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散开的过程很慢。那些碎石粉末在空中悬浮了数息才缓缓沉降，紫红色天光穿过尘雾，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那个身影站在光柱正中间。
大。比我在石林里惊鸿一瞥时印象中更大。肩膀的宽度几乎能挡住我全部的视野，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末端握着的东西从灰尘中先显出了轮廓——一根粗大的、被剥去树皮的黑色树干，表面被反复打磨过，泛着陈旧的光泽，靠近顶端的位置嵌着几块深色的、已经凝固了的暗斑。
是那根棍子。
半兽人站直了身体，肩膀的肌肉在一次缓慢的耸动中归位。它的呼吸声很重，像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行间隙排出的气流，粗而均匀。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覆盖着粗糙短毛的面孔上，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小，盯着远处两个刚刚被击飞出去的落点，像在看两袋已经被标记好的货物。
一个身影从它的肩膀上落下来。
轻。轻到落地时我几乎没听见他的脚掌接触碎石的声音。蘑菇老者踩着半兽人的手臂跳下地，那顶灰白色的菌盖边缘有些许暗色的斑纹，在紫红色天光下像干涸后的苔藓。他的身形不高，甚至比拉姆还要矮一些，但那个姿态——他从半兽人肩上落下来时下巴微微抬着，视线是平扫的，像在看一个已经清理干净的台面上还剩下什么。
他扫过战场。
扫过倒在不远处的拉姆。扫过缩在阴影里、核心光芒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史莱姆。扫过被砸进碎石堆里的绮丽。扫过嵌在岩壁裂缝中、四肢垂落的诺伊尔。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
“猫人族。”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已经不太有新鲜感的标签。一只脚踩了踩脚下的碎石，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种下等种族……不，所有的下等种族都应该被主神抛弃。”
他偏了偏头，那顶菌盖上的暗色纹路随之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菌盖下方移动着。他的视线落回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裂开一道缝。那道缝拉得不算宽，但足够我看到里面那颗半截暗黄色的门牙和他舌尖的形状——干燥的、布满细微裂纹的舌面在上下唇之间缓缓舔过一圈，像在确认某道菜的表面温度是否还合适。
“不过在这地方嘛，”他的声音变低了，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潮湿的轻快，“作为食粮还是——”他顿了顿，上下唇合拢又松开，发出一个短促的、轻微的吧嗒声，“——挺美味的。”
他抬起头，朝身后那只半兽人摆了摆下巴。
“傻蛋。”两个字，扔得很随意，像在招呼一只狗，“拿下他们。今晚加顿餐。”
半兽人动了。它的脚步移动的方式不像奔跑，更像一整块沉重的物体被平移了——每一步落下去，碎石面都微微下沉，脚掌陷进地表半寸又拔出来，伴随着那种粗重的、风箱般的呼吸声。它没有朝我走，它走向了绮丽。
那根黑色的棍子在它手中被提起来，在紫红色天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远处碎石堆里，绮丽的身体刚刚从坑中撑起上半身——那些暗红色的丝状物正在她断裂的接口处重新延伸、勾连，她的头颅还在以不正常的角度缓慢转动着。
棍子落下来了。
那一击没有砸向她。棍头擦着她耳边落进碎石堆里，带着一声闷响——半兽人把那根棍子横着插进碎石堆，像在插一根桩。棍身阻挡在绮丽和半兽人之间，她的那半张脸撞上棍面，头颅被砸入地面。半兽人没有补击，只是把棍子钉在那里，像在圈一块地盘。
岩壁里的诺伊尔扭动着身体，试图从裂缝中挣扎出来。半兽人走过去，一记重击落下，体液飞溅。诺伊尔被焊入了岩壁更深处。
然后它转身朝我走来。
灰色蠕虫的身体在那道绿色身影出现的瞬间猛地绷直了。
它的附肢全部停止了运动，整个躯干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两道凹陷的眼槽边缘缓慢地、持续地张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宽，露出了底下浑浊的、近乎透明的虹膜。它没有瞳孔，但那个朝向是明确且专注的。
“撒旦……”那个声音从它的头部发出，干涩、细碎，像虫足在剧烈摩擦时产生的振动，“撒旦……”
随着半兽人的靠近，我的心已彻底死了，我只求他下手可以轻一点。
而远处的高山上，轰隆声四起。然后地面开始震动，不止一个方向，从四面八方——从独眼骸骨的阴影中，从碎石堆背后，从低矮的石林缝隙里——灰绿色的浪潮正在涌出。一排排的生物出现：鱼头人，蜥蜴巨兽，有着人身躯的蝙蝠，以及黑蒙蒙的一片……数量多到我已经无法计数，只能看见紫红色天幕下的碎石地面上，那些灰绿色的躯体正在以均匀的速度铺展开来。
蘑菇老者的笑容消失了。
那层菌盖上的暗色斑纹第一次全部收紧了，收缩成了紧贴菌面的一层暗色薄膜。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嘴唇张开又合拢，像在无声地咀嚼什么东西。
“……大清洗？”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潮湿的轻快，“大清洗提前了？”
他猛地转身：“傻蛋，走！”
半兽人动了。抽起棍子从横在身前的角度猛地甩向侧后方，砸开两只刚刚逼近的鱼头人，但第三只已经补上来了——它的嘴裂张开了，那道横贯整个面部的裂隙里露出细密的、如同针丛般的牙齿，扑向半兽人的膝盖。半兽人一脚踏碎了它的头骨。
但已经晚了。灰色浪潮在它们身后合拢了，那条原本留出的缝隙被一排蜥蜴巨兽的身体填满。更远处还有更多的躯体正在涌上来，将石林缝隙、碎石堆之间的每一道空隙全部填死。
蘑菇老者抬起手，指尖的白光猛地扩散成一层半球形的屏障，将他和半兽人笼罩在内。鱼头人的牙齿撞在屏障表面发出密集的刮擦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灰色蠕虫的头部缓缓抬高。那两道凹陷的眼槽完全张开了，露出底下浑浊的虹膜，正对着被光罩护住的蘑菇老者。
“炟蘑菇，”它的声音变低了，“小偷永远都是小偷。只能躲在暗处偷、跑、藏。”
蘑菇老者看着灰色蠕虫，回答道：“大家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