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邵和谢达站在蔷薇花丛跟前说话的时刻里,两千公里外的风城的公检法家属大院里,姚指导也开始下楼了。
天冷,他穿着他女儿给他买的红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蛤蟆镜。
院子里这些精力充沛的司法系统的退休老头们,又在各自忙着各自的兴趣爱好。唯独政法委的马书记在那闹腾,面红耳赤,认为市公安局的王政委不让他悔棋,是属于输不起。
姚指导就走了过去,数落马书记:“老马,你大清早是在这打鸣吗?”
马书记说:“姓王的下不过我就又来这套。”
王政委说:“是你要悔棋。”
马书记说:“我又不是和你打比赛,下着玩而已,都不能悔棋的吗?”
王政委说:“那只是下着玩,你把这输赢看得这么重干吗呢?”
马书记一愣,然后琢磨了一气,寻思硬的不成就来软的,便拿出烟递给王政委:“来,一根烟,就悔一步。”
王政委就瞟了一眼马书记的烟盒,他和姚指导一样,以前也干过刑警,所以对细节留意得仔细。这会就说:“你那里面应该还有十五根烟,一根烟悔一步,那我今早上和你下棋,岂不是要由着你悔十五步?”
马书记也不闹了,开始露出谄媚表情:“就一步。”
王政委点上烟:“过一会不许又耍赖。”
姚指导见没有热闹看了,就往外走去。刚走几步,旁边拿着萨克斯管,一张老脸吹得通红的赖庭长就看到他了,问他:“姚指导,你这一大早穿得跟一块生牛肉一样,是要去干吗呢?”
姚指导就恼火了,看自己身上这女儿买的新羽绒,确实红得有点像嫩牛肉,便瞪眼道:“羡慕的话,要你儿子给你买去。”
赖庭长讨了个没趣,继续开始吹萨克斯,那声音跟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发出的惨叫声一般,特别难听。
姚指导就出了家属院的大门,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吧,身后都是些不务正业的闲置人员,唯独自己在发挥余热。
他和德川市的李福茂、周城的蔡局仨,本来想去往海阳市的,可前两天省厅老陆这个老年痴呆偷偷溜出了门,一通操作导致他们的计划露馅,目前看来,子女们不会应允他们的冒险路程,用蔡局的话来说,只能重新部署,从长计议。
姚指导本就心高气傲,觉得你等二人就继续从长计议吧,我和老邵始终还是有着单线联系,并没掉队。
昨晚接了老邵的电话后,他就已经给那卖猪肉的谢震海以及开超市的唐璜都打了电话,还通过户籍那边的同志联系到了苗凤凤以前居住地的派出所,要他们都给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谢达或者赵野以及苗凤凤当年的照片。
最早回复的是苗凤凤以前居住地的派出所的同志,说苗凤凤全家都早就搬离了风城,一时半会联系不上。
然后就是谢震海回复说找到了赵野的照片,据说还有好几张,很清晰。到晚上准备睡觉那会,唐璜也回了个电话过来,说在以前的老相册里,竟然找到了一张当年自己和赵野去紫山水库钓鱼时照的大合影,相片里还有苗凤凤。
姚指导就纳闷了,说:“这赵野和你要好那会,不是八十年代初吗?那时候你们就有相机吗?还自己带着相机去了紫山水库?你不要是老糊涂了,弄混乱了。”
唐璜说:“老姚你这话怎么说的?难不成我在你心目中,发家之前就是个要饭的?我们和二轻局的冯国豪是好朋友,他家老爷子不是老红军吗?家里有台苏联的老机器,就是‘卓尔基’相机。我们那次就是用‘卓尔基’相机出去拍的。”
唐璜所说的二轻局,是那个年代才有的一个单位,全称叫第二轻工业局,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那会,专门为地方轻工业体系的升级,进行协调指导与监督管理的部门。
该部门有效地推动了承包制,引领了市场化转型。到 80年代末,随着市场经济深入,二轻局开始精简机构,最终被行业协会、市场监管部门等代替。
姚指导听了也挺高兴的,从床上坐起来,先是表扬了唐璜,然后和他也约了第二天上午,去他办公室拿这张照片。
挂了电话睡着后,就梦见刑侦之虎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夸自己才是真正的虎中之虎,龙中之龙。梦里的老邵拍着姚指导的肩膀说:“你就是人中赤兔,马中吕布。”
梦里的姚指导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因为是做梦,缺乏太多逻辑思维能力,也没深究,在那瞎乐。乐了一宿,才有了这一早上看啥都不屑一顾的豪迈气概。
他先是上公交,对售票员展示了一下老年卡,然后坐在后排,气定神闲坐到了谢震海所在的那个菜市场。进菜市场,到了谢震海的摊位上,看到谢震海正在看书,书的封面花俏,是两个穿着背心的女人在挤眉弄眼。
姚指导咳嗽了一下,谢震海放下书,看到姚指导,很高兴,说:“叔,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又说,“我在看书呢?也是说刑侦的,算是在锻炼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之后有机会帮上叔。”
姚指导就瞟了一眼那书的书名,叫《午夜奸杀案》,作者叫钟宇。姚指导皱眉,说:“你得看好书,不能瞎看。”
谢震海挠了挠头:“也得由浅入深吧,先看看这本,过两天再看深奥一点的。”
说完这话,就开始掏口袋,拿出了几张相片——是那种只比火柴盒大一点点的黑白照片,且是在照相馆里拍的。
姚指导接过,看到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和一个三四岁的娃娃的合影。合影里,十岁出头的那位还戴着个大盖帽,表情严肃。两三岁的这位虎头虎脑,表情木讷。
谢震海就指着表情木讷的这位,介绍道:“这就是我,小时候。”然后又指着戴大盖帽的,“这是赵野。”
姚指导皱眉,翻后面两张,居然都是在照相馆给照的,且两个娃娃年龄加在一起估计也还不够成年。姚指导说:“就这?”
谢震海点头:“是啊,赵野大哥和我啊。”
姚指导掏口袋,拿出老花镜,认真又看了看,说:“这个……嗯,也行吧,也算是有了点轮廓。”说完就把相片放到了自己口袋里。
谢震海说:“叔,你这是要拿走吗?”
姚指导点头。
谢震海说:“是算征用还是没收。”
姚指导说:“是借。”
然后,姚指导就出了菜市场,往唐璜的公司去了。这次没坐车,是走过去。这大冬天的上午,虽然有暖阳,但还是很冷。姚指导穿了红色羽绒服,戴了毛线帽和蛤蟆镜,自然不怕冷。实际上,几十年的警察生涯里,大风大浪经历太多,这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了唐璜公司楼下,保安就认出了他来,说:“你是我们唐总的老兄弟吧?怎么?又来找他玩。”
姚指导正色道:“是办案。”
这风城方言里,“案”的发音带点鼻音,容易被人听成“蒜”。这是因为后面的韵母发音很重的缘故。保安也没听清楚,点头说:“我们唐总整天云里雾里的,和老弟兄大清早一起拌蒜,也算是不忘初心吧。”
姚指导没搭理他,直接进了楼道,坐电梯到了楼层,出来后,俩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说:“欢迎光临,是不是有预约?”
姚指导又开始喊:“唐璜,给我钻出来。”
唐璜办公室的门就开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盘扣中式棉衣的他就钻了出来。
俩老汉一碰面,发现了对方身上的颜色和自己身上的颜色一致,便都笑了。唐璜说:“姚指导员,今天穿得挺喜庆啊?”
姚指导说:“你不也是一样?”
唐璜说:“我女儿给我买的,我自己不喜欢穿这么花俏的颜色。”
姚指导也忙说:“我的也是我女儿给我买的,说是要我过年那天穿。今儿个不是冷吗?我就提前穿出来威风一下。”
唐璜笑道:“我女儿也是说买给我过年穿的,我也是忍不住提前穿出来显摆一下。”
两人就进了唐璜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一股子难闻的臭味。姚指导说:“你这整天都是躲在办公室里干吗呢?玩屎吗?”
唐璜连忙分辨:“是在碾墨,好墨才有这么浑厚的味道。”
姚指导没深究,坐下后就要唐璜拿相片出来,唐璜从旁边一个黄色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张黑白照片来,有巴掌大,照片里四个人,背景是水库。
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天气如何,感觉就是灰蒙蒙的。在那个八十年代里的人,出现在照片中往往也都是这般灰蒙蒙的模样。
让人头疼的是,拍摄的人应该是想要兼顾拍景,人像就小,人脸甚至只是颗黄豆大小。
唐璜便指着其中一颗黄豆,说:“这就是冯国豪,你看他那时候还没调到工商局,也没长胖,眉清目秀的。”
姚指导说:“就这也能看出眉清目秀?”
唐璜没深究,又指着站在他旁边的男人说:“这个就是赵野。”
姚指导看了看,照片中的冯国豪用手搭着赵野的肩膀,头还偏向赵野的方向,仿佛和对方非常要好。可照片里,面目也很模糊的赵野的手,却是搭在另一边站着的一个高个子女孩肩膀上。女孩在笑,模样看起来不差,身子明显地朝着赵野倾斜,说明对对方爱得深沉。
三个人站一排,都喜笑颜开的。在他们前面的地上,就看到了年轻时的唐璜,留着个长发,坐地上身子打横,摆着造型,他故意仰头,张开嘴,也不知道是想要显得自己如何如何。
偏偏照片里的他张嘴的位置,正好在赵野的裤裆位置,所以看着就好像是一个人在那坐着张开嘴想要接点什么,给喝上一口似的。
姚指导指着照片里的唐璜:“这是你吧?”
唐璜说:“是我。”
姚指导说得委婉:“那时候的你,还是个小调皮啊。”
唐璜说:“我那时候比较活跃,是朋友们中间的开心果。”
姚指导笑了笑:“应该是吧。”说完就又找唐璜借了这张照片出了门。
姚指导下楼,脚步匆匆,好像还有地方要赶着去似的。实际上他在街角一转弯,就钻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茶馆里。他点了一杯六块钱的绿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了老花镜,开始认真看这几张照片。
看了一气,觉得虽然都朦胧与模糊,但应该还是能够分辨出赵野和苗凤凤的容貌的端倪来的。于是,他便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给这几张照片拍照。
当时吧,是2011年,手机像素也就那么回事,再加上姚指导用的还是他女儿淘汰下来的老款手机,那拍出来的照片的清晰度就不好恭维了。
到拍完,姚指导就发给了老邵。这时,他点的绿茶就上来了,姚指导浅浅抿一口,看着茶馆外的风城街景,静候着老邵的回电。
果不其然,老邵很快就回了电话过来。姚指导微笑,拿起手机,准备听刑侦之虎的褒赞话术。
谁知道一接听,那头就是数落声:“姓姚的,你这都是拍的个啥啊?光能分辨出是人,男人还是女人就都看不出来了。”接着,老邵就还说出了一句姚指导最不喜欢听的话语来,“你们搞思想政治工作的,专业技术就是不行。”
姚指导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给摔了,因为省厅的顾大姐也是搞思想政治工作的,最近还被返聘回去,在关爱他们这些退休老刑警。
老邵这一吐槽,算是把自己和顾大姐归类到一起去了。姚指导倒也不是觉得顾大姐他们不好,可他是刑侦出身,这是事实。
只不过后来作为社会主义社会的螺丝钉,组织上要自己钻哪里就钻哪里,才当上了指导员和教导员。自然,是不能和始终在后勤那边的顾大姐等人合流的。
姚指导说:“我这边看得清清楚楚,到了你那边就啥也看不清楚了。你……老邵,你用的是不是你女儿不要了的旧手机?像素差所以才看不清的呢?”
实际上,如此数落对方的他自己,手里拿着的也是女儿不用了给他的一个红色折叠手机。
老邵在那边愣了一会,然后直接岔开了这话题,说:“这样,老姚,你呢,找个照相馆,让他们用专业相机给拍一下。我给你一个邮箱地址,你让照相馆的人给发过来,我在电脑上看。然后呢,你再找个快递,把照片都给我快递过来,我有用处。”
姚指导说:“你是我爸吗?我爸死了二十几年了。就算是我爸,我也没有这么听话。”
老邵用上了省厅老陆以前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姚晓坤同志,咱在工作上不能有事没事就闹情绪嘛。”
姚指导依旧愤愤,再次问道:“你就说,你是不是我爸?”
老邵自然不是他爸,毕竟他也不是很听他爸爸的话,这会得听老邵的话。
半个小时后,姚指导气鼓鼓的从照相馆里出来,然后又气鼓鼓地找了个就近的快递站,发了快递。
末了,他看了看手里的女儿淘汰下来给他用的红色手机上的照片,然后把这红色手机插到了他的红色羽绒服的兜里,迈步往回走。
快到家了,就遇到守了一辈子看守所的丁所长推着个婴儿车出门溜孙子。丁所长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看到了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姚指导,就说:“嘿,老姚,今天打扮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姚指导瞪眼道:“你才跟个大姑娘似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公检法家属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