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两千公里外的老邵,压根就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之间的几句话,会要让老战友情绪低落,差点又需要顾大姐耗费精力进行开导关怀了。
此刻的老邵,戴着老花镜,一只手里拿着个放大镜,另一只手举着他女儿邵子珊淘汰下来的小屏幕手机,盯着上面照片里如同针眼一般的人脸,看得一本正经。
这时,姚指导的信息就到了:“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
老邵便又连忙去到了邵子珊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脑,然后进邮箱,把相片下了下来。他也不知道如何保存,就是直接操作,把图片放到了邵子珊平日里下载照片的文件夹里,然后点开照片。
因为换到了电脑上操作,可以把图片放大,老邵就先看了那几张俩儿童在照相馆里的照片,没什么感觉。接着,他就点开了姚指导从唐璜那借过来的合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那年代流行的工兵服,打横着坐在前排仰起头做接水喝的姿势,且那微微张开的嘴又正好对着另一人裤兜位置的诡异场景。
然后,他的目光就先锁定在照片里唯一的女子,也就是苗凤凤身上。苗凤凤个子确实挺高,手长脚长,脖子也很长。
老邵放大她的脸,勉强也能分辨出她的模样确实很俊,可惜是烫着那年代流行的一种叫做“一片云”的发型,搁在现在看来,显得有点矫揉造作。
接着又看苗凤凤旁边的人,姚指导之前在电话里也说了,中间站着的人是赵野。
可这一会问题就来了,赵野的脸上有着一团反光,这反光应该还不是照相馆师傅没翻拍好,而是原片里就应该有一点反光,从而导致了他的脸看着有点模糊,只能分辨出脸上方那俩窟窿是眼睛,下方一大窟窿是嘴巴,中间俩小点点是鼻孔。
老邵就想,这拿给驹哥去认,估计也够呛。模糊成这样,驹哥应该也无法分辨出这赵野究竟是谢达那几个只有外号留下的弟兄中的哪一位了。
尽管如此,老邵也还是不死心,把那几个窟窿眼给放得更大了,然后发现,这赵野居然是个鹰钩鼻,就是鼻孔那两个黑点点下面,还有着往下抠出的一个部分——大明星德华也是这种。而谢达正好也是这么个鼻型……
老邵就暗自琢磨,这么一看,这个叫赵野的家伙,和当下他所惦记着想要研究个透彻的谢达,似乎有些挂像。
他便又回头去看赵野做小孩子时的那几张照片,照片里有俩人,年纪小的那位就没必要研究了,一看就不是很聪明的模样,长大后估计就是个小商小贩,充其量卖猪肉的人物。
而十二三岁的大孩子就是赵野,看着还算眉清目秀,长着鹰钩鼻,和一双细长眼睛。也就是因为这鹰钩鼻,让老邵开始有了留心,然后就进一步观察小孩子赵野的五官,居然和谢达有着几分相似。
老邵便想,或许,这赵野之所以会要来到南方投奔谢达,十有八九也沾着亲带着故,有着绕来绕去的亲戚关系。所以,两人模样挂像,自然也就正常。
这一会也已经十一二点了,老邵关了电脑,进厨房给自己煮碗面。也是这么个不经意之间的举动,为这案子最终的了结,算是埋下了一个大伏笔。
因为老头们操作电脑马虎,下载的图片是放在哪里压根就没有讲究,总觉得这跟点开个网页刷了一会国内国际形势一样,关了就没了。于是乎,这几张照片,就搁在了邵子珊上一次下相片的某个特定的文件夹里面。而这个文件夹的文件名,是叫做“死女人”。
被邵子珊定义为死女人的,自然就是卢瑶瑶。而卢瑶瑶这会,也因为前一晚与老邵见面,感动了一场后,开始琢磨要修复自己和邵子珊的关系,毕竟当时的事,邵子珊也没有给过机会让她分辨。
彼此姐妹一场,睡了人家老公的事太过狗血,难于启齿。可大卫当时一通骚操作,对所有人都是甜言蜜语,这事邵子珊也是知道的。
所以,这个上午,卢瑶瑶就给邵子珊又打了个电话。她问邵子珊:“我们一起拍的艺术照,你那还有没有?”
邵子珊说:“早就删了。”
卢瑶瑶知道邵子珊是在说气话,便柔声道:“珊珊,如果那些照片还在的话,你发到我邮箱吧。”
邵子珊说:“知道了。”说完挂了电话,然后生了会闷气,觉得卢瑶瑶脸皮真厚。她俩打小就要好,为了黏在一起,报了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专业,然后在大学校园里手挽手经历了诸多大风大浪,卢瑶瑶还帮邵子珊打过调戏她的那个矮冬瓜师兄,算是能扛事的交情。
后来一起留在海阳,参加工作也都是在一个公司,比人家亲姐妹都好。
然后,大卫和邵子珊闹离婚那会,卢瑶瑶的居委会大妈的调解技能觉醒,整天不是安慰邵子珊,就是去数落大卫。
来来去去,大卫就以为卢瑶瑶对自己有着什么意思,然后喊着卢瑶瑶喝酒,喝完后就出了那事。
所以,其实没有这破事,邵子珊也会和大卫离婚,因为他的心压根就不在这个家,整天盘算着一个人回国。只不过有了卢瑶瑶这破事后,离得更为决绝,邵子珊手起刀落,没有了拖泥带水。
生了会气,邵子珊就寻思着,那些相片应该还在,晚上给她发过去也没所谓。
正好让她自己看看当年俩人的交情是如何如胶似漆,看了后,她应该会要更加惭愧内疚才对。
这事吧,至此也算是埋下了伏笔,真相在这稀里糊涂之间,终于多了呈现的机会。
所以说,刑案告破的诸多巧合,其实都是海量的前期工作所促成的。叔本华在《论命运》里不是也说了吗——偶然,只是我们不知道其原因的规律而已。
意思就是说一切看起来偶然发生的事,其实都是必然的,背后有我们尚未理解到的连接。
老邵自然是没想到这些乱七八糟串联起来的连接,已经正在一个逐步建立的过程中。
他在厨房把面煮上——就是一坨自己揉好切好的面条,加昨晚家里的剩菜一通煮到一起的那种做法。然后,开了小火慢慢热。
自己便又拿出了他的笔和笔记本,开始坐在餐桌桌前研究,算是在开一个只有一个人的案情分析会。具体如何分析,不过又是在那一通写,然后给人物之间画关系图。
正画得起劲,苏门市刑警队的莫子杰莫队的电话也打过来了,老邵心里欣喜,觉得这些人都还是挺得力的。
而自己俨然就像是当年省厅的老陆一样,待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大人物了一般。
按下接听键,莫队就说:“这王明强的相片,倒是找到了两张,我让技术那边的同事给你处理好,发到你邮箱吧。”
老邵听了就很高兴,觉得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也要比这姚指导干练来事,便说了自己邮箱。
接着又折返回去,重新开女儿的电脑,进了自己邮箱。这一次,他看到了那邮件里,还有“预览”两个字,便点了下。所以,这王明强的照片,便没有给下载下来,只是在线预览模式而已。
毕竟是警队的专业人员进行的翻拍,效果很好。再加上莫队找来的这两张照片,也都是大头照,其中一张居然还是彩色的。
老邵看了看相片,觉得这谢达和王明强好像也只是有点点相似,主要是脸型相似。而老邵之所以在最初开始留心谢达的原因,也正是脸型。
毕竟一个人的记忆也不是复刻机,加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所以老邵记忆中对王明强的印记,都是集中在几个关键点上。而脸型,正是关键点。
看了一会,有点失落,有种一通操作下来明显是扑空的挫败感。正要关电脑,冷不丁的,他想到了什么,然后又给莫子杰莫队打了个电话过去。
莫队问:“老领导,你这是黏上我了?”
老邵说:“少这么多废话,给我想办法找出王明强在部队里的相片,他们部队不是喜欢拍合影吗?给我找出他们连队或者他们班的合影。”
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找他们连队还没有被转到武警之前的照片。”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姚指导给他说过,赵野在受了处罚后,就被调去洗碗去了。而在那之前,王明强是和他在一块的。也就是说,相片里就会有两人同框的场景出现。
莫队就开始吐苦水:“邵局,你这任务的难度也太大了吧?要我怎么去找呢?”
老邵说:“小莫同志,我从局里下来才几个月,就用不动你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老汪,让他今天下午就给你穿个小鞋。”
他这是吹牛,实际上莫子杰在市局最初是有两个师父,一个是他邵德,另一个正是汪乾坤。所以,要说汪乾坤会给莫队穿小鞋,纯属危言耸听。
莫队倒还是老实,说:“行了,您老不要给汪局汇报了,我服从安排就是了。不过你别着急,我要找就给你找出能够直接派上用场的高像素的照片。嗯,找到了我就让同事拍好发给你。”
老邵比较满意,表扬了莫队:“嗯,这还差不多,没辜负我多年对你的培养。”
莫队干笑几声挂了线。老邵又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莫子杰是个好同志。”
刚写完这句话,就闻到一股子糊味,才想起厨房里正用小火在热着剩菜和面。这一通案情推进,忘了这事。于是,便连忙跑进了厨房,关了火,并舀了碗水,淋了上去。
刹那间,浓烟滚滚,皆是迷障。站在其间的老邵,被烟雾裹挟,看不清锅里的真相了。
然后就是急急忙忙开窗,放任烟雾往外,心里开始紧张,寻思着下午怎么让厨房里这焦味糊味去除干净,否则女儿回来会数落自己。
又觉得,所谓之顾此失彼,不正是说的当下自己的这种情况吗?所以说自己这一生从事的这刑侦工作啊,始终无法与家庭兼顾。顾得了一头,另一头就会掉链子。
就正如此时此刻,各种信息刚一汇总,还没来得及总结分析,厨房里就冒了烟,无法两全。
这么一想,便有点想老伴曹慧芬。如果此刻她在,自然不需要自己盯着这一锅面。如此这般思想,便有点伤感起来。
这时,浓烟也渐渐散去,一看锅里的面,也就是最下面一层糊了,上面的还好像勉强能对付几口。于是,老邵又开始抢救面条,将能吃的盛出来装碗里,糊了的锅用水泡上,一会来刷。
刚忙完,门就响了,敲得还挺急,还有呼喊老邵的声音。老邵听了,认出是龙哥的声音,便去开门。
门一拉开的瞬间,只见龙哥一抬腿就朝着自己踹了进来。所幸老邵也灵活,闪开了。龙哥自己也刹车够快,没有摔到一起。
老邵问:“你这是要干吗呢?”
龙哥往屋里看,又闻了闻,问老邵:“你没事吧?”
老邵说:“我吃面条啊。”
龙哥说:“我有新的案情要找你汇报,打你电话没接。走到你家楼下,就看到你这窗户往外冒烟,以为是谢达对你下毒手了。所以才赶紧赶了上来,敲门你又没应,所以才开始踹门的。”
老邵说:“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来事,一路火花带闪电,行动起来还挺迅速和连贯的。”
龙哥点头:“毕竟我也参加过消防队的多次培训,在危机面前还是能够沉着冷静的。”
老邵便让龙哥进来,问他:“吃了没?要不要吃点面?”
龙哥看了一眼老邵餐桌上的那团黑糊糊的玩意,连忙摇头。接着又看他们家厨房。老邵就说:“少贼眉鼠眼了,煮面没把握住火候而已。”
龙哥说:“没事就好。”
老邵问:“你是有什么事急着给我汇报吗?现在就说吧。”
龙哥点头,表情故意弄得严肃起来,一本正经说道:“谢老板……哦,不,谢达这个家伙,可能会要逃跑了。”
老邵一愣:“逃跑?逃去哪里?”
龙哥说:“他又要出国了,明天中午的飞机,新澳城飞去东南亚。”
“明天中午的飞机?”老邵倒吸一口冷气,因为早上谢达约了自己明天早上要去新澳城转转,难不成,转到一半,他就会要赶去机场开溜。
老邵明白了——谢达这老家伙是在放烟雾弹,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不对,想要跑路了。老邵点头:“好家伙,嗅到了味,动作还挺快。”说完又问龙哥,“你怎么知道的?”
龙哥笑着说:“我们外面的旅行社不是可以代买机票吗?他们那里的票务叫小丽,我和她……嗯,我和她是去年年底认识的,她属马,我属兔,我正好大她三岁……”
老邵说:“你说回正事。”
龙哥点头:“就是我这两天不是在帮你一起办案吗?所以就给她说了几句……”
老邵又打断道:“你是把这事在到处宣传推广吗?”
龙哥说:“我说正事时你先不要急着打断吧。”
老邵点头。
龙哥说:“目前看来,也多亏我给她说了谢达是个可疑分子这事。小丽告诉我,在五天前,谢达就已经去了她那里订了一张一周后要飞去东南亚的机票。”
“五天前?”老邵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响,“有没有说是几点去订的,上午还是下午?”
龙哥得意道:“这个我也有问了,是中午,中午两点左右去的。”
老邵闷哼了一下,说:“想不到这家伙这么谨慎。”
龙哥问:“叔,你是说他这即将畏罪潜逃的举动吗?”
老邵说:“五天前,是我和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开始打交道,领他去了一趟超市。当时,他还买了油盐酱醋,也还说了自己会要留下来长住安享退休生活。然后,他和我一起在对面茶餐厅吃了顿饭,我俩就分开了,分开的时间应该就是一点半左右。想不到,他在和我分开后,竟然就已经直接去了旅行社里订机票。”
龙哥听得一愣:“也就是说,他在和你有了那一次接触后,就看到了你的尾巴……哦,不对,是看到了你的狼子野……也不对,应该是就发现了你会查他,然后就决定了要开溜。”
老邵又想了想:“他没有订当天或者第二天的机票,而是订了一周后,也就是明天的机票。然后,在之后的这几天里,他始终在持续的主动和我接近,或许就是在试探我的底细。嗯,机票订了是可以退的。就算是作废了不去,对他来说也不是多少钱。
所以,他当时第一时间就去订好机票,是留了一周的时间开始对我进行试探。这样看来,这老家伙遮遮掩掩的过往勾当,事还真不小,掰开来可能会是个惊天大案。”
他没直指12·8案,实际上,12·8案对他的刑侦生涯来说,正是惊天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