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邵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风,胸膛不自觉挺得笔直——三十年刑警生涯里,他曾踩过雪夜荒原,守过城市霓虹。也曾蹚过夕阳西下,踏过悬崖险峰。他还曾蹲过巷尾暗角,护过市井烟火。
俱往矣,却,少见这般宁静又辽阔的晨光。他的指尖触到船舷的凉意,过往的奔波与此刻突然而至的豪迈很唐突地撞到了一起,倒生出一股子豁朗来。
他望着那条即将跃出的细长朝阳,仰脸,笑了——纵是惊涛在前,这把老骨头,也还扛得住不少风浪。
他重拾坦然,放下肩上的双肩包,开始换上了里面谢达给自己准备的那套衣裤。居然,也是一条白色短裤和一件黑色卫衣,只不过,他的这件黑色卫衣上有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下山猛虎图案。
游艇也并没有驶往四面无垠的深海,到船速放缓时,那有着若干游艇聚集着的码头,还能依稀可见。换上衣裤的他,瞅见那些鱼杆鱼具旁还有拖鞋,便索性把鞋袜也都脱了,换上拖鞋。
末了,老邵站在甲板上,舒展了几下筋骨,觉得吧,这些南方老头们所喜欢的短裤加拖鞋的搭配,确实也还挺舒服的。
这时,谢达也从下面上来了,看老邵的模样,便打趣道:“嘿,一下年轻了几十岁,跟个三四十岁的小伙一样。”
老邵笑道:“不小了,属于咱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谢达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时不时有着精光闪现的眼睛阴了阴:“所以啊,得认老,也得服老。我们都过了六十岁了,安安心心享受退休时光,不再操心那些有的没的,才是正事,您觉得呢?”
谢达收住了笑,歪着头望向老邵,沉声唤道,“邵局!”
老邵装作没听清楚最后那句话,但也没有扭头,依旧选择着直面谢达的目光:“是啊,我呢,以前觉得自己是有着手艺的手艺人,总不想荒废了自己做鞋的本领。可现在的机械机器发展得太快了,手艺还算一门本领吗?不算了,所以,心态早就放平了,只是个退休的老汉而已。”
谢达瘪嘴:“邵局,你再这样就没意思了,咱年龄相仿,也都是老乡,聊得来,在这海阳市里,完全可以做老哥俩老兄弟的。我这个人吧,前半生是在海对面混的,接触的是黑白之间那狭长的灰色行业,所以,我并不介意你以前是个警察这个事。人和人相处,得坦荡。总不可能我不介意让你知道我是个在南方混社会的社会人了,而你就非得掩盖自己曾经是苏门刑侦之虎的真实身份吧?”
说完这话,这下巴留着白色胡子的时髦老头,还一抬手,开始脱自己的卫衣,先是露出了他右手手臂上的花臂,然后是身上沟沟渠渠的疤痕,这举动应该是要显示自己的坦诚,不掩盖过往的峥嵘岁月的痕迹,算是先脱为敬,表示自己的态度。
偏偏他这卫衣的衣领有点小,老头想要很潇洒的一下就把卫衣脱下的举动,因为动作幅度大,反倒导致了脑袋没法在那领子里钻出来。
所以,老邵看着面前这个只用了两秒钟就把上半身掀了个精光,露出皱巴巴皮肉,却唯独蒙住了脑袋的对方,站在甲板上扯了有差不多一分钟,才将卫衣脱下。
老邵颇有点尴尬,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出对应的社交反应——是做担忧状?还是夸赞?抑或是嘲笑?
谢达一通操作结束,露出老脸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见老邵那看猴戏一般看着自己的表情,说道:“邵局,我说这么大一堆话,无非是要你不要遮遮掩掩了。你是退休警察,我是退圈社会人,又能怎么样呢?咱朋友相处,真诚一点就可以了。”
老邵点头:“真诚就真诚,你这一言不合就脱衣服倒是没必要吧。”
接着,老邵瘪了瘪嘴,觉得事已至此,对方应该是做了不少功课了,才敢如此肯定。而老邵的目光,也重点朝着对方那可能有着做取胆手术的位置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蜈蚣一般的刀伤疤痕,无法确定任何。
要知道,这几天里,老邵对于这般遮遮掩掩行事,本也不喜,索性一耸肩,笑着继续道:“我半辈子抓坏人,自然是有坏人惦记着。你刚才也说,咱退休了,也就希望平平静静吧。所以,我不透露自己曾经的职业,也有我的苦衷。”
谢达点头:“完全理解。”
说完,他光着膀子,开始给老邵讲解自己身上的各条疤痕背后的故事,“这,是我1986年和攻门的瞎眼崽单挑时被他用砍刀砍的。这,是我89年跟着洗老板出去打群架被人用铁棍砸开的。还有这……”
他表情凝重,说得很是认真。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半生峥嵘的刑侦之虎邵德,在他看来,谢达所引以为豪的这些所谓的大场面留下的徽章,都是宵小之徒狗咬狗的下场,属于活该。
至此,老邵心中所想,反倒是觉得谢达这老汉啊,貌似是有着表演型人格。这人格,省厅组织他们去学习时,也专门说过。
同样的,很多落网的罪犯,在审讯室里,也会时不时展示,用来证明自己是条好汉硬汉。
所以,在这晨曦微亮的海面上,穿得也时髦了的老邵,看着在之前被他认为与自己有着阶级鸿沟的谢达一本正经的拙劣表演,心中对对方因为贫富差距所造成的仰视,得以完全祛魅。
到谢达啰里啰嗦把自己认为辉煌的过往说完后,老邵抿着嘴笑。谢达便说:“所以啊,咱老兄弟相交,坦诚一点就可以了,毕竟,咱都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人,和那些普通老头老汉还是有区别的。”
老邵心里就骂了句脏话,是不屑于对方最后将自己也纳入其中的这番归类。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和颜悦色的模样。这看似人畜无害的神情,反倒让谢达觉得有点别扭。
他开始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卑,觉自己在对方此刻的平和面前,像是一个拿出了一堆玩具显摆给大人看的儿童。紧接着,在他面前的老邵似乎是在犹豫,末了,老邵也开始掀开了衣服,并转身,在他背上,有着一条斜斜的刀疤。
老邵说:“1993年六一儿童节那天,有个精神病人去了苏门市中心幼儿园。那天,我刚办完一个大案,获得了个人三等功,得了个奖状还发了奖金,三百块。所以,我就领着我老婆女儿,去到了幼儿园对面的歪嘴巴刘老板的面馆里,请她们吃一顿大餐,点了份羊排。”
“隔着玻璃,我留意到对面有个灰衣黑裤的家伙,看着不太对劲。到他突然之间从后腰处摸出一把菜刀时,我放下碗筷,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对方踹开了幼儿园没合拢的铁门,扑向了操场里的儿童。当时,我身上啥都没带,连手铐都没有一副,而对方的菜刀已经举起了,砍向一个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娃娃。于是,我扑了上去,抱住了地上的娃娃,用后背硬生生接了那一刀……”
说到这,老邵将衣服放下,耸了耸肩:“也是我一时大意,忘记了当时是夏天。如果是冬天,穿着我们警察的厚厚棉服,挺这么一菜刀,啥事也不会有,也就一个白印子罢了。而那一会,我穿着一件我媳妇给我买的白色短袖衬衣。唉,可惜了那件白衬衣,还是新的……”
老邵顿了顿,又说:“擒下这么个对手对我来说,倒不是大事。只不过当时太紧急,才挂了彩。幼儿园的保安们也快速反应过来,接手了被我按在地上的这个疯子。”
“然后,幼儿园的领导们叫了救护车,要我在幼儿园里面休息。我一身是血,怕吓着那些小朋友,咬着牙走到了幼儿园外面。那一会,我媳妇哭着跑到我跟前,骂我是不是疯了,如果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而我女儿……嗯,老谢,就是我现在帮忙带她女儿的我自己的女儿,当时也就十岁出头,肩膀上还带着三道杠的大队长徽章。她没哭,而是径直扑到我怀里,说我是个真正的大英雄。”
说完这些,老邵的笑容变得越发自然,不再是那唯唯诺诺的退休老汉的模样。谢达看着,也听着,最终笑了,还收敛起了他自以为骄傲自豪的疤痕,把卫衣穿上。末了,谢达对老邵竖了个大拇指:“嗯,你吧,是一个好人。”
老邵点头,看着谢达:“那你呢?老谢,你是不是一个好人呢?”
谢达避开了老邵的目光,扭头,朝着地上的渔具走去:“我吧,自然是一个坏人。只不过,可能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坏人。”
老邵也往那些渔具走去,并和谢达一样拿起了鱼竿。老邵问:“你说自己不是我认为的那种坏人,是想要告诉我,在你社会人的外表下,还有着一颗善良的心灵吗?”
谢达笑着扭头看了老邵一眼:“也有可能,是超出了你所有认知的那种坏人。”
老邵点头:“我看,你也有点像。”
“像谁呢?”谢达没看老邵了,他看似很认真地把玩着渔具,并随口问道。
老邵说:“像是我一个故人。”
谢达“嗯”了一声:“邵局你的故人倒是挺多的,沙头渔村里也有你的故人,老李昨天不是陪着你装得有模有样的吗?”
老邵也开始拿起鱼竿,学谢达将鱼竿架子固定在了船舷上,然后打开地上的红色塑料箱,里面是用冰块冻着的死虾。
老邵并没有回答李晓光的事,而是直接进入主题:“老谢,这么看来,你这几天对我这身份,也是做了功课的?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察觉到我不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并想要确定我的身份呢?”
谢达将死虾拿出来,掐头掐尾,剩下的虾仁别到了鱼钩上。
接着开始转动纺车轮,调了调线,最后将自己弄好了的这根鱼竿递给了老邵,嘴里也没停,回答道:“我们都是一把年纪了,对事情的判断更多的会基于经验的积累,而不会去太过在意某个‘因为’,就认定出一个‘所以’来。老邵,你应该多照照镜子,你的神情举止上,都是一个收藏锋芒的狠角色的样子。”
“从我第一次在我家门口看到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察觉到你干过警察。因为当时包括我和搬运工在内的那么多人在的现场,你的目光始终不是在所有人都叹为观止的那些高贵家具上,而始终是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并留意着现场每一个人的举止神态。这……不正是干你们这行所养成的草木皆兵的警惕性吗?”
老邵点头,没有反驳,继续问了句:“就是这一点,就被你看出来了吗?”
谢达耸肩,开始给另一根鱼竿上虾仁和调线,继续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更多的是感觉……还有就是,和你聊天啊,也是这么个味道。你自己察觉不到。你总是会不断地将对话的主动权抓到自己手上,不管别人对你问一句什么话,你回答后总会带个尾巴,出现反问。”
“于是乎,在你和人交谈的过程中,就始终成为了你问我答的场面。这,也是你们警察惯用的对话技巧。虽然你没有故意审我,但你的这毛病啊,根深蒂固。”
老邵又点头,因为谢达说的都是事实,这确实是一个优秀的老警察所具备的特点。
时代是始终往前的,新的刑侦技术如电子物证、生物识别技术、微反应测试、影像痕迹、数据库信息系统等等,每一个都是能够颠覆过往很多实战手段。但刑事侦查,又始终是一个以人为本的手艺活。
老刑警的单兵能力,往现场一站,就是一台持续运转着的超级个体。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刑警和其他司法系统的职业最大的区别就是——检察官、法官甚至律师,都需要高度理性。而执法者中最前线的刑警,却是需要感性的。
因为只有具备感性,他们才能共情到对手的世界里去,然后再捕捉到对手行事的逻辑和痕迹,进而完成刑案的侦破。
这一点,恰恰是刑侦技术再如何更新迭代,也无法取而代之的。
老邵学着谢达举起了鱼竿,将鱼线甩了出去,然后将鱼竿固定在船舷的铁架子上。谢达递过来一根烟,老邵拿出火,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老邵说:“老谢啊,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有点喜欢吹牛?”
谢达一愣:“我哪里吹牛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刚才给你说的我过去经历的这些和人搏杀的事,都是我吹嘘吗?”
老邵摇头:“我对你过去几十年被人有事没事就给打一顿的事,没啥兴趣。我只是觉得吧,你说如何分辨出我是警察的所谓的分析判断,有点扯淡。我姓邵名德,官方也显示着我的职务,一切都是光明正大。只要有心,始终也查得到的。”
“再说了,我这几天和你相处,觉得你这人吧,其实就是整日里穷极无聊,和我当下的状态有点像。所以,才会开始对我留心,然后想当然的做着自以为是的推断……”
谢达打断了他的话:“邵局,你得停一下。你刚才这话怎么说的来着?对我过去几十年被人有事没事就给打一顿的事没啥兴趣,我给你说了说我身上的伤疤的由来,在你看来,就只是我挨过打的证明吗?”
老邵扭头看了谢达一眼,他也不用再装得一个没有主见的老汉模样了,笑道:“难道呢?难道那些都是你和人打架时,打得过瘾,自己还要砍自己几下吗?”
谢达哈哈大笑:“邵局啊,所以说吗,咱也算是一正一邪,巅峰相见。说实话,我和你确实投机,也希望在这海阳市里,和你成为好朋友。我们英雄不论出处,今天开始不论过往。来,看看今天我们谁钓的鱼更多?”
老邵也笑了:“那我怎么和你比呢?我可是第一次出海钓鱼。”
嘴上是这么一说,实际上老邵心里嘀咕的是——谁和你一正一邪巅峰相见了。
混社会混得人五人六的人,老邵也不是没见过。
苏门市的地产大亨刘德龙,也是社会人出身混到家产过亿。被市局逮起来之前,刘德龙把自己给养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送去看守所,当着老邵他们面换衣服时,身上一个痘印都没有,更别说有伤疤了,白净得穿个红肚兜,就是年画上那福娃的模样。
所以,谢达这号,充其量是某个大人物下面的打手而已。是龙还是虫,老邵自有分寸。
当然,既然谢达已经说了,不论过往,安心钓鱼。两人在这游艇上,也开始安心闲聊起来。
俩人一起,眼见了那晨曦缓缓而至,穹顶如同幕布,徐徐往上升起。到红色朝霞交织,又漫了整个天幕时,俩老头还一无所获。
谢达就有点拉不出屎来怪茅坑,跑去下面问驾驶室里的阿彪这是什么情况?
末了折返上来,说:“不对劲啊,难道是因为邵局你的杀气太重,把鱼都吓跑了。”
老邵说:“钓鱼重要的是心态,不要猴急。一城一池的得失,是考验我们的耐心。老谢,你得像我一样,处变不惊,大鱼可能就在下一秒上钩。”
谢达说:“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
到中午十一点十分,老邵和谢达下游艇,重新踏上海阳的陆地。六个多小时的海钓,俩老汉颗粒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