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敏决定趁杨乐在省城的这段时间，把他留在南城的痕迹重新筛一遍。
不是查案。案子已经翻来覆去查了三遍了，每一条线索的起点和终点都钉在白板上，谁跟谁什么关系、哪一天做了什么、出现在哪个位置，时间线捋得清清楚楚。这次查的不是案——是他这个人。这个叫杨乐的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这些年心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叶敏叫上了徐康和陈彧，给他们分了个工：徐康跑线下，去报社和学校翻纸质档案；陈彧在线上筛他所有的公开轨迹，社交记录、投稿记录、出差记录，能拿到什么算什么。她自己两头跑，合数据。
一周以后，三个人在南城日报社的档案室里碰了头。档案室在报社大楼地下一层，暖气不足，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旧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徐康把杨乐的入职档案从人事处借了出来，厚厚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当年的应聘登记表、学历复印件、入职体检单、转正审批表。叶敏把这些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杨乐亲笔填写的《个人基本情况表》，字迹工整，蓝黑墨水，跟她笔记本里那些笔记上的字一模一样。表格有一栏是“家庭成员“，他填了三行：父亲杨文冲，建筑工人，2004年工伤致残，2007年病逝。母亲方秀兰，2008年病逝。下面还有个“兄弟姐妹“栏，他填了“无“。
叶敏盯着“杨文冲“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名字她没见过——杨乐在高中从来没提过他爸做什么的，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问你家是哪儿的，他就说“本地人，老家没人了“，再往下问他就岔开话题。她把那份表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空着，没有别的信息。她把表折好放回纸袋里，又翻了翻袋子里面，在底部找到一张叠成四方块的旧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边角裂了几道口子。她打开来看，是一份杨乐在省城晚报实习期间的稿件底稿复印件，标题是《凌霄观修缮工程黑幕调查》，通篇满满的字，编辑批注栏里用红笔写了“未通过“三个字和一个日期。稿子里面引了好几个工人的采访口述，其中有一段被杨乐用下划线标了出来，划得很用力，在复印件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段话写着：“工人杨文冲告诉记者，他在这个工地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有人像在凌霄观这样明目张胆地偷工减料。他说'梁柱的水泥标号不对，垫层做薄了一指，长久不了'。“
叶敏把那张底稿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脑子里有根线忽然绷了一下。杨乐从实习期就开始查凌霄观的事。比陈树根坠亡还早两年。他最早想查的根本不是为了陈树根。他爸杨文冲2004年工伤致残，2007年病逝。凌霄观偷工减料的事情，他爸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后来陈树根从偏殿的脚手架上摔下去，杨乐才从“黑幕曝光“的方向拐到了“人命追凶“。他自己没有报的仇，他帮别人报了。他写别人的父亲，因为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人可以写了。
她把那张底稿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在杨乐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两个字：父亲。
回去的路上陈彧在车里把整理好的数据发到了叶敏手机上。他调了杨乐过去两年半的基站定位记录，然后跟三起案子的准备阶段时间轴做了交叉比对。凌霄观案发前两个月，杨乐的手机信号频繁出现在凌霄观周边——频率比普通采访要高得多，有几天甚至连续出现在凌霄观后山的那条小路上，早上七点进，傍晚五点半出。弹幕案发前一个半月，他的信号密集出现在南城几个主要直播平台的办公楼附近，下午进出频率很高，跟记者约采访的时间窗口对得上，但有两三天出现在午夜前后。街头暴毙案发前两周，他的信号轨迹和五个死者的活动区域有大量重叠——步行街、汽车站、菜市场、开发区十字路口、人民公园——时间窗口大多数在目标出现之前的两到三小时。陈彧在数据末尾打了一行字：“全部可以解释为采访需要。但全部解释为采访需要，本身就是问题。“
叶敏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橙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的脸。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动。徐康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子拐了一个弯，驶进了支队院门。
到了会议室以后，叶敏把那堆材料摊在桌上。入职表、底稿复印件、基站轨迹图、三起案子的时间线对照表，四份东西铺开来占了小半张会议桌。徐康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这些东西够让他坐进审讯室了吗？“
叶敏也看着桌上那四份材料，双手撑在桌沿上：“够。但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留在审讯室里。基站信号可以解释为采访，底稿是正常的新闻调查，入职表上写父亲是工人有什么问题？每一样都有合理的替代解释。如果他的律师足够好，每一个证据都能被戳出一个小洞来。我们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叶敏直起身来，把桌上的材料一样一样收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扣好，搁在桌子正中间。“他自己。他自己还没准备好。他还有一个案子没做完。等他做完了，他会来的。“
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走到窗户边上。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盏大灯亮着。光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飘——一开始她以为是落叶，定睛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晚。细小的雪屑在路灯的光柱里面打着旋往下落，一粒一粒的，被风吹得斜斜的，还没碰到地面就融化了。院子里那块水泥地面上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雪落上去化成了水，又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层反光的膜。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落下来又消失，落下来又消失，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徐康和陈彧收拾好东西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会议室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和窗户外面那些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不见了的小小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