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精灵看货郎远了,便也有点伤感,觉得这世间人啊,皆是在情爱与功利之间纠缠,始终肤浅。正寻思间,第三个香客就上来了。
这个香客是一个猎户,打猎是他赖以营生的工作。
他的来时路上,是夕阳给他铺上的金光道。破旧的靴子踩过枯叶,声响带着清冽与肃穆。他腰间挎着磨得发亮的猎刀,肩上的长弓始终绷着牢靠的弦,目光也始终如苍鹰般锐利。
打猎这一营生,于猎户而言,从不是单纯的糊口。
深山里常有猛兽出没,扰得山脚下村落鸡犬不得安宁,孩童不敢夜啼。他循兽迹,穿越林海,所为之事早已不是为了猎杀牟利,而是为了驱赶凶顽,守护一方安宁。
香案前,他取香时动作沉稳,点香时神情安详。青烟袅袅,掠过破庙窗棂。微风吹动,他鬓角白发如了飞花。
猎户对山上的精灵说:“愿万家灯火长明不熄,暖了寒夜守望的人,慰了暗处惊恐的魂。愿世间生灵各安其所,走兽不扰炊烟的袅袅,飞鸟不惊田垄的安宁。还愿我这把猎刀永在腰间,斩得荆棘,护得众生,守得一方天地无恙。由着我一生奔波坎坷,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一个值得。”
精灵喜出望外,便要现身,幻化成白胡子老爷爷的模样,说一些“许你三个愿望”之类的寓言里的剧情,并给予猎户一些什么。谁知道这猎户说完心愿,径直转了身,没等到精灵现身,便大步离去。
身后功与名,在他而言,不过尔尔。
所以说,老邵这人吧,半生追光,未曾想到年迈离开警队了,居然自己还成了光。归与平淡之后,依旧能照出了蝇营狗苟之人,蝇营狗苟之事。
其实刚接触到谢达时,老邵只是起了疑心。
原因有二,其一,诚然是谢达与王明强有一二挂像。
其二,谢达的院子和苏门市体校院子的构造有点类似。这两个原因中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不会让人警惕。偏偏两者同时出现,在老邵看来,就必须要查一查了。
谁知道查来查去,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这谢达的为非作歹,都在那新澳城里。他是新澳城里的为非作歹之徒,咱还真管不上。可在这千丝万缕之间,老邵偏偏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却是能让他认定谢达和12·8案一定有着关系的重点。
在李晓光所说过的与谢达相识的那一段回忆里,李晓光有描绘,觉那一次相遇,是谢达有意寻过来,制造机会与自己认识的。李晓光言之凿凿,说认识对方的时间是在1991年的12月,而12·8案正是发生在1991年的12月。于是,谢达就和这运钞车大劫案没有能够关联起来的可能性。
谁知道在新澳城里驹哥所描绘的属于谢达的故事里,谢达在1991年12月到次年1月里,压根就不在新澳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葵叔的死讯传回来,他才开始再次现身。于是乎,这李晓光和驹哥之间,就有一个人是记错了。
驹哥会不会记错,没法去分辨。而对于李晓光,老邵就可以逮着他好好地确认一番。所幸李晓光也是干过刑警的,且不是那种小心眼认死理的主,在发现问题后,能够客观地看待问题。老哥俩在从新澳城回来的路上合计了一番,李晓光说,在他和谢达接触的这么多年里,谢达会时不时提起和李晓光认识了多少年的感慨话语。
也就是说,有一种可能,就是谢达对李晓光用上了省厅技术大队的王队所说的那种心理暗示,也就是所谓的清醒催眠——通过反复的给李晓光灌输这种在1991年12月相识的记忆印记,最终令李晓光对两人相识的日期出现了一种错误的认知。
这种认知,甚至能够和诸多细节完美的匹配上,进而加重这种错误认知。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晓光就又打了个电话给陈刀疤,问对方当年是不是给谢达说过自己曾经是刑警队出来的?
陈刀疤说:“是说过啊,还说了你是苏门刑警队的。然后没过多少天,这谢达就跑来我们这闹事来了啊。”
李晓光开始冷笑,说:“难怪这老狐狸每年都要找我喝酒,给我说我们相识的那1991年的12月的事。如此看来,他其实就是在给我洗脑,让我把这事给记错。而实际上,他压根就不是在1991年认识我的,而应该是92年甚至是93年。”
到这个问题被老邵洞悉后,便才真正认定了谢达与12·8案是肯定有着关联的。
然后,他就开始抽丝剥茧,洞悉真相了。而紧接着,逐渐浮出水面的一个叫做苗苗的女人,似乎一步步成为了这一切的关键点。而也只有这个苗苗,是与谢达的过去有着关联的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只不过,这关于她还活着的信息,对于老邵来说,来得也太过突然。
老邵在各种渠道回来的信息陆续汇总的这个下午,所要考虑的问题,也已经不再是洞悉真相的细微末节了,而是刑警日常工作中真正重要的环节——那就是抓捕。
我们普罗大众总是以为,刑警的工作是线索摸排、现场勘查、走访取证、分析研判等等。实际上,这一切工作,都是为了抓捕而服务的。如果无法锁定嫌疑人身份、轨迹以及掌握其犯罪证据,抓捕便会成了无的放矢,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罪犯逃脱或销毁证据。
而抓捕,也讲究一个快准狠,需要办案的刑侦人员杀伐果断,不能拖泥带水,甚至要大开大合地快速制定方案,争取一击必中。否则,狡猾的对手,一旦脱离了掌控,就会像类似于王明强之流一样,快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去。
也是这谢达命里的劫数,他遇到的对手,是号称刑侦之虎的邵德。
老邵从警多年,拥有丰富的抓捕经验。在今天下午他走入谢达屋里,看到那一副谢达与苗凤凤的合影时,他就开始意识到,谢达已有对策。
到谢达进屋,还恬不知耻说出了一句“属于我的故事,自然是我自己可以说了算的”的话语,自然是胸有成竹,觉得一切都死无对证,老邵拿自己无可奈何。
他的坦然,在老邵面前流露出的同时。老邵心中猛虎,已经开始张牙舞爪,蓄势待发了。因为老邵看到了那个单筒望远镜,看到了那个在二十年前的他把玩过,但是根本买不起的精致玩意。
于是乎,老邵可以确定,谢达在1991年12月里,去过满洲里,甚至和自己曾经共处一室——在那个混乱肮脏的汽车站。
紧接着,卢瑶瑶打来电话,告诉老邵照片里的苗凤凤,竟然真的被找到了。这一信息,让老邵有点欣喜若狂。他面不改色,最终走出别墅。迈步往前的短短的一两分钟里,脑子里已经开始制定对谢达的抓捕计划了。因为案子破获的关键人物找到了,尽管关键人物反馈回来的信息,目前还是未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这关键人物的出现,是能够将谢达真正定罪。
同时,谢达知道这事,也应该会瞬间失态,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舍身冒险。
所以,守在监控室里的龙哥,就成为了能够第一时间确定这一答案的人。
他按照老邵的吩咐,在监控室里果真看到了谢达匆忙赶出小区的画面。于是,这抓捕的天罗地网就可以开始进行布置了。
至于和卢瑶瑶通话时,老邵更是已经要求她领着田姐——也就是疑似苗凤凤的女人,找个老城区里的天台待着,等自己到达。
老邵在听到卢瑶瑶的叫唤后,上了楼,与卢瑶瑶以及田姐见上了面。田姐问他:“我在新澳城的朋友说有人在查谢达,说的就是你吧?”
老邵点头。
田姐又问:“你是干吗的?”
老邵说:“我是老刑警。”
田姐点头:“是海阳市的吗?”
老邵说:“是苏门公安局刑警队的。”
田姐还问:“去过满洲里吗?”
老邵又点头:“去过,还是我带的队。”
田姐说:“那就对了。”
老邵问:“什么事情对了?”
田姐说:“只有苏门的警察才会循着这条线索一路追过来的。”
老邵说:“确实追得有点久了,追得人都已经老了。”
田姐又问:“你要我们躲在这楼顶,是因为赵野会要赶过来吗?”
老邵一愣:“赵野?”
田姐说:“是的,谢达就是赵野,赵野也就是谢达。谢达早就死了,赵野拿了他的身份而已。”
老邵说:“我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所以还要我徒弟去找他俩在部队时的合影。但没想到这案子的背后,还真的这么复杂。”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只是刑警,是抓凶手的,只需要确定谁是凶手,然后将之绳之以法。嗯,刑警的终极目的是抓坏人的,不是解谜题。”
田姐点头:“你还没回答我,赵野会来吗?”
老邵说:“我也只是在赌而已。我安排人给海阳市刑警队的人打电话了,在两个位置逮他。第一个是去往新澳城的口岸。第二个就是这里,因为这里有你,你能做实他过去的所有事。”
田姐说:“那你的意思就是,赵野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逃命,就会去口岸。那么,我就见不着他。反之,他想要我的性命,就会赶到这里来,想要将我灭口。”
老邵说:“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瘪了瘪嘴,“他今天把自己和你的合影挂到了客厅里,或许,他也想你了。”
田姐笑了,她那张爬了两条伤疤的脸上,因为笑容的出现,显得更加狰狞。末了,她说:“不会有这种可能,我太了解他了。”
她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天。末了,她说:“我和他半世纠缠,对他的恨意早就放下,不再埋怨。如若他今天不来,选择亡命天涯,那我也决计不会害他。如若他还是不能容我在这世上,要来杀我。那么,一切罪孽,都会公诸于世,我和他算是同归于尽。”
老邵点头,三人便继续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半个小时后,邓队长领着人赶到,与老邵汇合了。
而在这邓队长还没到的这个半小时里,也还有一台出租车来到。这台出租车里,走下过一个穿着白裤子和黑色毛衣,还留着修整的很整齐的白胡子的老头。老头正要往福利院里走,便听见另一边的天台上,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
“赵野!”
他抬头,看到那天台上有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尽管如此,这声音虽然苍老了不少,但也足以令他判断出对方是谁了。
赵野咬了咬牙,朝着那天台上快步上了。
这种老式的楼房并没有电梯,爬到六层高的天台,对于一个老者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再加上此刻的他已经有点急眼,上楼时自然是一溜小跑,完全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二三十年前那般矫健。
于是,这一口气跑到六楼,大口喘气的他,被躲在暗处的蓄势待发的老邵瞬间制服。一副来自雯雯的玩具柜里的袖珍金属手铐,将赵野的两个大拇指反拷在身后,他没了一点脾气。
接着,老邵又用天台上人们用来晾衣服的绳子,将谢达双脚给捆上。
到一切做完,老邵扭头,发现之前从谢达手里掉到地上的东西,已经被驼着背的田姐捡起了。月光下,老邵依稀分辨出了,那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而枪口在此刻,正对着自己。
地上的谢达柔声道:“凤啊,救我。”
田姐往前一步,将手枪递给了老邵。
老邵骂道:“好家伙,好多年没抓过持枪的犯罪分子了,想不到今天给逮了一个。”
十五分钟后,海阳市公安局刑警队的邓队长率队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