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有信仰,会要把自己对未来人生的期盼,说道给信仰的精灵知晓。
精灵听了,就会赋予他信念,成就他的认知,最终指引他走向属于他的方向。
在那久远的时代里,山顶有着一个破庙。破庙里的精灵,很久没有得过香火了,颇为郁闷。
于是,他施展本领,引来了三个香客,分别是绣娘、货郎和猎户。这三人怀着各自的心愿,机缘巧合来到这里,和精灵说道着自己的故事。
首先来的是一个绣娘。绣娘虔诚,年轻貌美,有中意的人儿。取香时,她见破庙前有满地树叶,便拿起扫帚清扫。点香时,她唯恐香灰洒落,弄脏台面,便小心翼翼。
绣娘的愿很简单,求自己绣的平安符,能让戴的人真正平安。
在她的平安符里,绣有一朵小小的七娘花。那是她娘教她的,说七娘花耐冻,能陪着人熬过难走的路。
平安符被她送给了正值少年的货郎,心意也告知了货郎。货郎走街串巷,爬山涉水,为了五斗米,始终艰难。
有一天,货郎摔下山时,身上正戴着绣娘绣的平安符,符上的七娘花虽被血浸了,却没破。货郎捏着绣娘给他的符,不至于绝望,在山下挣扎,最终寻到了人烟,度过了艰难。
在福利院里的田姐,正如这个寓言中的绣娘。绣娘如果早知道自己的未来路,会是这么个模样,最初自然不会选择将平安符和心意给了货郎。
田姐在下午接了个电话,是海对岸的新澳城里打过来的。打电话的人叫卫红,是她的好姐妹,也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苗苗还活着的人。
是的,苗苗就是苗凤凤,而苗苗经历了生死之后,便是隐没于微尘之间的田姐。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曾经的红颜也都是过往,不堪回首。有过诸多罪孽,自然是需要承受报应,是田姐在平淡生活中得以始终安静平和的缘由。
她不怨人,也不怨己,心地清净。退步对她而言,本也是往前。
卫红说:“有人开始查谢达了。”
田姐说:“查也查不出结果的。”
卫红说:“恶人不就应该有恶报吗?”
田姐说:“你是说我吗?”
卫红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你还在。”
田姐说:“好的,我知道了。”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有人要查谢达?田姐笑了,能查出啥呢?啥都查不出来的……因为谢达,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一个清晨的山顶,是他自己踩空,坠崖而亡。
是的,真正的谢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到了新澳城,且并没用自己的本名,而是让人唤他阿葵。阿奎心狠手辣,在这海岛上慢慢有了自己的积累,是底层人的拥护者,成为了人们口中称呼的葵叔。
苗凤凤第一次见到这葵叔时,是在1985年的年尾。她怯生生地站在身前那人的身后,看他央求这新澳城的葵叔给一份生计。葵叔不吱声,眼睛绕过身前人,看着站在后面的苗凤凤。
葵叔说:“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身前人说:“是我……是我堂妹。”
苗凤凤的心往下一沉,身前人握着的手,有了来自他的用力一捏。她开始慌张,连忙望向身前人,身前人也在看她,并冲她点了点头,是要她不要揭穿。
葵叔就咽了唾沫,说:“你一个小伙,在我这倒是好安排。只不过,给你们这些新人住的地方特别简陋。要不,你堂妹就跟在我身边吧。女孩子,总不好跟着你去风餐露宿。”
身前人再次看了苗凤凤一眼,眼神中有着一种苗凤凤没见过的光开始闪现,像鹰隼,理性与锐利。苗凤凤又见他腮帮鼓了一下,是终于咬牙,决绝的模样。
身前人牵她往前,交给了葵叔:“葵叔,我堂妹叫苗苗。”
葵叔笑了:“好,我知道了。你俩跟着我,自然都会过得很好的。”
临到分开时,身前人在苗凤凤耳边说:“先安顿下来吧,我受苦没所谓,而你,也先委屈一段时间。”
苗凤凤开始流眼泪,摇头。
身前人又说:“只要你在他身边待着,我们就始终有成为人上人的机会。否则……”
他看了看身后那一看就知道混得并不是多好的驹哥一眼,“否则,我们永远只是这新澳城里阴沟里的淤泥。”
于是,苗凤凤便成了苗苗。那天晚上,她被葵叔带到了一张又大又软的床上。葵叔三下两下脱掉了苗苗身上的衣物,也把她用来防身的那把起子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屋里昏暗,无人知晓苗苗泪流满面。她始终侧脸,望向那把精致的起子,是身前人给她的。
身前人说,到了海对面,是弱肉强食的人生即将启幕。而你不用害怕,因为你有起子,有我,就算会有短暂低谷,但最终一定能给你一个站在人前风光的人生。
身前人姓赵,叫赵野。苗凤凤打小就认识赵野,十八岁就是赵野的人。
赵野要去当兵,说家里人给他安排好了,从部队回来,就能进公安局,成为威风凛凛的警察。
苗凤凤就等啊等啊,等赵野寄来的信,看信里赵野穿着军装的照片,已经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苗凤凤觉得自己的人生会是非常美满幸福,因为所有认识赵野的人,都说他是个脑子活泛的娃,未来成就会很大。
她又等啊等啊,等赵野在信里告诉他,他们部队可能会转成武警部队,那么,他就有提干的机会。到那时,再回来进公安局时,就直接是干部了。苗凤凤激动不已,憧憬着的人生开始越发具象,是一个警嫂的模样。
最终,赵野并没能如愿。
他在部队被记了个大过,并提前清退。他所想要的人生尚未开始,便已落幕。赵野不甘心,他跟着脑子也很活泛的唐璜开始做点小生意,但说实话,他并不适合算那鸡毛蒜皮的账目。
赵野对苗凤凤说:“这本不是我应该要面对的结局。”
苗凤凤说:“那你想要怎么往前,我都跟着你就是了。”
她还笑了,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的模样,“不管是风吹或雨打,不管是惊雷或闪电,我都跟着你就是了。”
她一语成谶,果真经历了风雨雷电。若干个深夜惊醒,是独自缩在福利院宿舍的小床上,孤苦伶仃的人生迟暮。
到这2011年的苗凤凤,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
她的人生有三个节点,第一个节点,是决定跟着赵野来南方——一场漫长噩梦的开启。
第二个节点是在那山崖上,她在赵野的帮助下,亲手将那本名叫谢达的葵叔推入万丈崖底,是短暂幸福生活的来到,也是她将自己纳入邪恶的起点。
至于第三个节点,是没穿胸罩的她站在角落,看到被烧成了焦炭的女尸被人从她家里抬出,她终于清醒。
这十五年里,她在福利院里任劳任怨,告诉自己是在赎罪。
赎到一定的时日,终有结局会要出现。
属于她的结局,究竟是如何?
苗凤凤从未去揣测,候着未知来到。
挂了卫红的电话后,苗凤凤就笑了。她扬起脸,将那狰狞的伤疤给即将落下的落日看个清楚……
这结局,或许就在今晚吧。
让她没想到的是,最先赶来找她的,居然是福利院的义工,一个叫卢瑶瑶的女孩。卢瑶瑶问她:“田姐,你是不是姓苗?”
她说:“是,我姓苗。”
卢瑶瑶张嘴:“你真的就是谢老板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她说:“这样看来,他找到了。”
卢瑶瑶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伯伯要我先领着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他一会就到。”她顿了顿,说,“我伯伯是好人,是要来帮助你的人。”
说完,卢瑶瑶便要脸上有着两道疤痕的苗凤凤,跟随自己出了福利院。福利院周围的老城区里,并不繁华热闹,入夜了更是冷清。
卢瑶瑶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对面一栋有着六层的老式楼房说道:“我们去那楼顶吧,邵伯伯要我们找个空旷的顶层,等他来到。”
苗凤凤没反驳,实际上她此刻思绪虽平和,但脑子里是乱麻。隐约之间,她预感到这个夜晚,能再见到赵野。
古旧故事里的绣娘,她一度心心念的货郎,走街串巷归来,总会给自己带来稀罕的礼物,一朵路边采摘的野花,或一个精致的发簪。
那发簪幻化,是古旧故事中的绣娘与现实中的她开始有了重叠。再看手里,发簪不见,是一个对方给自己防身的起子而已。
只不过,此去经年后,他将再次来到,带来的,又会是什么呢?是依旧要将自己置之死地的决绝吗?
她俩上了那老建筑的屋顶,是一个硕大的天台。天台上有着栏杆,还有若干个别人为晒被子而扯上了的绳子,仿佛将天台分割成若干个区域。卢瑶瑶和苗凤凤就在这天台边缘,看楼下。
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台出租车到了楼下,有人下车。路灯昏暗,卢瑶瑶不敢确定,拉扯着苗凤凤往后退。
这时,电话就响了,卢瑶瑶很高兴,说来的人是她所说的那个邵伯伯。说完这话,却还是不敢往前,只偷偷往楼下瞄。
到那出租车折返后,卢瑶瑶才伸手,楼下的人影也看到了他,开始往这楼里走。
苗凤凤深吸一口气,她等候了十五年的结局,就如此这般唐突来到。而她,压根没有任何准备,甚至都没有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