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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晓光

刑警与蔷薇钟宇123 5005字2025年11月16日 06:31

李晓光和邵德、汪乾坤是同一批进入的苏门县公安局。之前,他们都是干保卫科的,那时候的保卫科干事也穿警服。

所以,汪乾坤说起老邵从警三十年,是把他们这些人在之前干保卫科干事的时间也都算进来。进了县局后,这一群干过保卫科工作的年轻人,直接就被投入到83严打中去。

不过,也不是说随便一个人,就能像邵德和汪乾坤一样,之后一步步往上,最终成为警队的中坚力量的。

这个世界上诸多故事里,有主角,自然也会有配角。李晓光的人生,就是典型的配角的剧本。他本来只是想在机械厂里学门技术然后领工资领到退休,和他爸一样。

谁知道因为个子高大,被扔到了保卫科干保卫科干事。

也行,也不耽误他领工资领到退休。

谁知道县公安局警力不够,把他给借调过去了,最后还留在了公安局当了刑警。

也行,也不耽误他领工资领到退休,在哪混不是混呢?

问题就出在这命运啊,就是喜欢捉弄——越是求稳的那种人,越是会遇上不让他安逸的事。

到1990年的一天,他领着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徒弟出一次外勤,蹲守一个有可能跑回前女友家的越狱逃犯。这个任务是他们刑警队的副队长邵德给下的,还说了一套理由,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该逃犯很大可能会要跑回到前女友家一趟。

当时大量警力也都被派出去堵这个逃犯了,所以给李晓光的人力就他自己和那警校新兵。

因为对方是重刑犯,所以就让李晓光去领了枪。那时候对枪支管理倒也不严格,具体来说,就是对子弹的管理不严格,遇到情况开几枪,回来说一声就可以了。

当时的毛大师,也就是当时的刑警队队长当街开枪打死一条咬人的疯狗的事,也就是回警队说一声,说开了五枪,少了五枚子弹,就可以了。

跟着李晓光的那警校实习生,听说了这事后,就时不时摸枪,想着这趟差事上扣个扳机听个响。

李晓光也没对这孩子的想法,进行训诫提醒。

结果,到那蹲守的屋里突然有女人尖叫时,李晓光就领着实习生冲进去了,一脚把门踹开,见里面是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在打地上一个女的。男的一头白发,打人的物件也只是衣架。

李晓光看那架势,就暗想这莽撞了,明显是家里人在吵架。

可身后那实习生居然大喊:“举起手来别动。”

白发老头一扭头,举着衣架凶神恶煞地问道:“你们是干吗的?”神情模样极其嚣张跋扈,完全不把警察看在眼里。

那实习生就开了枪,打中了老头的小腹,送了医院。

这挨枪子的是逃犯前女友的爸,哀其不争,一个闹得满城风雨的逃犯居然是自家闺女的前男友,想想便生气,骂女儿几句女儿顶嘴,就上了家法伺候。没想到女儿一叫唤,门就被踹开,莫名其妙挨了一枪。

这事搁在当时还闹得挺大动静,满城知晓,影响非常不好。实习生反正只是实习,一个半大孩子,也没人说他太多。

反倒是已经三十好几的李晓光,居然会不了解情况,就贸然掏枪踹门,这事就必须有个交代。

这处理结果吧,可大可小。小的话,背个处分,送到某个警务室里守个水库或者景区,反正对李晓光来说,在哪待着也是待,也不耽误他领工资领到退休。

可没想到的事,这事传到了省里,当时正在整顿警容警貌,这事对警察形象的影响很恶劣。

还有就是,被打中小腹的老头在医院住了几天,居然因为其他病死了。所以到最后,实习生就被送了看守所,是过失伤人。给李晓光的处理也是顶格,直接清退。

局里派着给李晓光谈话的人,正是邵德。

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表示同情。

李晓光就指着邵德的鼻子骂了一通,说:“要我去,也是你要我去的,到最后撵我出警队,也是你小子来撵,你果然是苏门县公安局的一头猛虎,不单咬外人,自己人也咬。”

邵德那一会也是年轻气盛,听了李晓光的发泄,居然没压住火,把对方也给骂了一顿。还说人家长得就不像个警察,贼眉鼠眼,猥猥琐琐。

然后,这李晓光就离开了警队。按理说,离开警队后,他还是有机会回原单位,继续领工资领到退休,只不过人生平庸罢了。

没想到他小子一赌气,直接离开了苏门县,去了南方,再也没回去过。据说是做了些小生意,后来把老婆孩子也接去了南方。

2011年的老邵在这沙头渔村站着,心里就暗自琢磨,今儿个跟着谢达,不会是在这遇上李晓光这家伙吧……

如果是遇上他,就算是几十年没见,对方也肯定会第一眼就认出自己,毕竟当年可是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同袍。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这小渔村的路上满是沙,还有碎贝壳,脚踩上去就发出“咯吱嘎吱”的响,声音居然还有点像当年老邵带队,在中俄边境的雪地里踩着那碎冰积雪的声响。

海风裹着鱼腥味往鼻子里灌,不是城里水产市场那种发闷的腥,而是带着咸涩的鲜活。

不远处一条刚靠岸的渔船上还滴着水,穿胶鞋的渔民扛着网兜急急忙忙跳下船,网兜里的大虾努力挥舞着青黑色的虾钳,此刻居然还蹦出一只,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又被人攥着尾巴给扔了回去。

市场入口的摊上传来“咚咚”声响,扎花头巾的老太婆抡着木槌在捶打着鱼糜,这是在做鱼丸,南方人好像都喜欢吃这个。但老邵吃不惯,再说了他们山西人对于吃鱼,本也没有太多主见。

迈步至此,所见所闻都不是老邵过往几十年里所接触到的一切,感觉很陌生。老邵就有了一种无力感,好像是退休那天,最后一次走出市局大门,迈下那十几个楼梯时出现过的感觉。

老邵苦笑,谢达的说话声响起:“走啊,老李的摊子在里头。”

往里走就更乱了,摊主的吆喝声、冰块融化的“滴答”声混在一起。老邵一路扫过,那些等候宰杀的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鱼,有银蓝鱼鳞的;有细溜身子在冰上蹦着的;有圆滚滚的肚子泛着金黄的……

老邵握拳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没人——此刻的他不是强大的执法队伍中的一份子,没有队友,也没有后援。

此刻的他,是孑然一身的孤勇者。

谢达停到了一摊鱼前,这摊的鱼摆得很整齐,最前面的石斑鱼刚剖好,雪白的鱼肉还在微微颤动。

“老李!”谢达的声音刚落,老邵的心一沉——好家伙,还真是姓李。

他下意识往旁边的水泥柱旁退了一步,接着就见摊位后走出个老头,深蓝色围裙上沾着鱼鳞,右眼上蒙着黑色眼罩,手里还抓着一把杀鱼的尖刀——正是也已成了老头的李晓光。

而此刻的他的模样,像是个老港片里的变态连环杀人犯似的。

谢达就上前了,好奇问道:“你怎么瞎了一只眼啊?”

老头笑了,声音洪亮:“谢老板你这是拿我老头子打趣吧?哪能瞎呢?得了红眼病,这整天又要杀鱼,怕感染了,蒙个眼罩方便。”

说着,他伸手摘去眼罩,露出的右眼又红又肿。

也是这时,他的目光也已经朝着老邵这边扫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老邵见谢达没看向自己,连忙抬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一下。

这个手势,是当年毛大师教的,毛大师去过苏联学习,告诉大伙这叫做警察战术手势,意思是“镇定,配合”。

所以这手势,也只有他们这些个跟过毛大师的刑警们懂。

李晓光的瞳孔亮了一下,像被强光刺中。他白了老邵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和当年被开除时一模一样!

接着,他咬了下下嘴唇,眼中那精光瞬间收敛,变回了普通的杀鱼老头的模样。

“谢老板,这是你带来的朋友吗?”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有点眼熟。”

老邵的后背瞬间汗湿了——完了,这小子果然小肚鸡肠,这是要戳穿自己老底了。

可咱们的老邵是什么人物啊?什么风浪没见过呢?孑然一人的他,腰杆反而挺直了,索性从柱子后往前走。

这时,谢达也直起身来目光炯炯,望向了李晓光。老邵站在他侧面,看到了谢达的肩膀有着微微的耸起,这是警觉的微反应。

“你认识他?”谢达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温和平常,但老邵已经能窥探到他内心中的某些所思所想了。

李晓光拿着眼罩的手一松,那眼罩又盖住了他那红肿的右眼。他笑道:“我哪认识他?就是瞅着他贼眉鼠眼的,猥猥琐琐的样子,跟这段时间在我们渔村里偷鱼的那老王八蛋有点挂像。”

他话音刚落,旁边摊的冰块“哗啦”塌了一块,让鱼档里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并都快速恢复了正常模样。

老邵刚要开口,李晓光又赶紧摆手:“嗨,你看我这嘴,我不是说你是老王八蛋,我是说那些偷鱼的才是,这段时间我们对他恨之入骨。“

老邵心里门儿清——李晓光这分明就是在变着法子骂自己。因为当时他在气头上,也是说了李晓光长得贼眉鼠眼,猥猥琐琐的气话。

所以,他没接话,只是盯着李晓光。这会他居然还想起了当年李晓光被处分时,眼眶也是红的。许是当年的自己,确实是伤了这老兄弟的心。

就在这时,谢达突然往前跨出一步。老邵脑子里有事,遇到这突发,手就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空荡荡的,自然是没有枪,只有一串家门钥匙。可这一姿势,正是一个老警察在面对突发情况时果断拔枪的姿势。

也就是在这一同时,本站在他和谢达中间的李晓光看到了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一扯身上那脏兮兮的围兜,然后一侧身,拦到了做出了一个警察的标志性动作的老邵的跟前。

老邵心中一暖,他在进入渔村后就始终有着的那种形单影只的危机感,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他看着自己身前这满身鱼腥味的李晓光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了……

紧接着李晓光扭过头来,又白了老邵一眼,然后说:“谢老板眼真尖,这是一眼就看出了今早上送来的这条最大的老虎斑吗?”

谢达笑道:“要不,今天中午我们就吃了这条老虎斑得了。”

李晓光说:“没问题。”李晓光朝着市场深处喊了一嗓子,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包子。

“叔,咋了?”年轻人抹了把嘴,眼睛扫过老邵和谢达。

“看会儿摊,我领两位叔去后面整点。”李晓光把杀鱼刀往案板上一放,又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网兜,然后朝着那一排新鲜的海味走来。

老虎斑被他用手指勾着鳃部提起来,鱼身还在微微颤动,银灰色的鱼鳞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这鱼得现杀现蒸,多放一会儿鲜味就跑了。”李晓光边忙活边介绍道。

说完,他又往网兜里丢了一把花螺,螺壳上的褐色花纹像极了老邵老家山上的苔藓,“花螺得用盐水泡半个钟头,把沙吐干净。扇贝简单,蒸之前把内脏抠了,淋点蒜蓉就行。”

每种海鲜,李晓光都只抓了一小点,网兜看着不满,却装了四五种海货,样样都透着新鲜。

“我在海阳待了快二十年,除了市场里的人,没认识几个老乡。”李晓光拎着网兜便往后面走,“当年,我从苏门离开,来到这南方投奔我远房亲戚时,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这些年,基本上没有几个老熟人来过我这。”

他回头看了老邵一眼,眼里透出的信息好像还挺复杂。但那火气倒是淡了不少,“谢老板是知道我过往那些事的,他也没笑话我。所以,老熟人上了门,我自然还是要招待老熟人吃顿好的。”

老邵听得懂李晓光的这席话,看似是在说谢达,实际上是在告诉老邵——今儿个我李晓光不和你计较了,还要请你邵德这个老熟人,好好地吃一顿这边的海鲜大餐,也算是尽我的地主之谊。

谢达连忙说:“该给钱还是得给。”

李晓光笑了,摆摆手:“我们也是一二十年交情了,你再跟我客气,下次就别来我这儿买海鲜了。”

说话间,就穿过了后门外的窄巷,一栋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院子里摆着一张青石桌,墙角堆着几筐空贝壳。

李晓光把网兜往地上一放,从墙角拖出一个不锈钢大盆,接了点自来水开始处理海鲜。他杀鱼的动作很利索,剪刀剪开鱼腹,手指一掏就把内脏清理干净,再用清水把鱼身冲了两遍,鱼腹里塞了片生姜和几段葱段,直接放进了蒸锅。

这一同时,花螺被他泡在了盐水里,还时不时用手搅两下,花螺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扇贝则被他用刀撬开,去掉黑色的内脏,只留下雪白的贝肉,摆回半边贝壳里,撒上切碎的蒜蓉和小米辣,再淋了点生抽。

蒸锅上汽后,他先把老虎斑放进去,定了个十分钟的闹钟。等闹钟响了,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鲜美的热气扑面而来,鱼肉已经变成了奶白色。

李晓光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戳了下,点了点头,把鱼端出来放到了桌上。接着,又把扇贝和花螺摆上去,最后将那些活虾活蟹直接倒了进去。

扇贝蒸三分钟就够了,蒜蓉的香味混着海鲜的鲜味,在院子里飘散开,引得老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花螺则要多蒸两分钟。

摆上桌时,青石桌上放了四个白瓷盘,老虎斑躺在中间,旁边是蒜蓉扇贝和盐水花螺,以及另外两种老邵也不认识的虾蟹。

李晓光转身进了屋,没过多久拎着一瓶白酒出来:“这是谢老板上次放这儿的好酒,他不来,我可不敢喝他的的。太贵。”

谢达笑道:“这么说话就生疏了。”说完就拿酒杯,给老邵和李晓光各倒了一杯,缓缓道:“我在海阳没几个朋友,老李算一个。”

他看了眼李晓光,又看向老邵,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是风城人,老李是苏门人,老邵是周城人,我们这年纪相仿的同省老头能在这海阳市聚在一起,也算是缘分。当年我刚到海阳的时候,在市场里跟人起了争执,还是老李帮我解的围。后来知道他也是苏门人,就多了些来往。”

老邵点头,端起酒杯,碰了碰李晓光的杯子,白酒入喉。再夹起一块鱼肉,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那点紧绷的情绪,也跟着松了下来。

钟宇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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