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残酷的幽默大师,它最擅长的戏法,就是让革命者悄悄穿上他们曾经砍下过头颅的暴君的旧鞋子。
到了1806年的春天,纳科维亚的“套娃革命”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五年间,四个城区的居民们不仅没有在“极致的自我决策”中成为百万富翁,反而全都被无休止的过境检查、惩罚性关税和不同货币之间的汇率换算折磨得神经衰弱。
老百姓们终于受够了去对面街道买一颗卷心菜需要出示两份健康证明和一份原产地公证书的日子。而高层的政客们,也终于在即将见底的金库面前,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于是,纳科维亚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却又充满生机的政治奇观——“逆向独立”。
中央广场那座宏伟的城邦政府大楼里,原本负责打扫灰尘的“历史文化遗产大楼管理员”费利克斯老总督,最近突然变得异常忙碌。因为每个月的第一天,四个城区的“最高领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举行所谓的“非正式跨街区茶话会”。
在这个宽敞明亮、曾经被称为“城邦议事厅”的房间里,老总督费利克斯端着银质茶盘,面无表情地为这群五年前将他扫地出门的叛乱者们倒上红茶。
“尝尝吧,先生们,这是用西城区的纯净水和南城区的上等茶叶泡的,而且——”费利克斯刻意拉长了声音,“没有征收任何跨区关税。”
坐在椭圆形长桌前的四个人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约科维奇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先生们,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讨论《泛纳科维亚地区经济与治安协同互助备忘录》的第七次修订案。”
“直接说重点吧,约科维奇,”西区军管邦的长官鲁道夫将军不耐烦地解开领口的风纪扣,“我的士兵们上个月因为在北区边境抓一个走私犯,被北区的警察罚了三百金马克的‘越界执法费’。我的军费连买子弹都不够了。”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将军。”约科维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抛出了那个他们共同密谋了半年的计划,“我提议,为了节约各自高昂的军费开支,我们将四个城区的军警合并,成立一个‘联合社区和平观察团’。各区按人口比例出资,统一指挥。这样我们就能裁撤掉百分之六十的冗余边防军。”
北区的大公爵摸着自己精心修剪的胡子,皱了皱眉:“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五年前的‘城邦联合军’?”
“不不不,大公阁下,您误会了。”约科维奇面不改色地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极其高尚的事情,“城邦联合军是自上而下的剥削工具。而我们的‘观察团’,是基于各主权社区自愿协商、高度自治的平等合作框架。这两者在法理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说得对极了!”南城区的农庄主代表立刻附和,“那关于关税呢?我提议全面废除内部关税,改收一种名为‘跨区基础设施友谊赞助金’的单据。这笔钱由一个新成立的‘联合财务结算中心’统一收取,然后按比例返还给四个城区。”
老总督费利克斯在旁边擦着茶杯,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刻薄的嗤笑:“换句话说,你们折腾了五年,终于决定把那笔名为‘商业定税’的费用,改名叫‘友谊赞助金’重新交上来。太感人了,各位先生,纳科维亚的文字游戏在你们手中达到了巅峰。”
没有人理会费利克斯的嘲讽,因为每个人都在这种“掩耳盗铃”的重建中尝到了甜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种荒谬的“回滚操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他们不敢公开宣布恢复城邦,因为那等于承认过去的革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和笑话。于是,他们发明了各种极其绕口的官僚词汇,来重新拼凑那个被他们亲手打碎的体系。
“城邦最高法院”变成了“四区联合纠纷仲裁委员会”;“城邦财政部”变成了“泛纳科维亚货币与贸易对等协调局”;甚至连那笔让约科维奇深恶痛绝的“西区下水道扩容补偿费”,也被改头换面,变成了“东区至西区地下生态水网专项援助基金”。
在文件堆里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后,东城区的商人们惊愕地发现,他们交的钱不仅一分没少,而且因为多养了一批名为“跨区协调官”的政客,总开销反而比五年前还多了百分之十。
但奇妙的是,没有人再抱怨了。
因为在这个庞大复杂的官僚迷宫中,商品终于可以再次不受阻碍地跨过石桥;工厂的烟囱重新冒出了黑烟;比克波尔街的橱窗里,又摆满了来自南城区的黄油和西城区的皮革。
经济的血管被重新接上,尽管是用最丑陋、最昂贵的针线缝合的,但纳科维亚确实再次恢复了呼吸。
1806年11月的一个夜晚。
约科维奇站在东城区行政公署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俯视着灯火通明、马车川流不息的比克波尔街。
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烤肉的香气,远处的剧院里传来交响乐团的演奏声。金币的碰撞声再次成为了这条街道唯一信仰的赞美诗。
“我们做到了,莫里。”约科维奇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脸上浮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傲慢的从容,“你看,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我们挺过了阵痛期,我们不仅保住了社区的独立名义,还重新建立了一个更有效率的繁荣体系。”
秘书莫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刚汇总的季度财务报表,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议长阁下,虽然经济复苏了,但比克波尔街的几位年轻商会代表最近提出了一些抗议。他们认为,我们给‘联合结算中心’缴纳的‘友谊赞助金’份额太高了。他们说……这是在拿比克波尔街的血汗钱,去补贴东城区的贫民窟。”
约科维奇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年轻人的牢骚而已。他们不懂什么是宏观调控,也不懂政治的妥协。”约科维奇转过身,拍了拍莫里的肩膀,“去告诉他们,一点点小小的税收,是换取整体和平与繁荣的必要代价。只要我约科维奇还在这个位置上,东城区的这艘大船就不会偏航。”
约科维奇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温暖的卧室。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驯服了这头名为“革命”的野兽,他以为只要挂着“自治”的羊头,就能继续卖着“城邦”的狗肉,安稳地度过余生。
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他完全没有听到,在繁华的比克波尔街的暗巷里,几个穿着崭新宪兵制服的年轻人,正在给他们的步枪上膛;他更没有意识到,老皮特五年前的预言,就像一颗埋在床底的定时炸弹,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就在这个一切看似无比美好的夜晚,这把被他亲手磨快的“套娃之刀”,即将向着比东城区更小、更核心的心脏,狠狠地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