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也就是香港回归的那一年,龚龙子从河南坐长途客车往南方走,目的地是深圳。
客车司机把车开到海阳时,是半夜,然后就开始嚷嚷:“要去深圳的人现在下车,给你们换台车。”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19岁的龚龙子就拿着他的红桶下了车,桶里面有两套换洗衣裤、一床薄被子和几个衣架,站在路边等换车。
谁知道司机一踩油门,直接走了。旁边的另外几个人说看来我们是被卖猪仔了——也就是被客车甩了包。
龚龙子就傻眼了,高高大大嘴上一丛绒毛的他,之前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市集。
想不到第一次出远门投奔在深圳打工的表哥,就遇到这么个破事,自然是不知如何是好。所幸他性子豁达,骂了几句后,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得睡个完整觉,于是拿出桶里的被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躺下,继续补觉。
到睡醒,已是第二天早上。一看旁边,桶已经不见了,里面的衣物和衣架自然也没留下。龚龙子就恼了,寻思外面世界难道就没有好人的吗?正要发泄,发现公交车站旁的电线杆上贴着两个纸条。
第一个是招聘保安,要求身强力壮,五官端正,还说了要有正义感。
另一个是重金求子,也要求身强力壮,五官端正,但没说要有正义感。
龚龙子当时正是青年,对男女之事也挺多向往。但作为打小就被送去武校学过功夫的汉子而言,是有着正义感的。
师父说了,收你们学费不是他的目的,给社会培养出真正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才是他的宏愿。龚龙子入世,是要顶天立地的。练出的一身精肉,不是为了给富婆繁衍后代的。
所以,龚龙子成为了海阳市铁门卫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一员,培训了两周,就被扔到了当时还只是一片工地的御花苑小区里守铁门。十四年的敬业爱岗,最后成为了御花苑小区保安队队长,并多次被铁门卫物业管理集团评为先进工作者。明年可能还会调去总部,成为集团的重点培养干部。
若干深夜,躺在床上思量这十几年峥嵘岁月的龚龙子队长,也会偶尔感怀。人生一场,能够遇到的选择并不多。去往深圳还是留在海阳,是命运安排,由不得他选。
在那清晨,行李也都被人偷走,算是赤条条来这陌生城市闯荡的伊始。在投身保安工作,与为了那重金而牺牲肉体之间选了前者,是他自己的选择。
正义感这玩意,虽然虚头巴脑,没有太多意义。但龚龙子觉得吧,一路走来,未曾辜负武校师父的训诫,也算成就了自己是顶天立地好汉的夙愿。
至于如果当时选择了重金求子的成功捷径,那么十几年后的自己,会不会真的成为了有钱人呢?龙哥微微一笑,觉人生至此,无怨无悔。
说实话,龙哥还挺喜欢和老邵聊天的。老邵这人吧,整天送完娃后就四处瞎逛,是个精力充沛的老头。俩人只要在小区里碰上面,通常情况下就会点上一支烟,说上几句。
同样的,谢达也喜欢扯着龙哥聊天。这谢达吧,整天在自己那院里撸单杆双杆,说明他和老邵一样,也是个精力充沛的老汉。但龙哥不喜欢和谢达聊天,也不是说和谢达聊天,对方喜欢说教或者摆架子之类的——谢达是有钱人,龙哥只是打工人,大家存在阶级那个什么来着,就是中间有条很宽的沟,龙哥跨不过去。所以,他和谢达聊天,不比和老邵在一起说话时松弛愉悦。
可偏偏,这么两个老头,这几天还居然成了好朋友,三天两头看见他们腻歪在一起。
前一晚,谢达就神秘兮兮告诉龙哥,说老邵真实身份其实是个退了休的公安局副局长。龙哥听了就乐了,说老邵都是公安局副局长的话。那我还是亚洲洲长了呢。
谢达也没多说什么,笑着回了他那爬满蔷薇的小洋楼。龙哥没把这事放心里去,毕竟他心系整个小区,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令他费心琢磨的。
没想到转了个圈到小区门口,也就是昨晚十点不到,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老邵。龙哥问他是不是公安局局长?
老邵说不是。
接着就是今天凌晨他发现老邵拿着粉红色望远镜,去偷窥谢老板上厕所那事。最后,俩老头摸黑要出小区门。老邵是个好老头,龙哥相信自己看人准,所以叮嘱了要老邵小心点。
通宵班是六点半下班,龙哥到点下班回了家。他老家早些年征地分了钱,钱不多,但当时御花苑的房子也不贵,加上公司也给他们争取了优惠。
所以龙哥买了套小区的小房,每个月的月供,得花掉他工资的一半。龙哥这人吧,没任何不良嗜好,除了抽烟,偶尔喝一点酒,基本上就没啥花钱的地方了。
所以,日子也算过得自在充实。这一早上,下了班的他在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吃完回家灌了一杯凉白开,开始睡回笼觉。这一觉睡到十二点半,电话就响了,一看,是市局刑警队的邓队长打来的。
龙哥连忙坐了起来,按了接听。
“你是御花苑的那个龚龙子队长吧?”邓队长问道。
“是我,是我!我们上个月不是刚见过吗?一起破了那纵火案来着。”龙哥激动地说道。
“嗯!”对方肯定了他的表功,“我记得的。龚队长,有个事要麻烦一下你,你帮我查下你们小区,有没有住着一个叫邵德的退休老头?”
龚队长:“邵德?就是老邵啊!上次你见过他的。”
邓队长:“我见过?”
龚队长:“站在监控室门口说扔烟头的纵火犯,应该会骑马的那个老头啊。”
邓队长:“原来就是他啊?难怪,刑侦之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刑侦之虎?”龚队长惊了,“你说谁是刑侦之虎?”
“就是这个邵德啊,他是苏门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刑侦一线真正的高手,属于技术性刑警,我们的前辈。”
龚队长从床上蹦了起来:“哥,你说的是真的?”
邓队长说:“这种事我骗你干吗?嗯,不过,你也尽量低调点,毕竟邵局半辈子都是和犯罪分子作斗争,退了休,还是要保证好他的安静生活。”
“那是自然,你放心。”龙哥的小心脏开始一通乱跳起来,再结合上今早上老邵的奇怪行为,一切似乎都预示着一场大事即将把自己给收揽进去。而他的这十几年平凡平淡的工作与生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来到吗?
龚队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邓队长,你有什么指示,尽管说,我一定尽量配合。”
邓队长说:“那倒没有,就是他们那边省厅后勤的一个大姐,打电话给了我们海阳市公安局的胡局长,要我们了解一下。她们就是想知道这个老邵,邵局长的女儿,本月是不是要结婚?”
龚队长就懵了:“就这么个事?一个内地省厅的人打电话给海阳市公安局局长,打听我们小区里的某个退休老警察的女儿,本月是不是结婚?”
邓队长应该也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就是这么个小事。”
龚队长说:“据我的观察和留意,应该没有这回事。”
邓队长说:“这事你观察留意到的结果,还是不能算数吧?你找机会问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龚队长说:“行,那我过一会给你回电话。”
两位队长的通话到此结束,龚队长深吸一口气,是维护这御花苑里大小事务的龙哥再次回归来到。
他洗漱了一番,套上一套干净的灰色制服,下了楼,直接就去了别墅区那边的幼儿园,寻着了幼儿园的园长,要她领着自己去了老邵的孙女雯雯所在的大二班。
他这么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对着刚睡完午觉起床的五岁的雯雯,开始假模假样地套近乎,还解释自己来这里不过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接着就问雯雯:“雯雯,你妈妈这个月是不是要结婚啊?”
雯雯说:“我妈妈说爱情是个深坑,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她后半生都不结婚,除非我长大后赚了一个亿,她就找个小鲜肉。”
龙哥笑道:“也就是本月不会结婚对吧?”
雯雯说:“我才五岁,怎么能赚到一个亿呢?所以我妈妈自然还不会结婚的。”
龙哥便继续装作路过此厢随口问问的模样,又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出幼儿园。园长就说:“雯雯的妈妈确实很漂亮。”
龙哥说:“我知道啊,大高个,很有气质。”
园长说:“不过我看,你不会有戏。”
龙哥一愣:“我有什么戏啊?”
园长说:“我的意思是人家瞧不上你。”
龙哥笑了:“我也没有你想的那意思。”
园长说:“我的意思是你就算有那意思,也没戏。”
龙哥翻了白眼,就往回走,也就是往小区大门位置走。路上给邓队长回了个电话,对方听了后,就嘀咕了一句:“看来,是那几个老头想找个理由来找老战友玩吧?”
龙哥就问:“究竟是什么事?”
问完又补了句,“不方便说的,也不用说给我听。”他知道警察是有纪律的,不可能像小区里那些大妈一样,随口一打听,就是民生民情的细微末节。更不可能像小区里那些大爷,张口闭口就是环球局势,江山和社稷。
邓队长说:“也不是多大个事,就是她们省厅成立了一个退休老警关爱计划,本也只是个后勤体现人文关怀的事。可咱这行业里的人,都喜欢草木皆兵,这个关爱计划的几位大姐警官和省里几个这两年在刑侦一线工作过的退休老刑警沟通时,发现他们在这两天都有点异常,一个个搞得神秘兮兮,蠢蠢欲动,好像要干一件什么大事似的。”
“接着,就听说有几位要来我们海阳市参加今年刚退休的苏门市公安局副局长老邵的女儿的婚礼。到这,那边省厅的大姐们也还没当回事。偏偏昨天晚上,之前他们省厅分管刑侦的陆副厅长,嗯,现在页退了好多年了,应该叫他老陆,人已经七十好几了,有点迷糊。大晚上的,居然一个人从家里溜出去了。最后,家人在机场找到了他,正拿着现金找机场要买机票,也是说要去海阳市。具体问是要来海阳市干什么,也说不清楚。问得他着急了,还说要掏枪把机场的人都给逮起来,说人家是妨碍他执行公务。”
龙哥也皱眉了:“这情况是有点蹊跷……”
邓队长说:“当然,太大的事吧,肯定也没有。可能只是几个老头想来海阳市找老邵玩,给家人找的一个借口罢了。得,既然确定了没有老邵女儿结婚这档子事了,我也回复给他们那边。之后还有什么问题,我再找你。”
龙哥应了,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小区外面一台黑色商务车停了,后排车门“呼啦啦”缓缓开了,下车的居然正是老邵,穿着个黑色的胸口有一只老虎的带帽卫衣和一条白色的短裤,手里还提着一个双肩包。
他冲车里的人挥手,车里坐着的是谢达,笑眯眯对老邵挥手,哥俩还很要好的模样。然后车门合拢,商务车载着谢达往前了,应该是去后门,那边距离谢达住的别墅区更近。
龙哥就往后退了一步,看老邵的目光变得尊敬了起来,连笑容也透着清澈。到老邵走近了,龙哥说:“叔,我都知道了?”
老邵说:“啥事你都知道了?还有,怎么改口叫我叔了呢?”
龙哥说:“总不可能叫你邵局吧?”
老邵在早上已经对谢达明牌了,所以这一会倒也不在乎。他瞪眼,看龙哥:“你小子今天上午又是找谁打听了?”
龙哥说:“我干保安工作这么多年,在你们公安系统里总归是有一些相熟要好的好朋友。”
他这是吹牛,实际上,他就是上个月因为对面农贸市场火灾的事才认识了邓队长,也只是打过那么一次交道而已。
老邵问:“那你说说,我是什么局的局长。”
“你是……”龙哥回味了一下,“你是苏门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没错吧?”
顿了顿,他还殷勤地汇报道,“我在市局的朋友说,你有几个在老家的老战友,这些天准备要来海阳找你,他们说,你本月要嫁女儿,没这回事吧?”
老邵一愣:“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龙哥说:“可能是什么误会吧?”
老邵笑了笑,也没深究,对龙哥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龙哥点头:“我懂,我懂的,我会给你保密,以后咱还是兄弟相称。”
老邵说:“你刚才不是还喊我叔吗?”
龙哥说:“喊叔也行。”
老邵说:“那你还是喊我老邵吧,我也还是喊你龙哥。”
龙哥说:“也都行。”
老邵便迈步往8栋走,一路上就琢磨,怎么有人说要来看自己,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
上楼,老邵冲了个澡,把一身的那海风赋予的黏糊糊的腥味给去掉了,站在阳台,又开始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翘起来,比划自己这栋楼到17号别墅的直线距离。
冷不丁的,他想起了姚指导,对方不是已经开始帮自己查了查谢达的底细了吗?汇报情况时,还打听了几句,那说话语调里,貌似还带着一种蠢蠢欲动。
他又多琢磨了一会,最后觉得,有必要打电话给姚指导问问了。
姚指导很快就接了电话。
老邵说:“问你个事。”
姚指导说:“有屁就放。”
老邵说:“你这老家伙是不是想来南方找我?”
姚指导说:“你是关爱老警新吸收的心理疏导组的人吗?管这么宽。我就不能出门旅游的吗?”
老邵说:“也就是说你是想要来海阳找我?”
姚指导说:“你以为自己的脸有多大,我去海阳就为了找你?我就不能去玩吗?”
老邵说:“好好聊天不可以吗?说说,你要来干吗?”
姚指导说:“我们风城有人失踪过,我收集到了一些信息,想要过来查一下,不可以吗?”
老邵说:“所以,给人说要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这事,还真是你开的头?”
姚指导说:“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德川市的李福茂李大队的主意。”
老邵说:“怎么又扯到李福茂了?”
姚指导说:“李福茂退休了没事干,闲得发毛,跑去看老陆,逗老陆那个老迷糊说话。老陆就说你老邵退休不退岗,还在抓王明强。李福茂就来劲了,问我知不知道。我呢,开始还没说什么,但周城的蔡局就说,我们刑警是一个团队作战的职业。”
“单兵瞎折腾的,是外国的侦探。蔡局还说,我们中国是不允许有侦探的,所以,我们几个老刑警,就需要到你身边,指导一下你的工作。”
老邵傻眼了:“也就是说我给老陆打了个电话,又找你帮了个忙的结果,就是捅了个马蜂窝了,钻出一窝马蜂来。”
姚指导恼了:“邵德你小子怎么说话的,怎么是捅了马蜂窝呢?我们公安是一个机构,又不是比武招亲一对一打擂台。如果谁跑到你们苏门市公安局门口闹事,难道冲出去的会只是一个人吗?绝对是一堆人,是不是?”
老邵说:“是。”
姚指导说:“那不就是了,所以我和李福茂、蔡局就决定去海阳指导一下你的工作。”
老邵说:“你们就是退休了闲得没事干。”
姚指导说:“你管不着我们,我们三位老刑警都退了休了,爱上哪里就上哪,连我们儿女都管不着。”
老邵说:“你们儿女管不着你们?那你们这么狠,这么牛的话,就不要串通好了给家人们说是我在海阳市嫁女儿啊!”
姚指导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是我的主意,你要闹,就找蔡局去闹,他要我们这么统一的口风。”
老邵说:“你们这就是串供。”
姚指导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难不成我们两个二级警督和一个三级警督,还要对你这么一个级别差不多的人,言听计从了不成?”
老邵说:“那你们是要哪天过来,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姚指导说:“按照蔡局的安排,你女儿不是本周六结婚吗?那我们自然是会赶在她结婚前过来。”
老邵说:“我女儿周六不结婚。”
这话把姚指导彻底整得发火了,他恼羞成怒,不再维持体面了,大声说道:“老邵,我们和你同袍一场,这么好一个机会,你就不能让我们发挥一下余热吗?反正,我,还有李福茂,还有蔡局,做通了儿女们的思想工作后,就会过去帮你。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老邵说:“好吧,你们能确定来了再说吧。”
挂了线,老邵就给省厅的顾大姐打了个电话,认真汇报了以风城姚指导为首,周城蔡乐蔡局、得川市李福茂为辅的团伙三人,编织自己在海阳市办女儿婚宴的谎言,企图离家出走,远赴南方玩耍的事。
顾大姐作为一个在省厅后勤岗任劳任怨,退休了也返聘回来,常年把一句“在岗尽责护民安,居家尽心陪老婆”的话语,说了几十年的好大姐,老大姐,听了这事后,自然义愤填膺。
顾大姐说:“我早就听说了这事,也找海阳那边的人问询了一下。之所以不问你,是因为你家子珊……嗯,她的情况我也略知一点。我倒是不反对姚指导他们要出去你那边旅游的事,退了休去看看老战友,没毛病。
“就是吧,这对子女们说谎的手段不能提倡。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三个……他们三个老干部,加起来都两百岁了,用这个理由跑去了海阳市,万一摔倒啊,磕碰啊,他们家的那些个子女们,要追责的话,可是要追到你老邵头上的。”
老邵连忙说:“就是啊。所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顾大姐说:“老邵,你放心吧。有顾大姐在,保他们有去无回……”顿了下,纠正道,“保他们去不成。”
老邵放了心,咧嘴笑了。他倒是也不反对姚指导他们来玩,可自己当下可是有正经事在忙。
他们几个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咋咋呼呼一通操作,惊动了对方那老狐狸,始终是不好的。
再说了,在和谢达在游船上已经说明了身份后,有些要走访排查的问题,可能也真需要去一趟对方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城市了。
而这个城市,就是海对面的新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