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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布局

刑警与蔷薇钟宇123 5368字2025年11月16日 08:15

老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也颇为惆怅。

他头顶警徽戎马半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公安的人生的完整演绎。他经历了很多事,也经过了很多人,擦肩而过者不计其数,交汇之间,印象皆是模糊。

而对于这个叫做瑶瑶的女孩,因始终有着挂牵,无法放下。到此刻这个夜晚,见她成人,似乎也算是窥探到了她的人生已是正常,还懂了回报社会,颇为欣慰。

那这半生下来,还有什么事,是老邵放不下的呢?

1991年12月8号的早晨,风和日丽,但那太阳没有温度,就是看着有模有样,实际上冷得彻骨。

接到运钞车被劫的报案后,刑警队的人差不多是倾巢而出,赶赴了现场。省厅的老陆也是第一时间就带了人往苏门赶。

那时候的人胆子大,喜欢看热闹。好几百个群众围在现场,里三层外三层地议论,也有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大哥在最里面维护着秩序,说:“都别靠近,保护好第一现场,不要破坏了各种痕迹。”

刑警队的人赶到后,也表扬了那几位大哥。大哥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然后收起了人性的光芒,如同砂砾一般融入了外围的人群中,和大家一起开始安心看起了热闹。

现场死者一共五人,分别是周建军,男,42岁,运钞车押运员,退伍军人,负责后车厢安保。案发时,他正在开后车门的锁,被劫匪从身后开枪枪击,子弹贯穿左胸,当场死亡。

张建,40岁,运钞车押运员,退伍军人。当时和周建军在一起,也是第一时间被开枪击倒,又遭补枪击中头部,当场死亡。

王志强,28岁,运钞车押运员。听到枪响后,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他第一时间拔枪,准备下车,被从前方赶到的劫匪近距离用猎枪枪击头部,脑浆溅到驾驶室里,到处都是。

吴卫国,59岁,运钞车司机,即将退休。劫匪突袭时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头部就中枪,尸体倚靠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李红梅,35岁,储蓄所出纳,案发时在运钞车旁交接单据。被劫匪开枪击中腹部,送医途中失血过多死亡。也是李红梅,在案发后,奄奄一息时告诉了扑上来对她进行急救处理的储蓄所里的刘芳,说认出了其中一个劫匪,是体校的陈小军,为邵德等人在当天就确定了劫匪的身份起到了关键作用。

省厅的老陆赶到的那一会,邵德等人其实已经把劫匪身份基本上都确定下来了。

可办案子,不是找出真相就可以了,警察的主要职责也不是解谜题,而是抓住这些违法犯罪分子。时任省厅刑侦处处长的老陆就坐镇苏门县,将队伍兵分两路。他自己负责一路,守在苏门。

而邵德率队,和王明强等人抢时间,紧咬着对方逃匿的这条线,三台车,十几个人,当天下午就往河北追了上去。

千里缉凶的那十天时间里,邵德率领的这支队伍的每一个人,都被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从张家口找到犯罪嫌疑人郑海洋的尸体开始,他们就隐约猜到面对的对手,可能是极其没有下限,凶残与狡诈。

到锡林郭勒盟,两具非常明显是被同伙从背后下死手的尸体被发现时,更是令他们神经高度紧绷,意识到他们的下一站——满洲里,极有可能会有新的尸体被发现。

果不其然,陈小军的尸体,在中俄边境被发现,旁边的树上甚至还留有署名为王明强的留言:老子说了不杀人,你们不听,既然如此,那你们也不能活。

字里行间,看似是对同伙的不满,实际上,对于在现场的刑警们,会有自己的解读——每一个犯罪分子,都会认为自己的罪孽并不深重,会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找出一个能够让自己想当然地觉得无辜与被迫的理由。

而王明强的这条留言,实际上就是他想要让人知道,他所干下的这一系列毫无人性的事,都是事出有因。甚至,还是在完成他自认为的惩戒同伙在劫车现场的屠戮行为。

但……作为整个犯罪团伙的发起者和组织者,从抢劫行动开始的瞬间,就明显没有备好过留活口的预案——这一点,也是所有参与本案的刑警们的共识。

九十年代初的刑警们,专业术语还不多。对于王明强以及他的团伙的定义,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所以,一个手上有着九条人命,且完全消失了的对手王明强,自然是老邵从警三十年,无法放下的一个心结。

或许,也不能说是一块心结,因为心结是始于自己的拧巴,比如这孙瑶瑶的事,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心里难受放不下。而王明强,应该是叫做一个未完成的任务,线头一直都在手里,一路往前,一路往前……但就是始终没有摸到过头。

看卢瑶瑶走后,老邵快步上楼。

邵子珊的房门紧闭,她心高气傲,这会又还在气头上,自然并不屑于打听卢瑶瑶找她爸是有什么事。

老邵回房,拿出老花镜戴上,又打开他的小本子,在本子上开始对今天收获到的这许多线索,开始进行记录。

1983年,和他、汪乾坤等人一起被调到公安局的小伙,其实还是挺多的,比如李晓光也是其中之一。而为什么只有他邵德和汪乾坤能够一路往上,最后成为了市局正副局长呢?主要原因还是有毛大师所评价的——这俩小伙有水平。

也就是,只有他俩能写能说。邵德写着一手工整的小楷,汪乾坤是漂亮的行书。别看好多个刑警在日常工作中声音洪亮,雷厉风行。实际上让他们上台发个言,一个个都会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省厅的许厅长在一次全省刑警表彰大会上说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是留给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的人。”

邵德能写,也勉强能说出个一二三。汪乾坤就更不用说了,不但能写能说,还能说大半个小时不用喝水,越说越带劲。这,也是为什么在老邵的退休仪式上,老邵会打断他,并要他差不多就得了的原因。

今天的办案记录的最后,邵德还画了个人物关系图。这个人物关系图里,人还不少。有葵叔、驹哥,以及驹哥也只是随口提了几句,但是并没有详细介绍的一个叫做洗老板的大人物。也有黑六、大块头等几个和谢达一起打拼,最后却都死于非命的小人物。

还有就是……老邵的笔尖在写完“苗苗”这两个字后,停顿了……

他沉默了许久后,在苗苗这两个字上画出了一条长线,线头的另一头写下了“苗凤凤”这么三个字。

他再次皱眉,想了想后,在“苗凤凤”这三个字下画了一道横线。

目前看来,从最初对于谢达的起疑,到一路接触下来,围绕着谢达的过往,还越查越复杂。

关键是这个老东西好像也还挺着急似的,针对老邵在自己生活中的出现,始终高度警惕。老邵从警多年,阅人无数。没有做过亏心事的人,自然不会对身边出现了警察,而表现得着急慌忙。

不过,谢达也并没有隐瞒,还大大咧咧告诉老邵自己是坏人。

好吧,既然你是坏人,那就把你到底有多坏的底,给你翻个底朝天,看个究竟。

老邵合上了笔记本,笑了笑。他关灯上床躺下,快速入睡。

作为老警察,再大的事,也不会耽误他们挨上枕头就着的好习惯。刑警是不能内耗的,所谓之风林火山,说的就是他们这一个职业。行动起来迅捷如风,整肃起来如森林,开始攻势如燎原猛火,不动的时刻稳如山岳。

又是打了一夜的呼噜,到了第二天早上,老邵回复到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送娃老人的模样。

他背着雯雯下楼,出电梯就看见了龙哥。龙哥穿着灰色的制服,扣子扣得很整齐,还特意戴上大盖帽。他个子本就高大,也算是仪表堂堂,怎奈何保安制服设计得猥琐,这么一穿戴,像是电视里的伪军的模样。

到看见老邵,龙哥便迎了上来,笑得谄媚,气质更显拉胯。

雯雯就说:“保安叔叔和姥爷你是好朋友吗?”

老邵说:“算是吧。”

雯雯说:“你们一起携手守护我们小区,对不对?”

老邵说:“他要守护小区,我只负责守护我们家。”

龙哥就听到了,说;“你姥爷可不只是守护一个小区的气概。”

老邵连忙对他瞪眼,龙哥收了声。老邵又说:“有事吗?”

龙哥点头:“你送完娃再说吧。”

老邵应了,背着雯雯往幼儿园走。几分钟后,走到17号别墅时,就看到了谢达。这么个大早上的,谢达穿着黑色衬衣和白色长裤,还穿了个白色皮鞋,站在那别墅门口,朝着老邵过来的方向在张望。

老邵对这老家伙,已经完全祛魅,所以在他就觉得,此刻的谢达像是个在招揽人进去他的那乱七八糟世界里欣赏污垢的销售人员似的。

谢达也看到了老邵,没笑,反倒是板着脸,冲老邵说:“送完孩子过来聊聊呗。”

老邵说:“好啊。”他神情放松,跟平日里一样,甚至可以说和之前对方并没确定自己身份时的状态一样。相比较而言,谢达的紧绷,在气势上一下就矮了一截似的。谢达自己或许也有感觉,便收了那像是要进行一场他自己所说的巅峰相对的模样,也笑了笑。

送完雯雯,老邵没有急着往回走。

他故意站在幼儿园门口朝着里面张望了一会,余光其实是在留意不远处那蔷薇丛跟前的谢达。谢达倒也没有盯着老邵,反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站在那拨弄自己的花草。

老邵看了,就有胜负欲,仿佛要和对方比较一下,看看到底是谁更沉得住气一般,继续在幼儿园门口朝里面张望,显得自己全部注意力都在草坪里自由活动的外孙女身上似的。

俩老头就这样各自装得松弛安静,内心深处其实都有着火花带闪电,等着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开启这早晨的新一轮博弈。

老邵心里就嘀咕——我当年蹲守毒贩常富贵,可是十七个小时里连小便都没去的狠人,还会熬不过你这么个喜欢装腔作势的老头不成……

没想到的是,正在如此这般比拼心态的节骨眼上,谢达掏出了烟点上,还深吸一口,很满足地吐出烟雾。老邵一愣,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裤兜,他没带烟。

这抽烟的人吧,见不得人抽烟,见到了就馋。老邵便放弃了内心中和对方比拼到底是谁沉得住气的胜负戏码,转身朝谢达这边走了过来。

近到跟前,老邵就说:“给我根烟。”

没想到谢达说:“凭啥我得给你根烟?”

老邵一愣。

谢达正色:“邵局,你是不是在查我?”

老邵也没想否定,瘪了瘪嘴:“查着玩。”

谢达问:“你查到了什么?”

老邵说:“我们干警察的,查到了什么,自然不会随便给人说的。”

谢达说:“问题是,你现在只是个退休的老汉啊?”

老邵说:“退休了,也是退休警察不是。就好像你吧,说自己是个坏蛋。到现在老了,不也是应该叫做老坏蛋吗?”

谢达笑了笑:“那在你看来,我是有多坏呢?”

老邵说:“你这是套我的话,换了个方式来打听我查到了些啥对吧?”

谢达说:“你昨天去新澳城,不是还花了钱来买我的过去吗?花那冤枉钱干吗呢?你女儿不是想换套大一点点的房子吗?现在海阳市的房价也就一千二一平,你那钱可以给她买下个放梳妆台的面积了……”

说到这,谢达翻了下白眼,看老邵的目光,开始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咦,我好像忘了,你们这些没钱人的世界里,这点钱够买一个厕所了。这样,你应该就不用和你女儿,和你外孙女用同一个厕所。嗯,挺不方便的吧?”

老邵也收了松弛的微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谢达,最后也开始沉声道:“嘿,老谢,你这也是做了不少功课,连我昨天去新澳城见了谁,聊了些啥,都已经打听到了。”

谢达这才掏出烟来,递给老邵一根。

此刻的老邵,心里已经因为对方的鄙夷语调,开始有情绪了。所以,自然就不会接谢达递过来的烟。谢达说:“咋了,生气了?这么开不起玩笑?有心查我,没胆和我对峙?”

老邵说:“那你是要和我对峙一些什么?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谢达笑了,把烟塞到老邵嘴里,并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开两句玩笑居然还生气了?就你这心理素质,让我对你这刑侦之虎的威名,放低了预期啊。”

老邵也不是个什么脸皮薄的人,烟到了嘴里,火也来了,对方的软话和台阶也都递了上来,自然借坡下驴,收了神气。

老邵深吸一口烟雾,就说:“说实话,我对你也还是挺好奇的。你我年岁差不多,差距却怎么能这么远呢?”

谢达摇头:“老邵,在你觉得贫富差距很重要吗?我虽然现在啥都卖得起,但是一把年纪了,身边无亲无故,也没什么意思来着。”

老邵摇头:“老谢,你想多了。我所说的差距,本也不是你以为的这贫富差距。正因为你的优越感来自于自己在物质金钱上的富足,所以你才会这么第一时间解读我所说的差距是贫富的差距。实际上……”

老邵再次笑了,“实际上,我所说的差距,正是我有着亲人陪伴,而你身边……”老邵开始沉声,并盯上了谢达的眼睛,“你身边所有亲近过的人,都死于非命。而他们的死,是不是都是巧合?或者,是有着其他缘由呢?”

谢达低头了,回避了老邵的目光。老邵心里就开始解读,这对手内心深处有着心虚的部分,或许已经被自己狠狠戳中了。

没想到的是,也就几秒钟后,谢达再次抬头了,他那本就深邃且长的眼睛,开始微微阴沉,那让老邵警觉的宛如鹰隼的光,也再次闪现。接着,他嘴角开始微微上扬,笑着说道:“老邵,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新澳城,对于这些过往的事,翻出来再梳理一下。

要知道,那些年里我急于实现阶级的跨越,没把他们的死当回事。目前看来,我也退了休,很闲,倒是可以去查一查了……”

他开始直视老邵,语调中带上了挑衅:“老邵,就看你有没有兴趣陪我去那对面,接触一下那随时可能有人失踪,也可能有人死去的赌城里的世界呢?又或者,我应该问你,敢不敢跟着我一起去查一查呢?”

老邵将手里的烟深吸一口,接着吐出……两天前那片凌晨的海面仿佛再次来到,他是孤身跟随谢达踏上险境的不会游泳的孤勇者。

省厅的老陆早些年和大家吹牛时说过一句话:“正义是永远不会向罪恶低头的,有我们摧枯拉朽的气势在,他们就永远是猥琐的宵小者。”

到此刻,这话语声开始回响,是潜意识深处的信念突破窄门,蜂拥而上,占据了虽已老去,但依旧铁骨的老警的思想海洋。

老邵说:“去就去,谁怕谁不成?”

谢达哈哈大笑:“得,明天吧,明天你送完娃,我们就去对面。你不是好奇吗?我让你看看在那对面的繁华美好的背面的世界。”

老邵说:“也行,正好今天……”他瘪了瘪嘴,“今天我还有几个朋友要找我有点事呢。”

他所说的朋友,是在风城开始收集谢达、赵野、苗凤凤以前的照片的姚指导,在苏门整理王明强资料的莫子杰莫队,以及在海对面打听关于苗苗的好友卫红的消息的驹哥。

钟宇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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