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克波尔街独立后的第三天，约科维奇被迫将“东城区社区议会”的办公地点，搬到了东城区最边缘、紧挨着臭水沟的“烂苹果街”上的一家废弃面包房里。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还愿意承认他所谓“议长”身份的地方——因为烂苹果街太穷了，穷到根本没有独立的资本，他们还指望约科维奇能用某种魔法变出一点补贴来。
面包房里弥漫着发霉的面粉味。约科维奇穿着那件十年前带领纳科维亚独立时穿的旧呢子大衣，站在一面破损的镜子前，仔细地梳理着花白的头发。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但依然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
“莫里，传单印好了吗？”约科维奇整理着领结，仿佛准备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国宴。
秘书莫里满身灰尘地从烤炉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小沓用劣质粗糙纸张印制的传单。“印好了，议长阁下。但由于我们没有外汇储备，印钞厂拒绝为我们开工，这五百份传单是我用您的那块金表抵押，找地下印刷作坊印的。”
“这是值得的投资，莫里。”约科维奇接过传单，看着上面《告东城区全体市民书：悬崖勒马，重建团结》的粗体大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只是一时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一定是的！”
“只要我亲自走到街头，只要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想起十年前我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他们会醒悟的。声望，莫里，声望是比金马克更硬的通货。”
上午十点，约科维奇带着莫里，雄心勃勃地踏入了曾经属于他的领地——“铁砧街”。这里聚集了东城区一半以上的钢铁工坊，也是当年最支持他脱离城邦的地方。
他找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站在一个倒扣的废弃铁桶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曾经在万人广场上激荡人心的男中音，开始了最后的演说。
“东城区的兄弟们！纳科维亚的子民们！停下你们手中的活计，听我说！”约科维奇张开双臂，试图拥抱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看我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街道与街道之间拉起了铁丝网，兄弟与兄弟之间因为几个铜板的过路费拔刀相向！所谓的‘街道独立’，不是通向繁荣的捷径，而是通向毁灭的深渊！”
几个路过的钢铁工人停下了脚步，手里拿着半个发硬的面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站在铁桶上挥舞手臂的如此沧桑的老人。
约科维奇见有人停下，心中一喜，更加卖力地演讲起来：“回想一下十年前！当我们推翻国王时，我们是为了纳科维亚的伟大！五年前，当我们成立社区时，我们是为了东城区的繁荣！我们需要团结起来，重建社区议会的权威，打破这些愚蠢的街道壁垒，让宏观的资本再次流动起来……”
“嘿，老头！”一个满脸煤灰的壮汉粗暴地打断了他，“你叭叭了半天，我就想问一句：如果重建你那个什么‘社区议会’，我们铁砧街是不是又得给你们交那个什么‘统筹定税’了？”
约科维奇愣了一下，辩解道：“那是为了整体的利益！为了长远的……”
“去你的长远利益！”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昨天我们铁砧街刚宣布独立！我们的街长说了，以后咱们打的铁，赚的钱，将会全留在咱们这条街上，留给属于这条街上的人民，一分钱也不用交给你这种政客去养闲人！”
“你懂什么！没有宏观调控，你们的铁打出来卖给谁？跨街区的关税会把你们耗死的！”约科维奇急得涨红了脸，试图使用经济学常识唤醒他们。
“卖给谁也不卖给那些抽成吸血鬼！”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就像约科维奇五年前嘲笑菲利克斯一样。
“不！大家！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看看我！”约科维奇猛地扯开大衣，露出里面挂着的几枚独立勋章，声音近乎哀求，“我是约科维奇！是带领你们走向自由的约科维奇啊！你们难道忘记了我们在街垒后分享同一块干粮的岁月了吗？”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约科维奇以为自己的声望终于起作用了。他喘着粗气，期待着工人们惭愧地低下头，期待着他们像过去那样高呼他的名字。
然而，打破寂静的，是两名穿着崭新制服的“铁砧街治安官”。
他们拨开人群，走到铁桶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约科维奇。
“约科维奇先生，”其中一名治安官掏出一本罚单，“虽然我们很敬仰您过去的功绩，但根据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铁砧街治安管理条例》，外国籍人员在未经本街区议会批准的情况下，禁止进行超过三个人的公众集会。”
“外……外国籍人员？”约科维奇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是的。您目前的法定居住地在烂苹果街。所以对我们来说，您是‘烂苹果区’的公民。”治安官撕下一张罚单，贴在约科维奇的大衣上，“这是三十金马克的‘非法越界聚众及噪音污染罚款’。如果交不起，我们只能将您驱逐出境。”
工人们再次爆发出一阵无情的嘲笑。没有人在乎他的勋章，没有人在乎他曾经的演说，在绝对的利益割裂面前，过去的英雄只是一件挡了路的、过期的旧家具。
约科维奇呆滞地看着胸前那张随风飘动的罚单。他引以为傲的残余声望，在这个被彻底切碎的微观世界里，甚至…还不够支付一场街头演讲的罚款？
莫里默默地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约科维奇从铁桶上扶了下来，护着他穿过那些嘲弄的目光，灰溜溜地朝着烂苹果街的方向退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纳科维亚的尖顶上，将约科维奇落寞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终于明白，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最后一点余光，已经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