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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璀璨纪元

创异世录I异世罗大树123 4308字2026年07月29日 16:37

独眼巨人的头骨比我想象中,更像是一座废弃的教堂。

穹顶高高悬挂在头顶,骨骼纹路被贪食者啃食得层层叠叠。唯一的光源是头顶几道裂缝中渗透出的紫红色天光,落在白骨之上,如干枯血迹般摊开。

我靠在骨壁边上,看着史莱姆在颅腔中心晃悠,黏液触手正不断触摸着骨面的不同位置,像是在摸索着什么痕迹。

“伟大的史莱姆大王,”我压低声音,“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等等。”它的精神感应带着少有的郑重,“我再确认一下。”

拉姆看了我一眼,用尾部示意我向后退半步。我跟着她退到骨墙的阴影之中,以便给史莱姆腾出更多的空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头顶那几道裂缝偶尔有风灌入,发出空洞的呜呜声。我数着我的呼吸,从一到一百,又从头开始。

半晌。

“真是奇了怪了!”史莱姆开口道,精神波动里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困惑,“此处残骸内……我找寻不到任何烙印相关的痕迹。”

“你不是说,此方生灵都会带有主神的烙印吗?”说道,我才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起史莱姆,“拉姆的烙印在手臂之上,可史莱姆你的烙印我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

史莱姆静静地看着我,体内的粘液开始翻转,露出了被它自身包裹着的烙印——破碎,四分五裂,如玻璃碎片一般,在史莱姆体内静静悬浮。

我突然发现,眼前的史莱姆不具有任何主神的烙印。它不是现如今任何一位主神的食粮。正当我打算感慨它和我一样是来自异世界的生物时——

“吾主……陨落了。”史莱姆的精神波动中翻滚着无尽的悲恸与难以置信。“万变恒常·卡涅伊罗斯,执掌进化权柄的至高存在,被屠戮了!”

“我族最初,亦不过是‘嗡鸣之宴’贝兹莫拉麾下,那无序混乱的一缕杂音。是卡涅伊罗斯陛下,以进化之光点化了我们蒙昧的本质,赐予我们‘自我’的形态,让我们得以挣脱混沌,建立属于史莱姆的辉煌帝国!”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那连接着我们整个种族命运的灵魂链接……断裂了。烙印消散,神恩不再。失去了主神的庇护,在这弱肉强食的宇宙中,灭族之祸便如悬顶之剑。”

“而我,被贪食者作为‘样本’或‘垃圾’,抛入了这座坟场。上千年的孤寂岁月里,我再未感知到任何同族的气息……我,恐怕已是这浩瀚星海中,最后的史莱姆了。”

“但……”史莱姆突然话锋一转,“独眼巨人和我们不大一样,他们是从上一个纪元——璀璨纪元,存活到了现在混沌纪元的种族。”

“《弥留之书》上曾记载过它们的历史,锻造主神——原初铁穹·阿克蒙庇洛。在璀璨纪元,阿克蒙庇洛曾将自己的一部分神格分离出来,赐予了独眼巨人一族。得到这份权能之后,独眼巨人在那个时代几乎所向披靡。史书上形容那段时期,用了四个字——一支独大。”

我沉默了几秒,试图在脑海中拼凑那个画面。一个种族,被主神亲手分予了神格的一部分,站在整个时代的顶点,无人能敌。那种辉煌,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皮发麻。

“后来呢?”

“璀璨纪元末期。”史莱姆的声音低下去,“将近一半的独眼巨人突然消失了。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骨。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剪刀,将那一半族人从世界上整整齐齐地剪掉了。”

“锻造主神,把他的食粮直接收割了一半?”我对这奇怪的现象只能想到这一种答案。

“不,可能性很低,但一定和其有关系,因为自那以后,锻造主神赋予的权能,被逐步回收,独眼巨人的族人越来越少,新生儿中带有神格印记的血脉完全消失。巨人一族不断向其主传递信仰,发出求救的祈祷——”

史莱姆停下来。

“但他们的主神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应过他们。”

颅腔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骨缝的呜咽声,我望着穹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独眼巨人一族的衰败,是因为其主神也如史莱姆你的主神一般?断开连接了?”

“不,锻造主神,消失了,根据所有流传下来的记载,阿克蒙庇洛没有陨落。祂是消失了。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被蒸发,连水汽都未留下。”

“但伴随着祂的失踪,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混沌纪元开启了。”

史莱姆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瞬间闪烁至我的身前。太快了。我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到一团浓稠的阴影从视野边缘炸开,下一瞬,某种沉重的、带着呼啸声的东西已经当头劈下。

大脑来不及反应。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动作:我猛地抬起双臂,交叉架在头顶。

“——!!”

武器落下的瞬间,我听见了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我还在。我挡下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剧烈的疼痛便从双臂同时炸开,像两条滚烫的铁水同时灌进了我的骨头缝里。我甚至来不及惨叫,膝盖先于意识跪了下去,视线急速暗下来。手臂没有断,我抬手的时候它们还连在我身上,但从手肘以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碎裂的、细密的咔嚓声。

远处的史莱姆默默看着这边:“看来,烙印的确在强化他的肉体。”

第二道攻势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我能感受到空气被撕裂的方向感,却再也没有余力抬臂去挡。视线里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正在放大——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拉姆的爪子在那一瞬间扣紧了,拖拽的力量大得惊人,我整个人被她像甩一根破麻绳一样从攻击轨迹中拽出来,甩向侧后方。

我飞在空中。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断裂的骨头在每一次惯性晃动中互相摩擦,剧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让我的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的灯,明灭不定。紫红色的天幕在我视野里旋转着,风灌进我的衣领,潮湿而腥甜。

我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头骨外飞去。

而在我身后,拉姆的低吼声混合着利爪划过空气的尖啸,紧跟着史莱姆某种高频率的精神嗡鸣,同时响了起来。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我落地了。屁股先着地,然后是背,接着是后脑勺,最后是那两根已经碎成渣的胳膊以一种我完全不想描述的角度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那一瞬间的痛感已经超出了“疼”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白色的轰鸣,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万响鞭炮。

我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堆里,看着头顶那片紫红色的天幕缓慢旋转。双臂摊在身体两侧,像两条被废弃的、灌了水泥的衣袖。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左边三根还在抽搐,右边已经没有任何反馈了,像是那截手臂和我的意识彻底断了网。

“不错,”我嘟囔了一句,“这辈子第一次体验飞行的感觉,结果着陆姿势跟被卡车二次碾压差不多。”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说话牵动了胸腔的某块肌肉,那块肌肉又连到了肩膀,肩膀又把信号精准地传递给了两只胳膊,于是第二轮浪潮般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让我险些直接昏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布满压迫感的咆哮。然后是史莱姆的精神感应:“他在东南方向,距离三十步。不,现在二十五步了。”

“别报距离了,”我用残存的意识挤出一句,“帮我报警。”

“报警是什么?”

“就是救命啊!”

紫红色的天幕上方,毛茸茸的轮廓正在急速放大。

而我四肢摊平,双臂如同两根破布条,躺在碎石堆里,像一袋被丢错地方的垃圾。

真他妈的美丽弧线。

拉姆落地的姿态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都狼狈。她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碎石和尘土从她身下炸开,留下一条歪斜的、带着血迹的拖痕。我躺在几步外的石堆里,勉强侧过头去看她——然后我的胃猛地抽紧了。

她的腹部有五道深深的爪印,从右肋斜贯到左腰,皮毛被撕裂,翻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血正在往外涌,她蹲踞的姿势下压不住那股流速,很快就在地面上洇开了一小滩。

我张了张嘴,正想问“你没事吧”——但话还没出口,拉姆先吼了出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撕裂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尖锐,“诺伊尔,绮丽她们呢?其他族人呢?其他孩子呢?”

那个黑影停下了攻势。我这才有机会看清它——不,她。那是一只雄性猫人,身形比拉姆年轻,更强壮,皮毛是浅棕色的,双耳上各有一道缺口。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琥珀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壳。

“诺伊尔?”他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缓慢的语调,像在咀嚼一个不甚熟悉的词,“原来……这是躯体的名字。”

下一瞬,他动了。

爪尖划过空气的姿态和拉姆一模一样——那是同一种战斗技法,同一种发力方式,甚至连收爪时小臂内旋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我见过拉姆在练习时展示过这套动作,她说是猫人族代代相传的捕猎术。但此刻这同一套动作正以同样的精准度撕向拉姆的咽喉。

拉姆侧身避开。诺伊尔的爪尖擦着她的耳尖掠过,带下几缕琥珀色的毛发。拉姆没有还手,只是不断地退,不断地闪避,每一次闪避都要比上一次更勉强,因为腹部的伤口正在拖慢她的速度。

“诺伊尔!”她又一次喊出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回答我!其他孩子们呢?我是拉姆阿姨啊!我——”

诺伊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压低重心,双爪交错,左右各划出一道弧线,封住了拉姆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那动作精准、冷酷、毫无多余,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兵器。拉姆来不及完全躲开,右肩被擦过,又是一道血痕绽开。

“咻——咻——咻——”

诺伊尔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不成调的笑声。那声音我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不像哭泣,不像狂笑,更像某种卡在声带里的、断裂的笛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

“咻——咻——咻——”

他在笑。拉姆的眼神在那笑声中彻底碎了。

“你到底怎么了!”拉姆终于出手了——不是攻击,是试图抓住诺伊尔的手腕。她的爪指张开,想要钳住对方的动作,想要让那双年轻的、没有焦距的眼睛重新看向自己。“是我!是我——”

诺伊尔手腕一翻,反手就是一爪。拉姆被迫松开,向后连退三步。腹部的血已经顺着大腿流到了脚踝。

就在这时,远处——独眼巨人骸骨右侧的阴影里——又一道身影奔袭而来。

那身影的移动方式太特别了。她奔到半途,忽然压低重心,整个身体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般向侧上方翻转,在空中连续旋转了两圈,落地时爪尖触地借力,又弹起、再翻转,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那种流畅感像极了我在地球电视上见过的花样滑冰——只不过滑的是碎石地,转的是杀人的轨迹。

她落在我和拉姆之间的空地上,爪尖着地的瞬间扬起大片的灰尘和碎岩。尘埃散去,我看见一只体型更小的猫人——皮毛是接近银白的浅色,双耳竖立,尾巴比诺伊尔更长、更蓬松。她的眼睛同样浑浊,没有任何焦距。

拉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

“绮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划过了铁皮。那个名字被喊出来的瞬间带着她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以至于她喊完的时候膝盖直接软了一下,差点跪进碎石里。

我躺在几步外,断臂的剧痛在这一刻显得遥远了。我看着那只叫绮丽的猫人,看着她那张和拉姆相似的脸,看着她浑浊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看着她站姿松弛、爪尖下垂。

拉姆的尾巴完全垂下来了,连末端都不再摆动。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破碎的、嘶哑的气声。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绮丽的脸。她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不再认识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会扑到她怀里蹭她下巴的爪子,此刻正微微张开,准备撕开她的喉咙。

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灌进我们之间的空隙里,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味。

绮丽歪了歪头。

“咻——咻——”

那声奇怪的、断裂的笑,从她喉咙里也飘了出来。

罗大树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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