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虫群腐烂的甜腥味灌满胸腔。烙印灼烫,狂兽战意如冰冷的引擎启动。力量奔涌,思维清晰。
我撞进那片苍白的肉浪。
右拳轰入最前排蠕虫柔软肥硕的躯体,没有硬壳的阻隔,只有一种击打装满液体的皮囊的触感。
噗嗤!虫躯应拳剧烈变形、向内爆开,粘稠的浆液和破碎的内脏从口器和体表裂缝中喷射而出,淋了我半身。左腿扫过,将三只试图缠上来的蠕虫凌空踢得对折、撕裂,断裂的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流出汩汩的浑浊体液。
战斗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碾压。我的每一次攻击都深深陷入它们胶质般的身体,拳锋所至,虫躯不是被击飞,而是像过载的水袋般炸裂或严重变形。酸液、粘液和各种难以名状的体液四处飞溅,在地面和我身上积起一层滑腻的污垢。
酸液泼上手臂,带来灼痛,但伤口几乎在痛感传来的同时便开始发痒、收口。
但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肋骨深处,新的苍白躯体仍在不断滑落、涌出。我击碎一片,立刻有更多蠕虫涌上填补空隙,甚至踩着同伴爆裂的残躯前进。
脚下已是没过脚踝的、由粘液、破碎组织以及尚在抽搐的虫段构成的泥沼,每移动一步都伴随着虫躯被踩爆的噗叽声。
就在这时,我瞥见了那一幕。
侧方一只尚在蠕动的活虫,突然调转方向,将口器狠狠扎进身旁一具还在抽搐的同类残躯。
不是攻击,是吞噬。它疯狂吮吸、啃食着同类的汁液与软组织,而被啃食的虫子只是微微痉挛。
不止一处。
战场上,越来越多的活虫停下攻击,转而扑向身畔受伤或死去的同类。吮吸声,撕扯声,肉体被啃食的闷响——迅速成为主旋律。它们像一群高效的清道夫,在战场上即时“回收”着一切可用的生物质。
寒意窜上脊椎。
速战速决的念头升起的瞬间,我试图凝聚更强的战意突进——
嗡。
仿佛体内某个开关被拉下。
奔涌的力量瞬间抽离。滚烫的烙印冷却、黯淡。
掌控一切的充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掏空骨髓般的虚脱。肌肉的酸胀瞬间放大十倍,迟滞的钝痛从各处传来。高热散去,冰冷的腐臭空气包裹住我。
我踉跄一步,跪倒在滑腻的虫尸泥沼里。
狂兽战意……被强制解除了?!在这种时候?!
“史——莱——姆——!!!”
我猛地转头,暴怒的嘶吼冲破喉咙,目光如刀刺向它。发现自身被篡改记忆的愤怒轰然爆炸。
“是你搞的鬼?!”
史莱姆的躯体似乎凝滞了一瞬,史莱姆出现了明显的僵硬。但几乎在下一秒,那种僵硬就消散了。
它重新“站直”了佝偻的身形——尽管在破魔骸骨的影响下,这姿态比平日矮小,但它核心的光芒明显稳定了下来,甚至有着一种悠闲的流动韵律。
“只不过是点小问题,你透支力量带来的反噬罢了。”史莱姆缓缓解答道。
而失去了狂兽战意的我在它们“眼”中,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再一次发生转变。
那些刚刚还在吞噬同类的活虫,齐刷刷地调转柔软的前端,无数没有五官的头部“望”向了我。
史莱姆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那团凝胶状躯体内流转的光芒,第一次显露出某种近乎“尘埃落定”的深邃。
它微微舒展了躯体,尽管依旧佝偻,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势。
“如伟大的‘Adonai’传述的一般。你真的到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它核心的光芒骤然大盛,不再是之前被压制时的微弱闪烁,而是一种深沉、古老、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幽蓝。一圈无声的波纹以它为中心猛地荡漾开来!
那不是魔法——或者说,不是这片“破魔之躯”所无法压制住的魔法。波纹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紧接着,是毁灭的绽放。
战场上剩余的所有蠕虫,无论是正在扑来的、还在吞噬同类的、甚至刚刚从肋骨裂缝中滑出一半的——它们的躯体在同一刹那由内而外地亮起同样的幽蓝光芒,然后——
砰!砰砰砰砰!
密集而沉闷的爆裂声取代了一切声响。视野内,苍白粘腻的浪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同时炸开的、浑浊的浆液与碎裂组织的暴雨。
没有挣扎,没有过程,仿佛它们的存在被某个更高的权限一键抹除。
一个呼吸。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整个战场为之一空。只剩下满地深深浸入地面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污秽,以及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我僵在原地,连脱力的虚软都暂时被更冰冷的东西冻结。
这是什么力量?!
如果它早就可以做到……之前的狼狈,之前的逃亡,之前的“合作”……算什么?
我猛地看向史莱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或者两者皆有。右手下意识地握紧,尽管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只剩冷却的烙印和一片虚脱。
史莱姆缓缓“转”向我。它依旧佝偻,但那姿态此刻看来,不再是因为虚弱,而更像是一种……收敛。
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深邃的“目光”笼罩着我。幽蓝的光芒在它体内缓缓流转,静谧,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我在等。等它的解释,等它的宣判,或者等它下一秒将我也如同那些虫群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寂静在弥漫,只有远处骸骨深处,似乎传来更深处虫群被惊动后隐隐的骚动。但那些骚动,在眼前这片被强行肃清的死亡领域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史莱姆终于动了。它微微前倾,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仿佛离我更近了一些。
“我等受到了‘𐤀𐤋𐤇𐤌’的号召分散于这世界阴影之中,无数日日夜夜。就是为了等到你的降临。”
拟态的手臂轻轻一挥,纯白、柔和的光晕漫过战场。一切“复位”。粘稠污秽、虫群残骸、战斗痕迹……一切不属于这骸骨原本寂静状态的物质与混乱,都如被精准裁剪般无声剥离、消解。地面恢复冷硬光洁,仿佛刚刚的战斗都被抹去。
“长夜终有尽头,曙光终会降临!”
它靠近,手臂轻触我的额头。像在进行一场仪式。
“好好休息一下吧,接下来还有一大段未知的旅途呢。”
随即,一股温柔的白光闪耀在我的脑袋里,记忆再次被它删除拼接。
在白光的安抚下,愤怒,慌乱的情绪全部都被覆盖掉,沉入这一片空白之中。我想要挣扎,但战意解除后的剧痛与虚脱锁死了身体,而那白光带来的、压倒性的安宁感,比任何束缚都更彻底。意识在温水中融化。
疲惫,沉重到灵魂深处的疲惫,淹没了我。
意识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沉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