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邵并没有到御花苑那一站下车,而是提前了一站。临下车前,也叮嘱了龙哥一二,无非是要他不要乱说,把今天收获到的一切都藏到肚子里。
为了调动他的积极性,老邵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龙哥就沸腾起来:“放心吧,邵局,我这个队长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老邵点头,下了车,开始往小区方向走。南方的冬天压根就感觉不到冷,对于北方人来说,应该定义为凉爽。就算是最冷的那么几天,也不过是叫很凉爽而已。
所以,老邵穿过了这凉爽的街道,走近了对面的小公园。他在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然后掏出手机,给姚指导打电话。
姚指导很快接了,问他:“你三天两头打给我,烦不烦?又什么事啊?”
老邵说:“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们哪一天来?”
姚指导说:“出了点状况,可能这几天来不了。”
老邵自然猜到了他说的状况是什么,毕竟顾大姐在省厅后勤岗干了多年,管理他们这一帮子大老爷们,要软能软,要硬也能硬,有的是一套手段。
老邵就故意说:“嗨,我还盼着你们来呢。”
姚指导听了很受用,说:“是啊,有我们来指导你办案,自然是如虎添翼。”
老邵说:“肯定啊。不过……”他话锋一转,“趁着你还没过来,也帮我去调查一件事。”
姚指导:“说吧,正好我闲着没事干。”
老邵问:“你不是说你天天忙着吹喇叭吗?”
姚指导说:“我什么时候给你说我在忙吹喇叭了?”
老邵说:“上次你自己不是给我说的吗?”
俩老刑警,每一句话都是对对方提问,这是要在对话的主动与被动之间进行着一场拉扯。
姚指导在博弈中,败下阵来。他回答道:“我说的不是学吹喇叭,是萨克斯。”
老邵说:“嗯,都差不多。”顿了顿,又说,“老姚,我想要三个人的照片,谢达的,赵野的,还有那个叫苗凤凤的照片。”
姚指导听了后,啥也没多问,直接应道:“好,我尽量明天以内就给你。”
老邵说:“那先谢谢你了。”
挂了线,老邵又琢磨了一会,开始打给他们苏门市刑警队的莫子杰莫队。莫队从警校出来后,就是跟着老邵做徒弟,属于老邵的亲传弟子,搁在古装剧里叫做嫡系。
嫡系的莫队接了电话,问:“邵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呢?”
老邵说:“你记得12·8案的王明强吗?”
莫队说:“记得,跟着你去中俄边境那会,我刚从警校出来,投入到大追捕中,激动得不行。”
老邵“嗯”了一声:“你给我联系一下满洲里的警方,看看在王明强团伙流串到他们那边的那些天里,满洲里有没有发生过火灾,有没有烧死过人。如果有,那就详细问询一下被烧死的是什么人?”
老邵之所以让莫队查这么个与12·8案完全无关的事,是因为他隐隐中觉得,谢达在新澳城的那几个团伙成员的死法,和王明强团伙成员的死法太过相似。
他觉得,如果这不是偶然的话。那么,这个叫苗苗的女人的死于火灾,或许也会对应着王明强案里有着某一场火灾才对。
莫队听完了老邵的吩咐后,也和姚指导一样,压根就没有问原因,径直应了:“得,我现在就找那边公安局的同志问一下,应该很快。毕竟……”
莫队的语调开始有了一丝得意,“毕竟我们现在和你们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全国公安系统的同志们都形成了一张完整的网络,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模式了。”
老邵说:“看把你能耐得?现在就问,我在这等你回电。”
挂了电话,老邵就往后靠了靠,脑子里那台刑侦机器开始运转,将这些天收获到的围绕着谢达的一切,进行梳理与分析。
于是乎,一个具备反社会与自恋型人格的人物模型,逐渐展示出了全貌。
从刑侦心理侧写的角度看,谢达有着很明显的反社会人格特征。这类人格人的核心特点是对社会规则的漠视,与对于情感共情的缺失。
他们对他人权利、价值、甚至生命都缺乏基本认可,将人际关系完全视作工具。有用则留,无用则弃,且不会有丝毫愧疚感,也不会感觉到道德约束。所有的行为逻辑都围绕自我利益的最大化,完全脱离社会交往中的情感联结与责任意识。
比如谢达身边的黑六、猴子等人,曾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可当这些人失去利用价值,一一离奇死去后。谢达顺势接管所有资源的举动,正是这种人格特征的直接体现。
而自恋型人格,是偏向自我认知膨胀与需求优先。这类人喜欢构建优越于他人的自我形象。
从谢达在物质层面的蔷薇别墅、精致穿搭,到他行为层面上刻意展示的单杆技艺、优雅举止、夸张行为和言语,说白了,都是在自己给自己加戏,突出自身的优越性和特殊性。
同时,他们将自身需求置于绝对优先的地位。他人的感受、利益甚至生死,在他眼里都不过如此。谢达当年跟着洗老板出游,得知女友苗苗在火灾中被烧成了焦炭,也能继续完成行程,回来后轻描淡写处理后事,压根不在意情感的重量,恰是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认知模式的暴露。
更关键的是,这两种人格特征叠加后,会衍生出一种极强的伪装能力。他能根据环境灵活调整姿态,用表象掩盖真实目的。
谢达在小区里对龙哥、清洁阿姨表现得温和亲近,转头却用望远镜监视自己的举措,很矛盾也很分裂,符合高风险人格者的行为逻辑——只以目标为导向的特点。
也是在老邵独自琢磨的时间里,天色也开始微微暗了下来。附近的若干大妈,提着音箱来到公园。
她们布置好阵仗,开始在老邵面前翩翩起舞。老邵脑子里有事,所以看上去是一个很认真地欣赏着大妈们舞蹈的专注神态。这种火辣辣的注视,让大妈们内心深处的某些悸动开始加快。
这一个夜晚,大妈们跳得分外妖娆。
莫队回话倒也快,八点出头,就打了过来。老邵问:“有收获吗?”
莫队说:“您老给的任务,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呢?”
接着就开始汇报,说满洲里那边的同志们查了下,在那一年的12月19日凌晨,确实有个小旅社里发生了火灾,也还真被老邵说中了,烧死了一个人。只不过那人被烧得很通透,宛如焦炭。而满洲里这个地方吧,1988年被设为经济体制改革开放试验区,后来还弄了跨国界的国家级开发区。
边贸生意非常热闹,吸引了大量国内外人员,使得满洲里人员构成复杂,鱼龙混杂。1991年那会,正是放水养鱼的阶段,管理相对来说也比较松。当时这个案子也有定论,死者是自己喝醉后用电热水器插在暖水瓶里烧水引起的漏电着火。
至于这个人的身份,小旅馆本就没有登记,查不出来。在当时,在满洲里查不出身份的人确实也还挺多,那时候的技术也有限,烧成了焦炭的尸体,连这人是斯拉夫人还是国人,也没有最终定论。所以,草草结案。
老邵听了后,就很生气:“草草结案,是一个公安机关能做的吗?”
莫队便说:“人家是边境城市,又是九十年代,自然和我们内地不一样。”
老邵也没深究,又要求莫队给自己还找几张王明强的照片,拍照发给自己。莫队问:“您都退休了,怎么又开始惦记这案子了?”
老邵用上了在南方新学的词汇:“我复下盘。”
莫队问:“复盘?啥意思?”
老邵说:“给你说了你也理解不了。”挂了线。
他站了起来,抬头望向黑色苍穹,皎月和繁星都没有踪影,藏在了密布的乌云背后。
搁在北方,有乌云就会有暴雨。而在这南方城市,入了冬,有乌云最多说明要降温而已。整个冬天,鲜有雨水。
他收了远眺,又看了看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的大姐大妈们,闷哼一声,满是不屑,就要转身。
这时,一个穿着红色毛衣和白色长裙,还带着上面有着白色毛线球帽子的大妈,双手挥舞,用着女儿国里女大王勾引唐三藏的轻盈步伐,到了老邵跟前。然后还拿出一条白色的纱巾,要递给老邵,许是老邵这高高大大的模样,入了她的法眼,想要吸收他成为她们夕阳红舞蹈剧团的成员。
老邵连忙摆手,转身往公园外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