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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青禾社的风雨少年

小城人狼白书夣123 2171字2026年03月19日 19:14

2002年的秋天,卫城市吉水区一中的梧桐叶落得格外早,金黄的叶片被风卷着,贴在教学楼西侧那间挂着“青禾文学社”牌子的小教室窗上。我那时十八九岁,刚升入高二,性格内向木讷,捧着一叠写满稚嫩诗句的稿纸,站在活动室门口,手心攥出了一层薄汗。就是在那个飘着淡淡油墨香的午后,我第一次真正走近木春光,也第一次见识到,一个高中生身上,能同时裹挟着惊人才华、痞气锋芒,还有那股让人插不上话、只能俯首听教的强势与自负。

木春光是青禾文学社的核心人物,比我高一级,在校园里本就小有名气。他最显眼的,是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偏分长发,发尾微微带着自然的卷度,像极了港片里陈浩南的发型,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丝柔和的女性质感,不显得粗野,反倒有种矛盾又吸睛的气质。他很少规规矩矩穿整套校服,常常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外面套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牛仔外套,往窗边的旧课桌前一坐,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仿佛整个活动室的空气,都要跟着他的节奏流动。

负责青禾文学社校刊编辑的,是三十多岁的张慧芝老师,一位温和严谨、对文字格外较真的语文老师。起初,张老师对木春光极尽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偏爱。不得不承认,木春光是天生有天分的人,他的文字从无高中生的青涩矫情,落笔便是锋利的人间百态,寥寥数语,就能写尽少年眼里的江湖与远方。校刊上但凡刊登他的作品,总能引来全校学生的传阅,张老师每次在社里念他的诗,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赞许,常对着我们说:“木春光的文字有灵气,更有思想,是块难得的好料子。”

可这份欣赏,并没有维持太久,后来我才慢慢察觉,张慧芝老师面对木春光时,眼底总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舒服,甚至是回避。只是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木春光的好奇与敬畏,压根没细想这份态度转变的缘由。

我和木春光的相处,从始至终都处于一种不对等的状态里。他是那个永远占据话语权的人,而我,永远是那个搭不上话、只能静静聆听的听众。他从不爱和我聊诗词格律、文章技法,也从不探讨校园里的琐碎日常,每次见面,他总能自然而然地切换到“教育者”的姿态,用一种远超年龄的、社会老炮般的口吻,给我灌输他的生存法则。明明都是尚未踏入社会的高中生,他却像是摸透了世间所有人情世故,张口闭口都是社会上的生存之道、为人处世的狠路子,讲起遇到欺负时该如何应对、遇上所谓的势力该如何周旋,说得头头是道,眼神里满是自作聪明的笃定,仿佛天下就没有他不懂的事,没有他应对不了的场面。

他的自信,已经到了近乎狂妄的地步。他总觉得自己是旷世奇才,无论是文字上的天赋,还是为人处世的能力,都远超同龄人。这份自负,在对待异性的态度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他眼里,无论多漂亮、多优秀、出身多好的女生,都不值一提,他始终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坚信再耀眼的女生,最终都会被他的才华与气场折服,为他俯首帖耳。他谈论起这些时,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感情与人心,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至今记得,无数个放学后的黄昏,青禾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旧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窗外的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木春光就坐在我对面,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地讲着他的“社会经”。他说话的节奏很慢,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压迫感,我张了张嘴,想插话,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气势堵了回去,只能愣愣地听着,像个懵懂的学生,听着一位早已摸爬滚打多年的社会人传道授业。

那时的我,单纯地觉得他厉害、有主见,羡慕他能把一切都看得通透,即便总是插不上话,也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听众。我从未质疑过他那些理论的真假,也从未想过,一个高中生,为何会对所谓的社会生存法则如此痴迷,更没看懂张慧芝老师看向他时,那抹复杂又不舒服的眼神。

张老师很少在我们面前评价木春光,后来更是刻意避开提起他。有一次,社里校对校刊稿件,我无意间提起木春光的新诗作,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他文字里的锋芒,张老师手里的红笔突然顿住,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先看稿子吧,别提他了。”那语气里的疏离与不耐,格外明显,让我当场愣在原地,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别扭。我不明白,曾经如此欣赏他的老师,为何会变得这般反感,也不明白,那个才华横溢、侃侃而谈的少年,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木春光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从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偏分长发的模样,带着陈浩南式的痞气与一丝柔感,在校园里独来独往;依旧占据着青禾社里最显眼的位置,用他的文字惊艳众人;依旧拉着我讲那些社会生存的道理,永远一副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中的样子。他的天分毋庸置疑,他的狂妄也刻在骨子里,他像一颗带着棱角的石子,撞进平静的校园生活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也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刻下了一个复杂又鲜明的少年模样。

那时的风,吹过青禾社的窗户,吹过他微卷的发梢,吹过我懵懂的心事。我只知道,这个叫木春光的少年,很有才华,很懂“道理”,永远自信满满,永远能把我说得哑口无言。我不曾读懂他自负背后的偏执,也不曾看懂老师眼底的回避,只是把这段少年时光里的相遇,连同他侃侃而谈的模样,一起藏进了泛黄的稿纸里,藏进了2002年吉水区一中的秋天里。直到多年后回头看,才明白那个少年身上的锋芒与自负,那份超乎年龄的世故与狂妄,早已在年少时,就写下了性格里最鲜明的注脚。

白书夣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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