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这些年跟中国比好像发展很慢,没有“超级便捷”的网购平台,没有“引以为傲”的支付系统,没有疯狂奔跑的外卖小哥,也点不到那么便宜的外卖餐食。不过美国还是有点进步的,二十年前满大街的职业介绍所就没了踪迹,底层移民寻找工作的平台,也从实体店转战到了网络。
相对于那么黑心的职业介绍所,美国的一家家介绍工作的小店算是良心买卖了。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行业自古以来就褒贬不一,骂他们的也大有人在。
我刚到洛杉矶的时候圣盖博夏威夷超市周边就有好几家职业介绍所,远方、莉莉、老四方,大千……都是职业介绍所的名字,他们帮着新来的移民介绍工作,卖国产香烟,甚至打工鞋,行李箱,生意相当红火。新来的人呢,没车没房居无定所,即便不找工作也爱去介绍所坐着,看别人来来往往找工作,听华人圈的奇闻逸事。
介绍工作的收费挺有意思,如果一次性找个工作去上工,收费$40。如果心里没有底,感觉自己不一定能胜任还想去试试,可以选$80的收费标准,一天扣除$5,如果干十天辞职或者被炒回来还能退$30。当然交上去的钱,介绍所从本心是不愿意退的,才发展到后来拿香烟抵,或者单身在美国的男女,介绍所帮忙搭线认识,让俩人搭伙过日子。介绍成了也不退钱了。
家庭旅馆的老板老边就曾说过:“现在这介绍所都胡来的,我今天把个姐姐从河滨县接回来,人家工作不干了去找介绍所退钱,这帮人问人家要不要男朋友,钱不想给退,非要给介绍个搭伙的!我直接就骂了,臭不要脸!你们变相拉皮条!管得着人家找男朋友嘛!”
一瞬间正义直言的那股劲儿,恍恍惚惚看起来他都像个好人了。大家都知道,其实是他看上了人家那女的了,有意无意往人家大姐跟前凑合,变戏法的被看破了底就没劲了,也让他的凛然正义显得有点讽刺。
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远方职业介绍所找的,老板是个东北大姐,好像姓王。在我安顿好一切并拿到驾照之后,决定找工作去赚钱了,心动比不上行动,每天吃完饭就去介绍所溜达,告诉大姐自己的要求,没想到下午就有消息了,洛杉矶东边Palm Springs(棕榈泉)有中餐馆招人。
“我都给你看好了,那地方就在洛杉矶东边,才80个英里,歇班想回来,买个灰狗票都能回来!”王姐很热情的给我介绍着这个工作的优点,想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发配”出去,赚到$40块的介绍费。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嘛!
我辞了家庭旅馆的床位就去坐开往温泉赌场的大巴赶了过去,做了一个礼拜就没再继续,实在瞧不上美式中餐的操作,就回来了。还是继续泡介绍所,也经常去远方职业介绍所坐坐。“回来啦小伙?没事儿,我再帮你找,装修能行不?磨大理石干不干?马杀鸡可以吗?”我笑而不答,“我先看看吧大姐,找个合适的就不换了,不着急……”
转天去了老四方介绍所,那儿的老板是青岛的张姐,一听我说天津话眼神一怔:“小伙子,你是天津人吗?”“我山东人,只是在天津生活过”,我不明就理忙解释道,“天津人怎么了?”我还是有疑问,张姐告诉我:“尽量别说天津话,洛杉矶的老板们对上青天来的人不太愿意要!都不如河北、东北的!”“上青天是嘛意思?”“上海、青岛和天津呀,这三个地方最不好”,听她说出来我都想笑,因为她是一口青岛话!
“没事儿,那俺能说山东话”,我把口音的频道切换了一下,她表情才稍显缓和。“那还行,要是老板需要三方通话,你就说山东话,不然找工作成功率不高”。
自从会说天津话之后,我一直引以为傲,就是这个青岛大姐第一次给我上了一课。原来离开天津之后,连着乡土口音的老坦儿都比天津人值得信任,大天津的父老乡亲在国外怎么混的呢?真让人傻眼!
那时候工作真多,一天的时间张姐就来电话了,还是个餐馆工也是棕榈泉方向,在沙漠小镇印地欧(Indio)开中餐馆是台湾人姜先生请人,张姐把我介绍给了他。姜先生的父亲是青岛人,张姐声称把我介绍到她老乡那里,是个不错的工作。
后来在那里结识了来自天津的张大哥,我俩在一屋住了两个多月,以至于这份情谊延续了好多年,还有老板的妈妈,我在另一篇文章回忆姜妈妈有详细描述,那是一段挺愉快的经历。有一点点不好就是天气太热,每天老武开车到了餐馆后门,我们下车等他开门的那几分钟,毒花花的大太阳能把我们三个晒化,张哥、阿峰和我,每每都是相视无言表情超囧。
我的理想工作是在洛杉矶周边正宗的中餐馆寻个职位,但是这样的话有个弊端,洛杉矶周边的餐馆都不包住宿,我租个便宜房子也得三百五每月,还要弄辆车开,上下班方便,车的加油钱、保险钱又是一笔挑费。自己一个人还没赚什么钱,不敢乱花钱,所以一直在纠结矛盾中。两个多月后,凑巧洛杉矶有点事儿需要我回来,我考虑再三还是辞了工作。
姜先生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又叫灰狗巴士站)帮我买了车票,还一再挽留。现在想来那个场景心里都有温暖,谢谢他对我的肯定,和那些发自内心的客气话。其实我都是一个要走的打杂小弟,他大可不必那样。
就这样我坐着灰狗巴士到了艾尔蒙地(El Monte)又回到了洛杉矶,76路公交车就在旁边,没几站地就到了边老板的家庭旅馆。“小弟回来啦!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呢!”老边大嗓门,看见我就嚷着来了一句。“一块五到家了,给你打电话不得花$20吗?”我笑着跟他说,“嘿!小BK的,没来几个月就学油了!你说说我赚你们几块钱容易吗?”听他说我就笑,就没好意思再搭茬。就这样接着住在家庭旅馆,处理好事情继续找工作。
大千职业介绍所老板姓金,是个天津人,那时候还不得有六十多岁了。灰白色的头发梳着三七分头,黝黑的脸庞戴个近视眼镜,即便有眼镜也遮不住他的一双大眼。像个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如果在老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里出现毫无违和感,他的神态和语调就是演个角色也能胜任。
但贬低他的人也说他坏话,家庭旅馆的大徐就经常骂他:“大千的老金就是个骗子,找工作没一个靠谱的,就是骗钱啊!”我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因为有三次我都看见他很负责的帮人找工作,设身处地的为求职者着想。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看见一个台湾来的小伙子,三十多岁的样子,曾经在美国留学,不过后来回台湾工作,结婚生子。等有了两个小孩,带着老婆和孩子又移民过来了。刚到美国时间很短,想让金先生帮着找工作。老金皱着眉看着他:“小伙子,你怎么可以在我这儿找工作呢?你英文那么好,都上过大学的,正儿八经投个简历去大公司找个好工作!”
老金的表情和眼神就像在说自己的孩子一样,我站在旁边,他冲着我介绍那个小伙子的优秀:“他大学在洛杉矶上的,英文相当好!我这儿除了餐馆就是装修,他怎么能干这活呢,你说是吧!”那眼睛里充满了惋惜。“也不是这么说,谢谢你金先生,我不会一直做这个,老婆和小孩全家一起过来,我特别需要钱,要交房租买东西吃啊,老婆要照顾小孩,很急的……”那人说话温文尔雅,情绪超级稳定,散发着下里巴人不具备的修养与魅力。
几番讨论下来,老金勉为其难,决定帮他找个餐厅经理的职位,需要英文好,帮助语言不好的老板处理店里的大事小情,打了几通电话真的找到一家,同意可以去试试,小伙子很满意对他再三感谢,我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看到这一切,对大徐骂老金的那些话嗤之以鼻。
轮到帮我找工作时,已经快到了午餐时间。八达自助餐的一个厨师推门进来,给老金拿来的盒饭,“金大叔,我给你盛了盒饭你午餐吃!”来人放下饭盒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金大叔!谢谢你啊,你帮我找的这个活好,老板说这月给$1800下月给长一百,先做油锅,等过几个月会炒菜了就按$2200开工资,我可愿意干了。”老金谢谢他的盒饭,笑着听他唠叨。
“小伙子,你在咱们天津就是厨师啊?”在我跟他说明自己的情况后他又问我,“对啊!科班出身,这骗不了人。”“那你之前找的俩工作方向就错了,不该往外跑。”这句语重心长的话配上他的岁数和神态挺拿人,三言两语就感觉他是在为我着想。“金大叔,那您看我这怎么找好呢?”他翻着他的那几本资料,若有所思。
“我觉得你应该这样,找个真正的中餐馆,老板还得懂行的那种,你去他那儿他才会珍惜你这份手艺,不然没有用,你说是不是?”多会聊天,24岁的我完全没了主意,谁让人家说的对呢!翻完资料又找报纸,“我想起来一个人,上海菜能炒吗?你年轻可以去试试,那个上海老板好,你要真有手艺肯定能干住了。”
我就有了后来干了好几年的工作,在罗兰岗钻石广场的大上海餐厅,老板叫王海波。
老金和他都是我的“贵人”,找到了稳稳当当的工作,赚到了比预想还高的工资。在附近租到了心仪的房子,还买了一辆带有Boss音响系统的破车。
圣盖博山谷大道的介绍所,是无数初来乍到者的帮手,我是由衷的感谢他们,尤其老金。过了几年的某一天,从老四方听说老金心脏病骤然离世,我还唏嘘不已,难过了一会儿。
那儿是无数人的起点,也是美国梦开始的地方。二十年过去了,无数闯美国的同胞赚到了一桶又一桶金,人生成功的、事业辉煌的、家庭幸福的不胜枚举。
其实这一切所谓成功的初始阶段,都离不开他们当年的工作。今天的你,有没有曾经在某一刻想起过已经消失在生命中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