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接待客户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好歹比面对车间工人轻松。
大家表面上服服帖帖，其实私下里都在胡乱猜测。
在他们心里，这位临危受命的女工来历不明，珍稀程度堪比大熊猫，谁都想凑上来一探究竟。
第二天，白梦玲起了个绝早。
能让许嘉宁如此重视的客人，想必身份不一般。
她选了条藏蓝驳襟裙，衬米白色的确良衬衫，考虑到要在厂区里走来走去，特意挑了双黑色低跟皮鞋。
思忖片刻，又戴上了许淑仪送的珍珠项链。
整理妥当后，白梦玲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得劲。
发型！
她突然找到了问题所在。
自从和李大凯结婚后，那头让她引以为傲的大波浪就再也没好好打理过。
平日里为了干活方便，总是随便抓在脑后。
这段时间，从深圳到香港又到东莞，马不停蹄的日子里，她也顾不上什么个人形象了。
大家都穿工装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旦换身衣裳，就显得很违和了。
白梦玲探出头看了看挂在走廊尽头的圆钟，时间还很充裕，她犹豫片刻，决定去外面的理发店。
清晨的厂区格外宁静，冬至过后，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寒凉的味道。
贾刚昨晚夜班，此刻正缩在门口保安室双手抱肩打瞌睡，突然听到有人轻叩窗户。
“谁啊？”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仔细看过去，发现玻璃那边居然是自己梦里那张脸，不由欣喜若狂，“阿玲，你找我有事吗？”
贾刚忙不迭地推开门，眼前的白梦玲让人心神一震。
她看起来利落干练，驳襟裙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朦胧的太阳落在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端庄，神圣。
一瞬间，贾刚心底突然升起强烈的自卑。
阿凤说得没错，自己确实配不上白梦玲，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值班啊，麻烦开下小门。”白梦玲没察觉到他辗转的心思，指了指旁边，小声道，“我出去一下。”
“这么早，去哪儿啊？”
贾刚下意识问了一嘴，随即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说不定人家要去和许生约会呢！
但一想到许嘉宁是有老婆的人，忍不住提醒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去理发店吹个头，不会有危险的。”
昨天开始，白梦玲已经完全将贾刚当做朋友了，笑得坦荡，
“谢谢你！”
“吹头发啊！”
贾刚松了口气，灰暗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
“对了，你今天要接待大客户的，去找温州发廊的梁伯，他搞得靓。”
白梦玲“嗯”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六十多岁的梁伯是温州发廊的老板兼员工，手艺相当了得，据说以前是国营理发店的服务标兵。
他上了年纪，觉少，天还没亮就开了档，此刻正仰在躺椅上喝茶。
白梦玲是今天第一个客人。
“梁伯，帮我设计下发型。”白梦玲佯装熟客，开门见山，“搭配身上这套衣服。”
“没问题！”
梁伯撂下茶杯，白粗布围裙往腰间一系，弯腰打开木柜拿出家当，一件一件往镜前台面上摆。
一把磨得发亮的手动推剪，两把厚薄齿分明的钢柄剪刀，一把牛角梳，一瓶定型水，一个铁皮电吹风和一把电发用的火钳。
“麻烦快一点儿，我赶时间。”白梦玲坐在黑漆转椅上，空气中弥漫着海鸥洗发膏的味道，淡淡的百合香。
“OKOK！”梁伯很时髦，说起了洋文。
虽然老头答应得痛快，白梦玲心里却没什么底，他真能弄成自己想要的效果吗？
只见梁伯扯过围布，轻轻一扬，利落地围在她颈间，随后稍稍调低椅背。
他先抬手将鬓角发丝轻轻拢顺，眼神对着镜子细细打量，心里已然有了大概轮廓。
少许定型水倒在掌心搓匀，指尖插进发间，从发根慢慢往后压。
推剪木梳上下游走，很快将碎发修齐。
最后拿起铁皮电吹风，开到暖风档慢慢烘，一边吹，一边用梳子定住弧度。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老师傅。
半个小时后，一头毛躁的长发被盘成低低的圆润发髻，前刘海吹高拱起，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好靓哦！”梁伯打了个响指，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好像香港那个出名的歌星。”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白梦玲踏实了，她笑了起来：“我哪有歌星好看。”
“真的好像，我老人家不说谎的。”梁伯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报，“喏，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白梦玲眼风一扫，发现画报上印着三个烫金字，居然是徐小凤。
她不由恍惚了一下，心脏钝钝的疼，痛感慢慢往四肢百骸蔓延。
“好靓，真的好靓。”梁伯赞不绝口。
“谢谢您，梁伯。”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白梦玲付了钱，匆匆离开了理发店。
回到厂区时，已经有工人陆陆续续往车间赶，白梦玲一刻不敢耽搁，直奔许嘉宁办公室。
才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清脆的女人笑声，张扬骄纵。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下门。
“请进。”许嘉宁的声音传了出来。
白梦玲一推开门，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她顶着一头棕色大波浪，皮肤白得耀眼，化着浓艳的妆。
一条大红紧身裙，领口开得超级低，胸前的起伏若隐若现。
裙子下摆散开，下半身看起来就像一条鱼尾。
白梦玲在服装厂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设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白小姐到了呀！”
许嘉宁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笑着说，
“来，给你介绍下，这是薛老板。”
“什么薛老板，好难听。”
女人一点儿没动弹，依旧斜倚在沙发里，眉眼带着嗔意，娇声道，
“都把人喊老了。”
“那就叫安妮，薛安妮。”
许嘉宁哈哈一笑，虚扶了下白梦玲的腰，将她往前带了两步，
“这位是白小姐，我的秘书。”
“哦呦，漂亮女秘书。”
薛安妮挑了挑眉，目光中的暧昧毫不掩饰，意味深长道，
“阿宁，你就不怕我吃醋吗？”
和懒洋洋的薛安妮比起来，白梦玲紧绷得就像一块钢板。
她应该就是许嘉宁嘴里的大客户，但刚刚这话说的，好像又不仅仅是客户那么简单。
见白梦玲僵在原处，薛安妮突然笑了起来：
“吓到你了吧？阿宁该心疼了。”
“你还是那么爱说笑。”
许嘉宁似乎早就习惯了，无奈地笑了笑，给白梦玲解释，
“安妮是我在英国时的同学，别介意。”
“薛小姐您好。”
难怪如此随意，白梦玲勾起嘴角，伸出了手，
“我叫白梦玲，欢迎您来工厂参观考察指导工作。”
“阿宁的眼光向来不错。”
薛安妮站起身，握住白梦玲的手，那双眼睛就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她，
“于美琪肯定会失眠的。”
白梦玲低头笑了笑，薛安妮和许嘉宁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从她对于美琪直呼其名可见一斑。
“其实你应该感谢美琪。”
许嘉宁依旧保持笑意，言语间却绵里藏针，
“当初如果不是你提出分手，她没有机会成为许太。”
“太过分啦！”
被揭了老底，薛安妮立刻抓住白梦玲，
“白小姐要给我做主啊，你们老板欺负人。”
“好了，言归正传。”
见白梦玲一脸尴尬，许嘉宁结束了私人话题，
“薛家和许家是世交，安妮从小跟父母去了加拿大，长大后我们在英国又遇到了，毕业后她去了美国工作，最近才回香港，准备接手家里的生意。这次过来厂里看看情况，顺便聊下后续合作的事宜。”
许嘉宁这番话简洁明了，白梦玲面露感激，自己昨晚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应付这些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她也被薛安妮的经历震撼了。
加拿大、英国、美国……一个人居然可以去过那么多陌生又遥远的地方。
要知道在老家那边，香港商人许君豪的到来，就已经震动了大半个城市。
白梦玲突然觉得世界变大了，心也变大了，幅员辽阔，广袤无垠。
八年成为万元户不再是唯一的梦想，她还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带着如许，看山看水，看日月星辰，看别人是什么活法。
“你还真是绝情，派个女秘书就想打发我。”
薛安妮佯装生气，
“既然这样，我的助理马上就到，她们直接沟通好啦！”
“没问题，大小姐不用亲自动手。”
许嘉宁耐着性子，依旧陪笑脸。
他刚刚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许家和薛家是世交没错，但上一代因为生意上的事结了怨。
之前和安妮分手，也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现在薛安妮主动示好，老太太的意思是希望借此机会重修旧好。
薛家根基深厚，如果能冰释前嫌强强联手，对眼下正处在发展关键期的许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无论薛安妮怎么胡搅蛮缠，许嘉宁都会依着她的性子，以大局为重。
白梦玲不知这其中曲折，还以为许嘉宁在薛安妮手中有什么把柄，不禁为他担心。
这股缠人劲儿，若是被于美琪看到了，怕是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表姐。”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粗沉的声音。
白梦玲转头一看，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
皮肤黑黄，国字脸，大鼻头，厚嘴唇。
明明很粗犷的长相，偏偏配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起来很是不搭。
“你怎么才到啊！”
薛安妮埋怨了一句，快步走上前将人拉了过来，
“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助理，冼红妹。”
白梦玲和许嘉宁不约而同脸上滞了一下，一个大男人，叫红妹？
还真特别。
“什么助理，表姐……”
看来这“头衔”是薛安妮临时按上去的，冼红妹一头雾水。
“叫什么表姐，叫老板。”
薛安妮横了一眼，小声嘀咕一句，
“乡巴佬，什么都不懂。”
“哦，老板好。”冼红妹并不生气，乖乖改了口。
又转向许嘉宁和白梦玲，分别鞠了个躬，
“老板好，老板娘好。”
“我不是……”白梦玲赶紧摆手澄清。
薛安妮翻了个白眼，无奈道：
“我表妹，返城知青，在乡下把脑袋搞傻了。”
白梦玲和许嘉宁又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你们以为男人是吧？”
自从将冼红妹带着身边，薛安妮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也一样震惊。”
“男人婆来的。”冼红妹嘿嘿笑了笑，以缓解尴尬。
许嘉宁先恢复了正常：“女生男相，大富大贵。”
“对，与众不同。”虽然白梦玲不知道这中间的道理，但作为秘书，随声附和总归没错。
“没有啦……”冼红妹是广州人，薛家的远房亲戚，最后一批返城知青。
家里没什么根基，工厂的工作被人顶了，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跟薛安妮做事的机会，很是珍惜。
她话里话外十分谦卑，“表……老板才是人中龙凤，我只不过打杂跑腿，不敢同她比。”
表老板……
薛安妮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亲戚，这样的人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懒得纠正，笑着看向白梦玲：“白小姐，麻烦你带红妹去参观一下啦！”
“你不去吗？”许嘉宁暗自吁了口气，总算能做正事了。
“我舍不得你。”
薛安妮穿得高跟鞋，车间味道不好闻，她怕累又怕脏，
“要留下来陪你聊天。”
“我还有事，马上回深圳。”许嘉宁抓起车钥匙，不给她机会。
“好遗憾。”
薛安妮撇了撇嘴，缓缓抬起手背，就像个高傲矜贵的公主。
许嘉宁托住她的手，俯身轻吻了一下：
“来日方长。”
白梦玲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看到这种礼仪，有些不自在，脸一热，别过头去。
没想到视线正好撞上冼红妹，她的脸也红了。
初次见面的二人，突然有了同样的局促，不由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