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德仿佛天生讲究,天生爱这一口。
他只有两种情况才会进灶屋。
一是他渴了饿了,二则是为了猪脑子。
将张梅赶出去,烧起火,架好锅,倒进大半锅清水,锅里架好竹篾蒸架子,把装猪脑的陶碗摆上去。
水开了,先盖上铁锅盖,添干柴猛烧两三分钟。两三分钟一到,立马揭开,顶着烫把碗拿出,倒出多余的血水,静置。
等冷个两分钟,加入姜末,盐以及捣好的辣椒面,再切几段鲜辣椒和葱花撒上去,最后是新炼好的猪油,舀一勺沿着边淋上去。
一切准备好了,新起一锅水,要猛蒸20分钟,才能入口。
林忠德没有表,没有钟,却靠着经验将时间把握得精准。
他用土瓷勺子舀起一块,嫩得像豆腐,一口吞入,抿开,嗦了几口勺子,放下,满足地笑了笑。
孩子们则吃着碗里的油渣拌饭,香晕掉了。他们同样满足地笑,连桌中间的腌酱菜都不管不顾,一个劲地舔着碗。
张梅夹了块菜萝卜放在碗里,撇着嘴:“吃吃吃,就晓得吃!饿死了的样!没吃过肉哦?”
“只有过年才吃得到肉!”林荣华叫嚷着。
“天天吃肉,那还得了了啊?”张梅没好气道。
这时,林荣民嚼着嘴里的饭,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油渣,又从长凳上微微起身看向林荣华的碗,不满道:“妈,你又跟小弟弄这么多猪油渣!”
张梅眼皮皱起,没好气道:“我都是一个个分得干干净净的!公平得很!你大哥就在一旁看到起的!你说是不是!”
“你说话,大哥肯定点头,你看他那碗明显多些!”
“你话真多啊!分个肉我都还分不均匀了啊?”
“……”
在他们争执中,林荣娟偷瞟一眼林荣军的碗,他吃得安静,将那饭划分得规整,一口一口地吞。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碗,扒拉扒拉,夹了块菜萝卜,嘀咕了句:“放屁。”
张梅伸出筷子敲了敲林荣国面前的桌子,林荣国却心不在焉,眼睛直盯着桌子。
“问你话呢!”张梅叫了句。
“嗯。”林荣国愣过神来,连连点头。
林荣民依旧不服气地指着林荣华手里的碗,“那他为啥子还剩这么多?”
张梅舞了舞筷子,骂道:“背时的,你一口顶他七八口,你当然吃得快噻,还在这里跟我叫!”
突然一个声音猛然拔高。
“妈的!吵啥子吵!”
“老子说没说过,吃饭不许张嘴?!”
“吵得我脑壳痛!”
林忠德猛拍桌子,声音大得要掀翻屋顶,喊完就捂着头,揉着太阳穴。
这瞬间大家似乎都想起了“规矩”,沉默不语,冻在原地。
张梅举着的筷子缓缓放下,歪着眼,瞟了林忠德几眼,而后轻声道:“都安静吃饭。”
过了七八秒,大家的碗筷才都叮铃当啷地响起来。
林忠德面前的碗已空。他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门口,找了张板凳,放在柴堆旁坐下,望着天。
漫天星辰散落,独有一颗属于它们的太阳发着冷冽的阳光,它照亮大地,世界仿佛裹了层银衣,美中不足的是远处一片黑云盖住了一半的星空。
林忠德背靠在屋子墙边,闭着眼,他家没养鸡,远处鸡鸣鸭叫,近处自家的猪哼唧哼唧。
他觉得有些单调,睁开眼,伸出手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包黄红梅放在腿上,又掏出火柴盒,一擦,火苗窜出,轻轻一点,烟气就散了出来,他深吸一口。
风也过来分食一口,裹着烟细细流入他的胸膛,凉得心冷。
他叹出烟气。
感叹,这才是生活。
张梅从里屋走出来,坐在一旁自然地为他揉起脑袋,关切道:“好些没有?”
他吸口烟,吐了,说:“好了。”
“嗯。”张梅不再说话,手也放下。
“宋大夫说得对,以形补形。脑壳痛就得用脑子医。”林忠德将烟灰抖了抖,仿佛在说什么至理名言。
“以形补形是对的。但她之前还说你那个是头疼就是个着凉,开了几颗药,屁用没得。这后面开的药是对的吗?我总感觉有点不放心。”张梅担忧道。
“毕竟她学历只是个高中生,比不得她妈。”张梅补了句。
“那有啥法?她妈发癫死了,就剩个她学了点医,再怎么说,她天天看到她妈弄的那些东西,是头猪也能学会一些噻。”
张梅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哎,再说,她也是高中生,还去过城里读过书,明是非,没得把握,她敢乱来?”林忠德说完,转头看见她那萎靡的样,用手肘碰了一下她:“你这蔫了的样,摆起跟哪个看?我也就只有晚上痛。”
“你今天不是去镇上了吗?为啥子不去找镇上的医生。”张梅问道。
林忠德挠了挠头:“忘了,光顾着买肉买盐了。”“没事,镇上的医生跟宋大夫也差不多。”
“那你等会再吃颗药。”
他哎呦了一声,手一抖,突然有些火气,将快烧到烟嘴的烟一抖,丢在地上,踩一脚:
“回屋睡觉,烦得很!”
他一步跨进里屋。
一旁的灶屋噼里啪啦作响,林荣娟在里面烧水,林荣军在整理猪草,林荣民和林荣国不知跑哪去了。
而他面前只有林荣华一人。
林荣华坐在椅子上,靠在吃饭的桌子上,家里的煤油灯照得屋子发亮。他端起一本书,摆在桌上,借着光,津津有味地看。
林忠德凑近一看,那是本医书《赤脚医生手册》。他翻得极快,一页看了两三秒就翻到下一页,林忠德瞬间明白,他不过是在看图,觉得好玩。
林忠德脸色一沉,一把夺过医书,冲着林荣华大喊:“你个龟儿子,晚上看书,不晓得费老子油哦!”
林荣华眼前一空,连忙顺着书的方向抓去,手还未碰到,眼睛就抵上了林忠德的脸。
他的面色阴沉可怕,尤其在煤油灯的昏黄灯光加持下,显得像大人口中的鬼怪。
林荣华大叫一声,连忙从椅子上跳下,站到一旁,默不作声。
“晚上不准看书!规矩都忘了吗?”林忠德厉声呵斥。
林荣华一愣,心想:有这个规矩吗?
或许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这是新规。
林荣华不敢吭声,只是摇摇头。
林忠德将那本书拿起一看,眉头猛皱,疑惑道:“屋里啥时候有这种书的?”
他看着林荣华支支吾吾一声不吭,转身走到他的书柜旁,一把扯下草绳,不悦道:“一天天,弄这些东西,防贼哦!二天不准弄这些把柜子锁到!”
他伸手向柜里掏,先是掏出几本小学课本,又掏出了本初中课本,甚至掏出了高数书等不属于林荣华能拥有的书籍。
“你是咋有这些书的?”
林荣华抬头看向林忠德,眼里是止不住的害怕:“是……是夏队长给我的。”
“夏勋?”林忠德挠了挠耳朵。
“是。”
林忠德不知想到了什么,态度突然变得很差,哼笑一声:“那本书也是他给你的?!”
林荣华摸不着头脑:“什么书?”
“就那天老子拍在桌子上的书!”林忠德看着诧异的林荣华,哀叹一声:“假惺惺的读书人。”
而后他发牢骚般地对着林荣华说:“你不准再读书了!”
林忠德说的是《赤脚医生手册》这种林荣华看不懂的书,而这话到了他耳旁变了味道。
林荣华眼神一颤,那种惊愕藏不住,后退半步,他盯着父亲,大叫:“你凭什么不让我读书!”
林忠德吓了一跳,心扑通扑通,本想解释,可脑袋突然一阵疼痛,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林荣华第一次“镇”住了父亲,得意忘形,他继续大叫:“夏队长说了的!每个人都要读书!读好书!只有读书才有出路!村子里只有你不让人读书!我要跟大队长说!”
林忠德看着大嚷大叫的林荣华,脑中不自觉地好奇:这是哪家的孩子,如此不守规矩,对着长辈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他的孩子。
头不疼了。
他一只手指着林荣华,步步紧逼:“你跟哪个学的!?敢跟长辈这样说话!”
林荣华这才反应过来,瞬间萎蔫,结结巴巴道:“你……你不准不让我读书……夏队长说了每家每户要有书读……”
林忠德一笑:“老子就不让你读书!”
张梅害怕地靠近,拉住林忠德的手:“好了好了,莫气了,娃儿开玩笑。等会你头又疼了。”
“他敢跟老子叫了!”林忠德歪过头对着张梅叫。
林荣华不会审时度势,他眼睛睁大,身体提前抽噎起来,惊奇地确认着:“你真的不让我读书了!”
“不然呢?你要想读书,各人教学费!”
“你真的不让我读书!”
“老子说不清楚了是吧!”林忠德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指着林荣华。
林荣华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呜地一声,小声哭起来,他捂住嘴,身体是止不住的抽噎,他快要喘不过气,身体再次靠后半步,抵住了墙。
月光此时温柔地洒下,落在林荣华的脚丫旁,他顺着光望向门外望去。
它仿佛在勾引。
没有任何预兆。
林荣华放声大哭,跑向门外,跳过门槛,不见踪影。
张梅一慌,大叫一声:“死娃儿!跑哪去?!”
她想要转身去追,可身旁的林忠德却捂住了头,哎呦哎呦地叫着,许是刚刚动了气,扰得他头又痛了起来。
那位宋医生嘱咐过,不能动气。
张梅没招,只得分别冲着灶屋和阁楼大喊:“娟儿,军儿,快点出去追你们的弟弟!还有楼上的两个也快点赶出去!”
灶屋里噼里啪啦的火声咻地变小,林荣军听见“哎”了一声,冲了出去,而楼上也有人跳下楼梯,发出咚隆咚隆的声响。
听见有人动身,张梅的心才稍稍放下,扶着林忠德去了后屋的床边。
林忠德坐下,捂着头,头一抽一抽地疼,他抖着手伸向一旁的木柜:“药……药!”
张梅手忙脚乱,从床柜掏出包药打开,将那大白圆片喂进林忠德嘴里,又跑去灶屋舀了瓢水灌了进去。
林忠德几口饮下,而后拍开水瓢,骂了句:“妈的,想呛死我啊!”
水瓢被甩开,落在地上咚咚作响,转了几圈。里面的水大部分洒落在地,被地面吸了去。
张梅凑近,眼紧盯着林忠德:“你怎么样了?”
“没事!”林忠德手一挥,示意离远点。
张梅后退几步,又拿来件衣服去吸刚甩到床上的水。林忠德将鞋子一甩,床被一扯,躺了进去。
此时的夏日仿佛很冷,他裹了起来,声音变得微微孱弱,大多是对病痛的抱怨。
他:“哎哟,哎呦……”
…………
“哎哟!”
林荣华一路小跑,跑到了夏勋的院子里,想找唯一明事理的队长诉诉苦,可刚进院子,脚突然一滑,被块小石子绊倒,整个身体直直地摔了下去,可怕的是附近不止一块石子,他的腿在摔下时,直直地撞到块大石块。
这一下不止撞破了皮,出了血,还伤到了骨头。他瞬间大叫,但却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便立刻息声。
空气中弥漫着晚雾,他表情扭曲,张着嘴,浑身颤抖,双手捂着腿,身体不受控制地乱动,这瞬间,他连哭都忘了。
他憋住,喉咙里不断喘着“呃,啊”的叫声。他连哭都忘了,却没忘记晚上不许大叫的规矩。
可,这疼还没缓过劲呢!
天又来凑热闹!
它早有预谋,它要下场大雨。
一滴落下,顺着一滴,再来一滴。连转眼的时间都没有,一滴变成一团,一团变成一片,最后不是团,也不是片,是噼里啪啦。
林荣华弯着身,将雨水挡住,可雨水依旧顺着他的胳膊流下,刺痛他的伤口。
夏天的雨水当是清凉的,可如今却冰寒刺骨,林荣华忍着痛,两只手撑着,一只脚发力想要站起来。
身体一转动,伤口彻底压在地面,地面早已淋湿。他忍着痛,挪到了夏勋屋子门口,门口有棚子,借给他躲着雨。
虽说雨还是会时不时顺着风流进,但林荣华早已全身淋透,情况不会再糟。
“夏叔叔!”
“夏队长!”
“夏老师!”
林荣华身体微微蜷缩,靠在门旁的墙上,一遍遍敲着夏勋家的门,叫着不同的称呼,可门里永远沉默,像是决意抛弃他一般。
林荣华终于哭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他就是想哭,哭声混着雨声,凄厉,憋屈。
他的眼被雨水打烂,在数不清几次的叫喊后,失望攀上心头,他的头不再望向门,而是望着院子,雨声中似乎还有其他声响——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