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异化者回归事件”的临时处置办法》
1.如果您遇到自称“曾经是某张桌子”的人,请保持冷静。他们不是疯子,他们只是回来了。
2.回归者通常会出现在他们曾经异化的地点。如果您在办公室看见有人对着椅子说话,请不要打扰。那是椅子和它的主人在相认。
3.部分回归者会出现记忆错乱。他们记得自己作为物品时的经历,比如被人坐过、被人摸过、被人遗忘过。请耐心倾听。他们需要的不是治疗,是确认。
4.最重要的规则:不要问“你变成什么了”。要问“你回来了吗”。前者是猎奇,后者是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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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按钮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林舟站在公司总部一楼大堂,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归零。
23:47:32。
00:00:00。
然后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是那种彻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黑。他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甩了甩,没反应。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屏幕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
“坏了?”他自言自语。
“没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你那个世界的信号没了。”
林舟回头。
刘建国站在他身后,手里没有奶茶。这是林舟第一次看见他没拿奶茶。
“什么意思?”
“系统停了。”刘建国说,“你的手机,你的工牌,你的所有‘怪谈物业’身份标识,都失效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普通人。
这个词听起来真新鲜。
“那他们呢?”他问,“那些醒过来的人?”
刘建国朝门外努了努嘴:“自己看。”
林舟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街上还是那些人,拎着早餐的,等公交的,推婴儿车的。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
有人站在路边的长椅前,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拎着公文包,像是赶着去上班。但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张长椅前面,盯着它,眼眶红红的。
长椅是普通的公园长椅,木头条,绿色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质。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椅子。
然后她蹲下来,抱住椅子的一条腿,哭了。
林舟想走过去问问,被刘建国拉住了。
“别去。”刘建国说,“那是她妈妈。”
林舟愣住了。
“那张椅子,是她妈妈。1998年转化的一批。二十六年了。她每天路过这里,每天坐这张椅子等公交,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坐的是谁。”
林舟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抱着椅子腿哭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建国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又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头,站在一面墙前面。那面墙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灰扑扑的,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老头伸出手,摸着墙上的一块砖,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我老伴。”老头看见林舟他们走过来,主动开口说话,“1995年没的。那时候说是失踪,找了好几年找不到。原来她在这儿。”
他拍了拍那块砖,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老婆子,回家了。”
林舟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三条街,看见了无数这样的场景——
有人在ATM机前面磕头,说那是他儿子。
有人在办公椅前面站着,说那是他同事。
有人在奶茶店门口等着,说那是她闺蜜。
每一张椅子,每一张桌子,每一面墙,每一台机器,都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哭着,抱着,说着。
这座城市,一夜之间,多了一百多万“回归者”。
也多了几百万来认领他们的亲人。
林舟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0号说的那句话:“大部分人会直接消失,因为身体已经没有了。”
但这些人,他们没消失。
他们回来了。
以他们异化时的形态——椅子、桌子、墙壁、ATM机——回来了。
他们还是那件物品,但有了意识,能说话,能听见,能感觉到有人在摸他们。
林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别站着了。”刘建国说,“还有更麻烦的。”
“什么?”
“那些身体还在的。”刘建国说,“那些最近几年转化的,身体还没烂透的,他们直接活过来了。现在正在医院里,被当成医学奇迹研究。”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
市立医院,住院部13层。
林舟走出电梯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回去。
走廊里全是人。穿着病号服的,穿着白大褂的,穿着保安制服的,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抽搐,有人对着墙说话。
一个护士从他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13层需要支援!13层需要支援!又醒了三个!又醒了三个!”
林舟拽住一个路过的医生:“请问——”
医生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建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挂在自己脖子上。证件上写着:「远大集团·特别事务处理部」。
“跟我走。”
他带着林舟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纸:
「特殊病患·谢绝探视」
「家属请在13层大厅等候,会有专人通知」
刘建国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头发,脸色苍白,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林舟走近一步,看清了她的脸。
他愣住了。
赵念念。
彩虹商城B1层那家“永不落幕的奶茶店”的老板。
那个每天喝下“活下去”的茶、循环了三年的女孩。
她回来了。
“林舟?”赵念念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个笑,和在奶茶店里那个八颗牙齿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是活人的笑。
“你认识我?”林舟问。
“当然认识。”赵念念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没排队的人。”
林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做了好多梦。”赵念念继续说,“梦里我一直在开奶茶店,一直有人排队,一直卖那种喝不完的奶茶。有时候我也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有个声音一直跟我说——喝完这一杯,就能实现愿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喝了三年。每天都喝。每天都以为喝完就能实现愿望。但那个愿望是什么,我早就忘了。”
林舟在她床边坐下。
“你的愿望是什么?”
赵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她说,“当时我开那个店,生意不好,房租交不起,欠了一屁股债。我觉得活不下去了。我就想,如果有人能帮我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抬起头,看着林舟。
“然后我就变成了那个店。每天都在帮别人‘活下去’。但自己从来没活过。”
林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还想活下去吗?”
赵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林舟看懂了的东西——
是希望。
“想。”她说,“特别想。”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念念!”男人喊。
赵念念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
男人扑过去,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林舟站起来,悄悄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还是那么乱,那么吵,那么挤。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烦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舟和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接下来怎么办?”林舟问。
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一百多万人,一夜之间多出来。有身体的住医院,没身体的住原址。政府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天天开会,天天吵架,天天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刘建国吐出一口烟,“反正系统不是我建的,按钮也不是我按的。我就是个看门的。”
林舟笑了一下。
“那我呢?”
刘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他说,“你是他们要找的人。”
“谁?”
“那些回归者。”刘建国说,“他们醒过来之后,脑子里都有一个画面——你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他们知道是你救了他们。他们在找你。”
林舟愣住了。
“找我干什么?”
刘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有的想谢你。有的想问你为什么不等他们身体还在的时候再按。有的想让你负责——他们变成桌子那几十年,被人坐过、被人摸过、被人遗忘过,他们需要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
“还有的,想让你帮他们再按一次。把他们按回去。”
林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0号为什么等了三十四年。
不是因为懦弱。
是因为他知道,按下按钮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百多万个故事。
一百多万个问题。
一百多万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为什么”。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刘建国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知道。”
他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是一家奶茶店。
不是那种怪谈里的奶茶店,是真正的奶茶店。门面不大,装修简单,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正常的年轻人,低着头玩手机,等着叫号。
店名:
「念念不忘」
林舟愣了一下。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她在等你。”
林舟穿过马路,走到奶茶店门口。
排队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推开门。
店里很安静,只有制冰机嗡嗡的声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系着围裙,正在摇雪克杯。
赵念念。
她抬起头,看见林舟,笑了。
“来了?”
林舟点点头。
赵念念把雪克杯里的奶茶倒进杯子,插上吸管,推到林舟面前。
“请你喝。”
林舟看着那杯奶茶。正常的奶茶,褐色的液体,白色的奶盖,杯壁上有水珠。
“这是什么?”
赵念念笑了。
“芋泥波波,少糖。”她说,“跟那个保安学的。”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
正常的甜。
没有怪谈,没有规则,没有八颗牙齿的微笑。
就是一杯普通的奶茶。
“好喝吗?”赵念念问。
林舟点点头。
赵念念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我做了好多梦。”她说,“梦里你来找过我。你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我想喊你,喊不出声。”
林舟放下杯子。
“现在能喊了。”
赵念念点点头。
“对。现在能喊了。”
她顿了顿。
“林舟,谢谢你。”
林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
他们转头看去。
玻璃外面,站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看着林舟。
赵念念轻声说:“他们来了。”
林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
门外的那些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看着。
林舟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想谢我,还是想骂我?”
沉默了几秒。
一个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颤颤巍巍地走到林舟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皱纹,有豁牙,有老人特有的慈祥。
“孩子,”她说,“我是来谢你的。”
林舟愣了一下。
“谢我?”
“谢你让我回来。”老太太说,“我1995年没的。那时候我儿子才八岁。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看着他生孩子,看着他的孩子又生孩子——我全都看见了。”
她伸出手,拉住林舟的手。
那双老手很粗糙,有很多老年斑,但很暖。
“我一直想跟他说句话,但说不出。我是一张椅子,在他办公室里放了二十九年。他每天坐着我,我每天都想喊他,喊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我能喊了。我喊了他一声。他哭了。我也哭了。”
她握紧林舟的手。
“孩子,谢谢你让我能喊出那一声。”
林舟的眼眶也开始发酸。
他看着面前这十几个人,看着远处还在不断走过来的人,看着这座城市里一百多万个醒来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了0号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哪个选择是对的。”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对的选择。
只有选择之后,愿意承担后果的人。
老太太松开他的手,慢慢走回人群里。
人群安静地看着林舟。
没有人再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林舟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这些人。
风从街角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肩章。
金色的。
「董事长」
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路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金属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林舟转身,走回奶茶店门口。
赵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林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今天先喝杯奶茶。”
赵念念笑了。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舟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那些人还在。
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有人笑了。
有人哭了。
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林舟端起那杯芋泥波波,喝了一口。
甜的。
正常的甜。
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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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第三卷·众生的执念·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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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找林舟,说他们的亲人变成了某样东西。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没找到。没找到的人,会在他的店门口留下一张照片。照片越来越多,贴满了整面墙。直到有一天,一个男孩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问他:这是我妈妈,你见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