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邵自打过了五十岁,睡眠就少了。晚上十点多就犯困,一闭眼就着。到再一睁眼,通常也就四点左右,然后就睡不着了。
之前老邵和汪乾坤聊天,问汪局是不是也这样?
汪局说他也一样,到了早上四点出头就醒了,睡不着了。
问了这话的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睡醒了的老邵四点半给汪局发信息,说咱反正都睡不着,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五个小时后,上午九点半,汪乾坤回信息:刚醒,现在去吗?
所以老邵就知道,不是所有老头睡眠少,只是他自己睡眠少了罢了。
这一晚,他调了闹钟,三点就起了。少睡了这么一个多小时,有点昏呼呼,便蹑手蹑脚去洗了个凉水脸,刷完牙,也就通透了。穿戴整齐后,他在客厅雯雯的玩具箱里找了一气,找出了雯雯的望远镜,粉红色的。
最后,蹑手蹑脚出了门。之所以这么早出门,是因为前一天下午,这谢达用望远镜观察过自己。老邵有胜负欲,总觉得你敢照我,那我自然要用望远镜也照回去。
小区里路灯挺多,所以拿着粉红色望远镜要去干观察任务的老邵,就下意识选着暗处往前走。
这小区保安队有巡逻规定,半夜三点是要满小区里巡逻一次的。只不过值夜班的人,基本上没把这当过一回事而已,毕竟守着监控室其实也够了。
但是,龙哥这人……
也就是保安队长龚龙子这人,做事是有原则的。要知道,他的工作主要是管理手下的一群保安。管不管得住,是一码事,人家半夜不巡逻,龙哥也不勉强他们,毕竟都是爹生妈养,龙哥理解。
而他自己,只要是值夜班,半夜三点,就会出来溜一圈,这也算是他干了十几年保安,养成的一个习惯。
然后,龙哥就看到了8栋的门开了,老邵出来了。龙哥正要喊他,可一琢磨,又结合昨晚那谢老板和自己神秘兮兮说的话,以及自己后来和这老邵的对话。
隐隐中,他开始觉得这两个老头之间,好像有着某种奇怪关系,让人琢磨不明白。
接着,龙哥又看到老邵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转身,往那别墅区走去,龙哥的心就往下一沉:好家伙,这大半夜的,难不成老邵还要去谢老板家?他之前听说过一些有钱的老男人有着某些乱七八糟的癖好,心里颇为不齿。
此刻就担忧起来,怕老邵被谢老板这种一看就知道癖好颇为另类的有钱人给骗了。
可老邵好像另有所思所想,出了8栋后,就开始专挑暗处走,展示的居然是鬼鬼祟祟的模样。龙哥干了多年保卫工作,也参加过公安局的安保培训,是一个具备高度警惕心的专业人才。
看到老邵的这一模样,又开始有了另一种怀疑——难不成,这老邵是想要偷偷摸摸翻到谢老板家里去,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而龙哥此刻所以为的不可告人,倒是没往坏的方向琢磨。因为他识人断人也是有几把刷子的,刑警队的邓队长还着重肯定过他。
在他看来,老邵是个好人,不是坏人。至于好人要去干的不可告人事,自然是有着正常也正确的目的。
于是,他便也隐入暗影中,跟在了老邵后面。心中还窃喜,寻思着有个成语叫“什么捕什么,什么在后”来着,好像说的就是自己这种将一切都洞悉了一个通透,大局尽在掌握,胸有丘壑,却又处变不惊、纹丝不动、静观其变的状态。
毕竟,这才是一个真正干大事的人,才有着的素养。
老邵自然不知道身后有龙哥这个黄雀在后,他悄咪咪去到了17号别墅对面的那小山坡,举起了雯雯的粉红色望远镜,开始对那17号别墅进行观察。
观察了有二十分钟,什么收获也没有,因为谢达这老家伙的每一个房间都扯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老邵看了下表,这一会也已经三点半了,对方约了自己四点半,估摸着也还没这么早起。
正寻思着,突然从身旁传来个声音:“老邵,你这是在干吗呢?”
老邵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居然是龙哥那张大脸。
紧接着,老邵意识到此时此刻这一幕非常熟悉,不正是之前那个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吗?躲在山坡上举着驳壳枪的自己,身边趴着的不正是这么一张大脸吗?
老邵处变不惊,对他笑道:“和老谢约着出去玩,提前醒了,过来等他。”
龙哥就看了看老邵手里拿着的粉红色的望远镜,皱眉道:“没有这么简单吧?你这分明是在偷窥人家谢老板。”
说完,就伸长脖子往17号别墅那边看,这时,那别墅二楼的某个房间就亮灯了,隐隐约约,就有人影开始移动。
龙哥熟悉这每家每户的户型,发现从老邵这个位置望过去,恰巧是可以看到谢老板那主卧旁边的洗手间。
龙哥就有点愤怒,对老邵说:“你……你这是要偷窥人家上厕所?”
如果是说老邵别的,老邵倒也不在乎,多的是话术来虚晃一枪。
可没想到龙哥质疑自己会偷窥一个同性别老汉上厕所,就让老邵有点受不了了,开始着急分辨:“我怎么会……我偷窥人家上厕所干什么呢?”
龙哥说:“谁知道你呢?要不就是……”
龙哥看着老邵,确实不像是电视里面那种老色批的模样,便继续道,“要不就是你真是干警察的,在查谢老板这种从赌城里回到海阳市里的社会人的底细?”
老邵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圈,最后对龙哥点头:“
想不到还是被你发现了,确实我是在查他。我呢,年轻时候和你一样,也想干警察,后来也是因为家庭原因,没法子实现你说的那个……那个啥来着?”
龙哥连忙给老邵递词汇:“阶级跨越。”
老邵点头:“是的,实现不了阶级跨越。然后现在不是退休了吗?对谢老板这种在赌城里发家的人,也有好奇,所以,就想要通过自己的调查,了解到他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嗯,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说,龙哥始终只是个保安队队长,不是个学过刑侦的人物。
因为老邵在说完这段现编的假话后,最后补充的这么一句对自己的解释进行自我肯定的语句,是典型的说谎者的不自信的无意识表现。
不懂这些的龙哥,便点了点头,对老邵的回答比较满意。他也探头,朝着那17号别墅看了看:“既然人家已经起来了,你也不要躲在这小土堆上了,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老变态呢。”
末了,又说,“以后不要这样子了,有好奇心,是好事,我也有。但好奇归好奇,不要为了满足好奇心,就付诸行动。之前2栋那个偷女人内裤的家伙,就是因为好奇心作祟。”
老邵只能唯唯诺诺点头,然后把粉红色的望远镜放到了裤兜里,下了土坡,往17号别墅门口走去。他在龙哥的目光注视下,规规矩矩站到了17号别墅门口那爬满了蔷薇的墙边,点了根烟等着谢达出门。龙哥倒也没深究,摇头晃脑继续巡逻去了。
到老邵指尖的烟燃到一半时,二楼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是窗帘被拉开的响动。老邵连忙抬头,看到谢达扒在阳台栏杆前正在望向自己。
“老邵,这么早啊?”谢达对楼下喊道,“等多久了?我这就下来,你再稍等几分钟。”
老邵应了声,可捏着烟的手顿了顿。要知道自己到了他这门口后并没出声,也没站在显眼位置。
可谢达这老头怎么就未卜先知一般知道了自己在下面,且还精准地知晓了自己的位置,还直接跑到了自己上方的窗户位置开窗和自己对话呢?
楼上谢达也没多说话,转身收拾东西去了。
老邵朝着龙哥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暗想会不会是龙哥在和自己分开后,给谢达打了个电话,汇报自己刚才的异常举动了呢?
一想开了,觉得这可能性还挺大,因为龙哥虽然嘴上说得自己一身正气,可他对谢达这种有钱人的向往与羡慕,也是时不时展现得非常明显的。
紧接着,老邵又一扭头,看了下这栋有着蔷薇花簇拥的小洋楼,觉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达的二楼应该也有一个类似于小区监控室一样的房间,里面有若干摄像头监控着这17号别墅的各个位置。
很多有钱人在别墅里都有这个布置,更别说是一个谢达这样有着城府且以前应该没少干坏事的老头。
没过多久,谢达就下来了。他还是穿着一条白色短裤,好像对白裤子情有独钟。脚上是一双人字拖,上身是一件连帽的黑色卫衣,帽子还套着头,只露出半张脸。
他扫了眼老邵身上的商务夹克和长裤,哈哈大笑:“你这是要去视察工作吧?”说完这话就又转身上楼,几分钟后拎着个黑色双肩包下来,递到老邵手里,“你我个子差不多,一会在海上可以换上,卫衣和短裤舒服一些。”
老邵讪笑,接过了背包,跟着谢达往外走。快到门口,远远就看见小区的大铁门外停着辆黑色商务车,双闪灯闪得还挺欢。谢达说:“车倒是也提前到了。”
他说话间,俩人走到了小区门口的这保安亭,没想到的是龙哥居然从里面钻了出来,皱着眉看着他俩,问道:“两位老哥,这么早是要出去干吗呢?”
老邵的这颗老心脏啊,这一会又往下一沉。他干刑侦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今早上这么多刺激?
绝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用他斩妖除魔的气势,横眉怒对一干宵小之徒,大刀阔斧将对手绳之以法。偏偏在这离苏门市两千多公里的地方,早已衰老的他,还得谨小慎微,随时害怕别人来戳穿自己。
“领着老邵出去转转。”谢达拍了拍龙哥的肩膀。
龙哥听了后,便笑着问道:“去哪里转呢?别把老邵这个糊涂蛋给弄丢了。”
谢达说:“哪会呢?老邵比我们都要精明很多的。”
紧接着,龙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老邵看在眼里,寻思着这家伙应该没有给谢达打电话。毕竟此时此刻的他,似乎也还在努力装成之前没见过自己的模样。
他继续跟着谢达往外走,身后的龙哥莫名其妙叮嘱了一句:“老邵,小心点。”
老邵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下头。龙哥颇为欢喜,有了一种共谋的激动。
上了商务车,车里有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司机也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还系着领带,很专业的模样。
谢达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都是海钓的技巧,老邵插不上话,只能靠在车窗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因为是凌晨,路上车少。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老邵跟着谢达下车,眼前是个停满游艇的码头,巨大的探照灯,把这一块照得明亮,白色的游艇也跟着泛光。至于远处,天还没亮,海面和天空连在一起,灰蒙蒙的。
一个穿着花衬衫和沙滩裤的光头男人在不远处探头,看见谢达就跑了上来。俩人说了说话,然后就往前面一艘白色的游轮走去。
老邵跟着他俩上了游艇,发现船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光头男人就给他俩简单介绍了一下,船舱里有客厅、卧室,甚至还有个小厨房。
最后,光头把他俩引到甲板上,指着旁边的渔具箱说:“两位老板,渔具都在这儿,我们现在就出发。”说完,他就钻进了驾驶舱。
老邵看着空荡荡的甲板,问谢达:“老谢,就我们俩了?没别人了?”
谢达靠在船舷上,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邵:“就咱俩,人多了闹得慌,安安静静钓会儿鱼多好。”
老邵接过烟,开始有了些担忧。因为,老邵作为一个山西人,不会游泳是很正常的事。
这搁在他们那地方,并不稀罕。所以,以前在警队出任务,遇到水上案子,他就很少上船,只在岸边指挥。
现在要跟谢达去海中央,万一出点事,他可是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些,老邵盯着谢达的侧脸,看他神情淡定地慢悠悠地抽着烟,更是觉得身边这死老头是故意的,他或许就猜到了自己不会游泳?
“怎么样?”谢达突然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这可是比我们山西那边的世界要大太多了吧?”
老邵笑着点头:“搁在你我老家那边,一辈子怎么可能有机会坐上这么豪华的大船,在这么一望无垠的水面上玩耍呢?”
谢达笑了:“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出来海钓,没有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来。”
说完这话,他转身往驾驶舱走,“我去跟阿彪说一声,咱们往远开点,那边鱼多。”
他这句“往远开”,让老邵就更不自在了。
要知道,这海面上,对方如果演绎一场老汉邵德不慎落水,谢达等俩人救援失败,老邵不幸溺亡的戏码,可是只能由着他们两张嘴说了就算的。
老邵再次下意识扭头,身后是那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和深蓝色的大海,没有任何能够提供支援的力量。
老邵明白,自己是孑然一人,只能独立面对。他回过头来,看着谢达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想给李晓光发个定位,可转念一想,谢达这家伙贼精贼精的,此刻留时间给自己独处,或许又有什么后手。
正犹豫间,游艇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速度开始加快了。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角翻飞,远处的码头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游艇的船头开始明显上扬,驶向尚没有光的大海深处。而老邵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像是一艘在海面上没有动力的小船,没了着落。
这时,老邵突然豁达了,笑了。因为他脑海中,那张趴在自己身旁脸上满是激动表情的大脸,突然出现了。
这个叫做龙哥的家伙,可是特意在自己和谢达出小区时,冒出来搭了几句话,并好像早有预见一般,特意叮嘱了谢达别把自己给弄丢了的话语。
也就是说,龙哥的存在,已成为谢达若对老邵做出不利勾当后,无法洗脱嫌疑的重要因素。
所以,就是这么机缘巧合下,老邵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孑然一人了,因为他身边还趴着一个大脸上满是激动的龚队长。
意识到这一点后,老邵收拾好情绪,扶着船舷往远处望去。海天交际处,已经裂开一条细长缝隙,是一抹淡金色的光亮来到,像是有人蘸了熔蜡轻轻抹过。
金色缓缓漫开,往上,染过云层边缘。往下,将暗蓝海面镀上粼粼碎光。浪尖托着晨光不时起伏,晨雾正化为丝丝缕缕,随海风飘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