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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驹哥和卫红

刑警与蔷薇钟宇123 5007字2025年11月16日 08:27

驹哥这几年其实混得很差,所幸早些年人家有台阿尔法的商务车要处理掉,他给收了。

然后这几年,就帮海鲜档啊、小赌场接送客人,挣点辛苦钱。他是新澳城街面上的老人了,或者,应该说是新澳城社会底层的老人。

驹哥生于珠三角沿海小渔村,打小跟着父辈靠海吃海,练就一身划桨、织网的劳苦人民的技能,却没识过几个字。

七十年代末,小渔村靠海的生计被政策调整打乱,年轻的驹哥看着同村人偷渡去海对面混生活,便也把心一横,趁夜跟着俩同乡往新澳城里游。他们选择偷渡过去的那片海的水流急,暗礁多。俩同乡一个被卷走了,还一个中途折返。

只有驹哥抱着块浮木漂到了天亮,最终在新澳城的海滩上被人发现,那会已奄奄一息。

刚到新澳城时,驹哥连赌城的很多新鲜词都听不懂,只能干最底层的活。

先是在码头扛货,但也不是明目张胆地扛货,而是专挑晚上帮那些干走私的人扛黑货。

经常一晚上下来肩膀上都是血。没有黑货时,就在老城区的小餐馆里给人洗碗,住的是鸽子笼似的那种隔间,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费劲。

因为是黑户,他也不敢跟人起冲突,被人少给了工钱也只能忍着,唯一的盼头是攒够钱办张身份纸,然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走,找正经的活干。

八十年代初,新澳城的博彩业已经初具规模。就算是老城区的巷子里,也开始有了小赌档。

大时代里,各个行业里的人都需要用人。当时已经有了身份的驹哥就被同乡介绍给葵叔——在老城区管着几条街的所谓的话事人。他们的工作是帮人看看小赌档、收点零碎保护费。所谓的保护费也只是说着好听,实际上也就是帮人们干点随喊随到的杂事的辛苦费而已。

至此,驹哥才算有了个安稳的营生。他嘴笨,不会说场面话,却肯下死力气。赌档里有人闹事,他第一个冲上去拦。葵叔要送东西到别的片区,他半夜骑着破单车就穿街过巷,从不耽误。

后来,葵叔就开始让他管几个北方来的烂仔,其中就包括当时外号还叫鳄鱼的谢达。至此,驹哥也算是在底层有了点地位。不过,手里也始终紧巴巴,就是看上去很风光的模样,实际上,连件像样的衬衫都舍不得买。

到九十年代初,新澳城搞贵宾厅承包制,叠码仔成了吃香的行当,他也想跟着混进去,成为一个穿西装的体面人。没想到被承包贵宾厅的昌叔嫌土气,连门都不让进。

后来,谢达带着几个北方的兄弟开始硬闯赌场,抢叠码仔的活。葵叔让驹哥跟着撑场面,但也只是在赌场外面站着,看着谢达他们在里面跟人周旋,驹哥连掺和的机会都没有。

到谢达之后站稳脚跟,慢慢往上爬时。驹哥这新澳城的老资历,却依旧守着老城区的小赌档,收点微薄的管理费,还得时不时帮人跑跑腿。

所以说吧,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话用在新澳城这种软肉强食的环境里,是最为中肯的。类似于驹哥这种人,没谢达的狠劲,也没算计人的心思,所以,就始终只能在底层的缝隙里讨生活。

再到后来,葵叔意外坠崖去世,谢达吞了葵叔的人脉和资源,还和洗老板勾搭上了,成了新澳城里叠码仔里的红人。偶尔见着驹哥,他也会客气地递根烟,但再没提过当年一起在鸽子笼里待过的日子。

早几年有一次,驹哥遇到了谢达,就陪着笑了对谢达说日子也不好混了,想要跟着谢达跑跑腿。谁知道谢达黑着脸说:“我自己也洗白上岸,回海阳市去养老了,怎么还有能力管你呢?”

驹哥说:“咱兄弟一场,到现在都一把年纪了,你能帮衬的,也帮兄弟一把吧。”

谢达说道:“我在新澳城这么多年,和我称兄道弟的人这么多。现在都老了,都活不下去了,也都来找我的话,我不如直接开个养老院,把你们都供起来得了。”说完这话,还当着旁边人的面,抬手将面前的驹哥推了一把。这一推,在驹哥认为,和打自己没有什么区别。

至此,驹哥算是和谢达交恶。当然,这个交恶,也只是驹哥一厢情愿地认为的双方之间的交恶。

实际上给谢达,压根就没兴趣搭理驹哥这么个人,更不存在对他有着喜好还是厌恶这么些定义。

前一天,驹哥的表弟陈刀疤领着来的那三个人吧,打从一见面,驹哥就察觉到了对方应该是干公安的。只不过,这么老还要自己出来查案子的公安,确实很少见,说明人们说国内警力严重不足,是个真事。

起初,驹哥就当个来钱的活而已。到那叫做老邵的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后,两人就出去马路边说了会话。驹哥这人吧,之所以一直在新澳城里混得一般,本就是因为内心深处始终耿直与实在。

这也是为什么找人要情报费,他要走到外面等着,不参与陈刀疤的开价还价过程的原因。到老邵开诚布公和他说掏心窝子的话,并分析了一番,指出这谢达身边的人都意外死去,很可疑。

至此,驹哥才算是横着心要帮老邵一把了。因为驹哥给自己定义是江湖人,江湖人是不会随便和条子交心的。但照老邵一分析,这谢达可能是长期玩着无情无义的手段。既然如此,作为江湖人的自己,就有必要帮老邵深入查查,看看是不是能找出葵叔死的真相。

老邵给他布置的任务,是去找出卫红。卫红也是内地过来的,在新澳城里打拼多年。电视电影里那些来赌城打拼的女子,都长得好看。

可实际上,平庸普通的才占了大多数,像苗苗那么好看的更是少之又少。当然,像卫红这么丑的,也是凤毛麟角。

所以,卫红年轻那会,在这新澳城里,始终也只是干些脏活累活。然后,她就遇到了苗苗。苗苗吧,从人们开始认识她开始,她就是葵叔身边的人。个子高,腿很长,屁股也很翘。

她跟着葵叔管记账,手里经常抓着一个羊皮小包,包里面是一本账本和一把细长的起子。人们就问苗苗:“为啥天天带着一把起子?”

苗苗笑着说自己是个热心肠,喜欢帮人拧螺丝。

后来,有一次有个小混混惹恼了她,被苗苗直接用起子把手掌扎了个洞穿。然后苗苗那大长腿一抬,往下用力一踩,起子将对方手掌和厚厚的木桌子钉成了一个整体。

而卫红,就是苗苗身边的人。卫红块头大,有膀子力气。被苗苗收到麾下后,就天天穿着一套黑色皮衣皮裤示人。

在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里,这造型也算是有点震慑力的。实际上驹哥觉得,一女人,再如何能耐,跳起来也尿不出三尺高的尿。到后来,葵叔死了,苗苗跟着谢达混得风生水起那会,卫红也过了几年看起来神气的生活。

到苗苗被烧死后,卫红就再次被打回原形。到近几年,她应该也和驹哥自己一样,在新澳城里干些体力活吧。

驹哥就找人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卫红的电话。通话问对方在哪?回答说是在美告美大酒店后面的洗衣工厂里干活。

驹哥就找了过去,看到了卫红。以前驹哥觉得卫红长得丑,到现在都一把年纪了,可能也是看顺眼了。

卫红穿着那洗衣工厂的制服从后门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胸口还鼓鼓囊囊,就让驹哥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卫红冲驹哥招手,要他跟着自己走到了后巷。这里有个铁质的垃圾桶,垃圾桶上都是烟头。

卫红掏烟,递给驹哥。驹哥拿打火机,给卫红也点上。

两人一起深吸一口,也一起深深吐出。那烟雾在空气中消散开来,是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峥嵘岁月开始依稀来到。只不过,烟雾又很快散掉,阳光照到这小巷,是依旧窘迫人生的两个老者的相对无言。

此刻场景,与最初之间,又还是有过一段宛如幻象的辉煌罢了。

卫红扭头,朝着美告美大酒店的位置看了看,最终抿嘴笑了笑,问驹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驹哥说:“我想知道苗苗姐死的真相。”

卫红一愣,眼睛里闪出一丝警觉:“谁让你来问的?”

驹哥说:“反正不是谢达,我和谢达也没有来往了,我们闹翻了。”这里他说的闹翻,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出来的类似于电视电影里兄弟反目的桥段。实际上,在谢达的世界里,压根没他什么事。

卫红点头:“我们也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驹哥问:“你说的我们……指的你和谁啊?”

卫红连忙摇头:“没有谁,就是我自己。”

驹哥没深究,如果给老邵,这会应该就已经察觉问题了。

卫红又问:“那你怎么突然间莫名其妙来打听苗苗的事了呢?你和她也不熟。”

驹哥想了想,然后就开始给卫红如实说道前一天遇到老邵的事。当然,他也曾经是体面人,最起码是个自以为体面的体面人。

所以,他没说他的表弟还找人家收了情报费的事。他当时之所以不在场要钱,本也算是死守着他作为一个干过老大的汉子的底线。

所以,他把重点放到了最后所得出的结论上,且还把这推断出所有人的死,都可能是谢达所为的结论的分析推理过程,都往自己身上贴金。比如提到葵叔之死,他就说:“我当时就开始起疑,所以一直留了心,但就是没有真凭实据。”

这么一番话语说完,驹哥的人生就换了一个剧本了——他不再是早年当古惑仔,现在干司机的驹哥了。

而是一位多年前就始终潜伏着,默默调查谢达的侦探。到老邵这么个内地警察出现,他才把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公之于众。

卫红听了,没说话,又点了根烟,开始琢磨事。

半晌,她说:“驹哥,其实,你所猜的,有一些部分,我直接可以给你答案。我也不瞒你,我们对谢达恨之入骨,但这家伙是个魔鬼,谁和他走得近谁就得死的那种。所以,我们不敢惹。”

驹哥一挺胸:“卫红,你可以选择相信我,告诉我这些真相。你得知道,我龅牙驹这人吧,别的长处没有,但是对于道义两个字看得重。江湖就有江湖的规矩,时代再怎么变,也需要有江湖人来捍卫这些江湖规矩不是。”

他拍了一下胸脯,“很明显,你面前就是站着一条这样的汉子。”许是拍得狠了,吹嘘完这番话,驹哥咳嗽了几下。

卫红没有共鸣,开始皱眉。半晌,她淡淡说道:“谢达干过的事,确实都不是人能干出的事。那时候,黑六、大块头他们几个,陆陆续续出事时,苗苗就有了起疑。她开始打听他们几个的死因,最终问到了细节后,脸色就开始变得铁青。

当时黑六还没死,苗苗有一次就和我说,黑六不会最后是死在雪地里吧?我听得莫名其妙,这南方怎么可能有雪地呢?谁知道几个月后,黑六还真的死在了有着雪的冷库里。到黑六一死,苗苗连续好多天没有说话……”

驹哥也开始做沉思状,好像脑子里开始了逻辑推理,还插嘴说了句:“看来苗苗果然是个狠角色,还会算命。”

卫红没接话,继续道:“那段时间开始,苗苗就开始特别想家,说她在老家其实过得还不错,打小是个体育生,万千宠爱于一身,本不用来新澳城过这样的人生。还有就是,她开始时不时莫名其妙说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她呢?还说自己或许会要葬身火海。

我听着就紧张了,可她说完就笑,说每个人都会死,她只是说说而已。过了些天,谢达送了她一个鸽子蛋钻戒,她又没事了,跟在谢达身后,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模样。”

驹哥说:“不对啊,我和你认识的苗苗,怎么不像是同一个人。我是85年就认识了她,跟在葵叔身后,看着就很不好惹的那种,心事很重,话也不多。怎么到了你这里说起来,她跟个小女孩一样呢?”

卫红说:“你是不懂女人,女人在深爱的人身边,就永远只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一切的心思算计,都变了一通乱麻,乱麻的核心倒是个实心的玩意,就是那个男人了。”

驹哥说:“那个男人不应该是葵叔吗?”他顿了顿,“卫红,你给我说句实话,会不会是葵叔没死之前,苗苗就和谢达搞到了一起。然后……”

他又顿了顿,“然后他们奸夫淫妇一起,害死了葵叔。毕竟,葵叔那次意外坠崖,只有苗苗在旁,一切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红没吱声了,扭头又看了看美告美酒店的后门。那里,或许就是属于她们这些人的一个图腾。

她们努力进入,短暂辉煌,又快速消失,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至于驹哥,更加可悲,自始至终,也只能属于美告美大酒店外围几条大马路上各种秩序的参与者。他对人吹嘘多年,说自己是混美告美大酒店的狠角色。实际上,半生下来,就没进去过几次。

卫红沉默了很久,最后对驹哥说:“其实,你们在背后的议论与猜测,本就是事实。葵叔是不是一个好人?他这么个人得到后来这个结果,是不是咎由自取?你们心底难道没有分寸吗?驹哥,你是个好人。可是,在葵叔眼里,你是个什么呢?”

这话说得驹哥愣了一下,但最终,他也只能叹口气:“在这新澳城里,本也只有他们这种狠心肠的人,能够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卫红说,“所以,谢达和葵叔他们都是同一号人而已。只不过,谢达比葵叔更狠。因为葵叔再狠,你们这些老兄弟们,跟着他也能够有口汤喝。而在谢达看来,所有人,都可有可无。就算是……就算是苗苗。”

驹哥说:“你的意思是说,苗苗被烧死的那场火灾,也不是意外。要知道,出事那会,谢达并不在新澳城啊。”

卫红点头:“他确实不在,但是,他是最后一个离开那个房子的人。一个多小时后,那里就着火了。难道,你不觉得这中间有些什么蹊跷吗?”

驹哥本也不是多聪明的一人,听了卫红这话,便只能点头:“嗯,很明显,有着关联。”如果现在要问他是有着什么关联,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其实是没有答案的。

卫红继续:“所以,就真落了苗苗那句话,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她呢?”

她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驹哥:“只不过,在大火里被烧死的人,还真不是她。”

钟宇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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