利贷的勾当,就必须有一笔一次性入手的本金,而这个本金,应该还不是个小数目。这样,他才能滚雪球一样滚起来。
于是,和谢达吃完饭分开后,老邵就干了三件事:第一件事,他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了他女儿邵子珊在市图书馆办的借书证。之前邵子珊要老邵没事干了,可以去图书馆借书看。老邵眼花,嫌看书辛苦。而今天,他得去借几本书,工具书,说皮鞋皮革以及做鞋工艺的。
也不是说要一下就成了专家,而是要做实自己是一个皮鞋工坊老师傅的人设。之后,闲聊时,能对谢达时不时甩出几句做鞋师傅的专业用语。
第二件事,就是给风城的姚指导员打了个电话。这姚指导,就是之前曾洁说的退了休后看到生肉就会恶心想吐的那位。姚指导接了电话,问:“你不是在南方享福吗?怎么打电话给我了?”
老邵听了心里一暖,想不到对方也存好了自己的新号码。然后,老邵就要姚指导帮自己一个忙,查一个叫谢达的人,是三十几年前就离开了风城,跑来南方还混成了新澳城的大商人的人。
姚指导说:“你给的信息这么抽象,我又不是土地庙里的小矮子神仙,怎么能给你查出来呢?”
老邵就甩了个高帽子过去:“不困难的话,我会问你吗?我难道不会找你们风城公安局里的年轻人吗?只需要在电脑上敲几下就能完成的活,我要浪费这么多唇舌给你说好话吗?”
姚指导吃这一套,便在电话那头点头:“那倒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只迷信网络。实际上,你说的这么久远的事,需要走访。”
老邵说:“那不就是了,和你这种老刑侦说这个,一说就通。”这又是一顶高帽子,实际上,指导员是刑警队里搞团队协调,抓政治觉悟的,属于管理岗,不是技术型。这帽子扣上去,姚指导还真不一定戴得上。
接下来的第三件事——老邵开始拿笔拿纸,把今天谢达在超市里买的所有东西全部记录了下来,包括油盐酱醋茶的品牌和份量多少。他记别的东西记不清,到现在都分不清四大天王里那四个人的模样,但记这些,不会错分毫。
到全部做完,老邵坐在阳台,望向17号别墅的方向,笑了。他觉得曾洁说得很对,得找点事做,比如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