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实青年故事一刻万千

第15章 咻—咻—

一刻万千罗大树123 3575字2026年07月08日 19:58

紫红色的天幕凝固在头顶,像一层被冻住的血液。我躺在地上,断臂的剧痛已经被某种更冷的东西覆盖了——不是不疼了,是有一层更沉重的东西把它压到了底下去。

拉姆没有呼吸了。

她的胸膛不再起伏。腹部那道贯穿伤的血已经不再涌了,不是因为止住了,是流空了。她的前臂上还嵌着绮丽的牙齿,那只猫人的下颌像一把锈死的锁。拉姆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紫红色的天光落在里面,没有反射。

“……拉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从喉咙最底部磨出来。

没有回答。

“拉姆!!”

史莱姆没有出声。它的触手还贯穿在绮丽的胸腔里,那一击已经杀死了这具躯体——至少看起来应该是这样。但绮丽的下颌依然锁着,牙齿依然嵌在拉姆的前臂里,像一只死去了也不肯松口的幽灵。

“——拉姆!!”

我的声音断在喉咙里。断臂的剧痛在这时候忽然消失了一瞬——不是消失了,是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右臂内侧有什么东西开始升温。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缓慢流动的暖流。是一道从皮肤下方某处炸开的热量,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猛地压进了骨头里。暗金色的纹路在我皮肤表面亮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亮。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光。

我的骨头在响。

不是重接的声音。是一种更细密的、从骨髓深处传上来的嗡鸣,像有人在用极细的钻头在我的骨头上打孔。温热从内部渗出来,不是愈合,更接近于重新铸造——旧的碎屑被顶开,新的物质从烙印核心处推挤出来,填满裂缝,然后继续往前推,把那些还没有裂开的骨头也一并推松、重填、替换。

我感觉不到疼。那种感觉比疼更陌生——一种正在被从内部改写的手感,像我的手臂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层面上正在被替换成别的东西。

我站起来了。

“你——”史莱姆刚说了一个字。

我没有听它说完。

我冲出去了。

绮丽。那具下颌还嵌在拉姆前臂里的躯体,歪斜地挂在史莱姆的触手上,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甩动着,像一具被穿在签子上的残骸。她的一只脚踝翻到了膝盖外侧,小腿的骨骼以某种不应该存在的方式折叠着,皮肤被撑得发亮、发白,像一层即将被撑破的膜。她的右手小指完全反贴在掌背方向上,指甲朝上嵌进了手背的皮肉里,像一枚被错位钉进去的钉子。

我的右手抬起来了。

第一下落在她肩膀上。那层已经被折叠过一次的皮肤在我指腹触碰的瞬间向内塌陷,像一颗被按瘪的果实。她的肩胛骨被猛击变形。没有碎裂,没有爆响,只有一种过于安静的、像布匹被缓慢撕开的声响从皮肤下面传来。

那只肩膀歪了。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我不知道我挥了多少次拳头。我只知道愤怒,彻底的愤怒。

我握住了她的后颈。

那一握只用了一点点力道。她的后颈皮在我指缝间绽开一条细口,没有血涌出来。裂口处露出一层淡灰色的、像薄膜一样的东西,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轻,像一根细管在蠕动,沿着颈椎的走势缓慢滑行。

我把她举起来,然后松开。

她落下去的时候像一个被拆了线的布偶,四肢各自朝自己的方向摊开。左臂搭在右腿上,右臂压在胸腔下面,两只脚踝叠在一起。她躺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被摔的,更像她本身就是一个本来就不该被拼在一起的东西,只是借着我那一点触碰,终于恢复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我跪在她的身体前面。右手的暗金色光正在一点一点消退。我喘着气,每一口都带着铁锈味从肺底翻上来。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咻——咻——”

从我面前那堆已经说不清算不算“身体”的东西里传出来的。从她的头颅方向。那颗头歪斜地搁在地上,半边下颌张开又合拢,像一截被踩断了末端但还在振动的琴弦。她的一侧眼睑合不上,露出下面浑浊的、失焦的暗红色瞳孔,那瞳孔没有看向任何方向,只是微微震颤着,像一潭被搅动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咻——咻——咻——”

那半张嘴里已经没有完整的牙齿了。残存的几颗碎茬在上下颌开合时互相刮擦,发出细密的、像砂纸摩擦硬物表面的声音。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能看见它,一小团灰色的、半透明的轮廓,在她的喉管内部缓慢地上下滑动,像一根被吞下去但咽不下去的东西,正在原路返回。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史莱姆——”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转过头去看它。它的躯体已经包住了诺伊尔——整团黏液正在缓慢收缩,像一颗正在消化猎物的胃囊。那只猫人的四肢被裹在凝胶层内部,偶尔抽搐一下,失去拉姆后,史莱姆选择了最为直接的方法——吞噬,要将诺伊尔消化殆尽。

看着拉姆的尸体,无尽的沉默吞噬了我和史莱姆。

在更高的地方,一双复眼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没想到这次还会有意外收获。”灰色蠕虫在虫群中说道,“躲过了五次大清洗的猫族酋长,没见过的猴子,一只充满魔法能量的史莱姆……会是很美妙的味道吧。”

随即从其腹腔散发出红色信息素,缓缓飘向下方。

我转过头去看拉姆。

她的身体还躺在我身后几步的地面上。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活着的任何一秒。我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她每一次在我前面的样子——保护我、将我从独眼巨人的脚下救走、挡住这个世界对我每一次的“欢迎”。她一直在替我承担,而她甚至没问过我值不值得。

“拉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不像人声。史莱姆也安静了,它那团核心光晕暗下来一大截,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像一颗正在熄火的余烬。

红色烟雾飘落。

飘向绮丽的方向。飘向诺伊尔的方向。

包裹着诺伊尔的那层黏液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像针尖那么小的凸起,从内部顶出来,又平下去,再顶出来——像有人在他的皮下不断地朝外推着什么。

然后诺伊尔的身体开始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雾气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来,穿过史莱姆的黏液,像水蒸气透过一层薄纱。那些雾气接触到空气之后没有散去,而是悬浮在史莱姆的包裹层外缘,形成一圈缓慢旋转的、浑浊的白色晕环。他体内的暗红色光从皮下透出来,透过黏液层,将他身体周围的雾气染成了淡粉色。

史莱姆的身体开始蒸发。从边缘开始,厚度一点一点减薄,像冰块在温水里缓慢融化。史莱姆的核心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精神感应里传来一阵紊乱的、无法辨别的波动。

“该死!”它猛地将诺伊尔吐了出来。

那只猫人的身体从黏液团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他趴在那里,浑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还没完全干透的凝胶残液,白气持续不断地从他的皮毛缝隙里渗出来。他的四肢在抽搐——不是正常的肌肉痉挛,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东西在他体内从内部拉扯着他每一根肌腱的节奏性抽动。

他和绮丽的皮肤开发变得通红,手臂上的烙印发出耀眼的红光。

“他们在催动战争烙印!!”史莱姆吼了出来,“得阻止他们。”

刚解除掉狂化的我,立马也驱动烙印,向他们冲去。

而我的右指只传出阵阵麻酥感,暗红色的纹路乎暗乎明,像一个用完了燃料的火炉。我立马停止冲锋,转头看向史莱姆,而它的情况远不比我好半点。它的躯体正在收缩,核心的光芒也忽明忽暗的闪烁。

他走向了绮丽。

走到那摊横七竖八的肢体旁边,蹲下。他的双手探向绮丽的左臂。那截从肘部脱落的残肢安静地躺在碎石上,断口处露出暗色的肌肉断面。诺伊尔的爪子按在了那个断面上。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个断口的边缘开始向外延伸出细密的、暗红色的丝状物。不是肌肉纤维——比肌肉纤维更细,更灵活,像某种从组织内部被唤醒的管线。那些丝状物从创口两端伸出,缓慢地朝向彼此探寻。它们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微微卷曲了一下,像两根生锈的电线被碰在了一起,然后开始缠绕、收紧、融合。丝状物的颜色从暗红逐渐转为深褐,像正在干燥的胶质。它们互相缠绕的那一段在融合之后微微鼓起一小截,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线,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管子在那个位置打了个结。

左臂接上了。

然后是右臂。然后是左腿。然后是右腿。每一处断口的边缘都在那些暗红色丝状物的牵引下被重新拉拢、贴合、封合。接缝处会留下一道细密的、深色的线状痕迹,比正常的疤痕更窄,微微凹陷,像一道合拢不彻底的门缝。

绮丽的身体重新完整了——至少看上去完整了。她的四肢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那些凹陷的胸腔和错位的关节都在那些暗红丝线的牵引下被一点点推回了原位。她的皮肤表面那些被缝合的痕迹在缓缓变淡,但仔细看还是会看到那些浅浅的、如同旧伤疤般的纹路。

然后她的头颅动了。

那颗被击碎过半侧面颅骨的头颅,缓慢地、带着轻微的咔嗒声,从碎石上抬了起来。她残存的半张脸微微转向我,剩下的那半侧眼睑眨了眨,像一只正在苏醒的东西在适应新的光线。她的口中有气流进出,带动那半截下颌发出:

“咻——咻——“

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一段快要散架的东西在最后一口气里发出的余音。

我退了一步。

我的膝盖在打颤。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暗红色的烙印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纹路恢复到了平常的、缓慢流动的状态。我的手指还能动。我的手臂还是我自己的手臂。

刚才那一瞬间,绮丽身体发出的那些声响——那种布匹被缓慢撕开的声音,那种关节深处像螺丝松动一样轻微的咔嗒声。那只刚刚被重新拼好的、头上还有半面颅骨缺失的、四肢还带着浅浅接缝痕迹的绮丽,从地上缓缓抬起了身体。她的下巴还在发出那种声音,更微弱了,像一段快要散架的琴弦在空气中最后的振动。

我无法确定她现在算什么。但我人类的本能告诉我,得逃。

罗大树 · 作家说
上起点现实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