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杨雪要生了。
预产期是9月15号。但到了9月15号,杨雪的肚子还没有动静。陈山河有点急——杨雪怀陈思的时候,也是预产期过了3天才生的。他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晚。
9月17号早上4点多,杨雪的肚子开始疼。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捂着肚子,叫了一声:山河——
陈山河从睡梦中惊醒。他开灯,看见杨雪的脸上全是汗。他问:怎么了?杨雪说:肚子疼。要生了。
陈山河赶紧去叫他妈。他妈跑过来,看了看杨雪的情况,说:快,去县医院。
陈山河去借了拖拉机。他把杨雪抱上拖拉机,他妈坐在后面扶着。他开着拖拉机,往县医院开。
开到一半,杨雪的肚子越来越疼。她咬着牙,不出声。他妈在旁边说:杨雪,你再忍一忍。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医生说:孩子胎位不正。是横位。正常的孩子是头朝下,这个孩子是头朝左。需要立刻剖腹产。
陈山河愣了一下:剖腹产?
医生说:对。不剖腹产,孩子生不下来,大人也有危险。
陈山河说:医生,那就剖。
医生说:剖腹产要签字。你签字。
陈山河接过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的手有点抖。
杨雪被推进了手术室。陈山河和他妈在手术室外面等。
手术室的门关着。手术室上面写着“妇产科手术室“几个字。陈山河蹲在门口,双手抱着头。
他妈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在那里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手术进行了大约2个小时。
2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
陈山河和他妈都站起来。陈山河说:护士,杨雪怎么样?
护士说:母女平安。
陈山河愣了一下:母女?
护士说:是个女孩。6斤4两。
陈山河又愣了一下。他想起了杨雪说的“我希望生个儿子“。但生的是女儿。
他妈说:女儿好。女儿好。
陈山河没说话。他走进手术室,看杨雪。
杨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她刚做完剖腹产手术,麻醉还没完全过去。
陈守业(他爸)从化肥厂赶来了,站在床边。他看了一眼杨雪,又看了一眼陈山河,说:母女平安就好。
陈山河点头:对。母女平安就好。
杨雪睁开眼睛,看着陈山河。她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山河说:杨雪,你辛苦了。
杨雪说:孩子呢?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杨雪身边。杨雪看着那个小婴儿——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头发很黑。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眼泪流下来。
她说:是个女儿。
陈山河说:对。是个女儿。
杨雪说:我希望是儿子。
陈山河说:女儿也好。
杨雪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流下来。
---
杨雪在医院住了7天,出院回家。
回到家,陈思看见她妈抱着一个小婴儿,很高兴。她说:妈妈,这是小妹妹吗?
杨雪说:对,这是小妹妹。
陈思说: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杨雪说:你爸还没起名字。
陈思说:爸,你给小妹妹起个名字吧。
陈山河想了想,说:叫她陈晓吧。
陈思说:陈晓?为什么叫陈晓?
陈山河说:晓,是黎明的晓,也是明白的晓。爸爸希望小妹妹像黎明一样清醒,像明白事理的人一样懂事。
陈思说:哦。小妹妹醒了。
杨雪怀里的陈晓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陈思,又看着陈山河,又看着杨雪。她的眼睛很亮,很黑,像两颗黑葡萄。
陈山河看着她,笑了。他想:陈晓。这是他的第二个女儿。他本来想要个儿子,但生的是女儿。他有点失望。但他看着陈晓的眼睛,他又不失望了。
他又想: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他的孩子。他要把她养大,让她上学,让她有出息。
他想:他这辈子,有两个女儿了。思思,晓晓。两个女儿,够了。
---
但杨雪还是有些失落。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陈山河问她:杨雪,你怎么了?
杨雪说:我希望是儿子。
陈山河说:女儿也好。
杨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希望是儿子吗?
陈山河说:我知道。你希望有个儿子,以后能帮我。
杨雪说:对。你现在做集团,你一个人做不动。你需要帮手。思思以后要嫁人,她帮不了你。
陈山河说:我可以请人帮我。我请了陈守河,刘红兵,还有李师傅。
杨雪说:请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帮你。你需要自己家人帮你。
陈山河说:我自己家人有陈守河、陈守良,他们都是我们家的人。
杨雪说:陈守河是你堂弟,陈守良是你侄子。他们不是你的亲弟弟。
陈山河说:我没有亲弟弟。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
杨雪说:你没有亲弟弟。晓晓以后要嫁人。思思以后也要嫁人。你身边没有一个姓陈的男人。
陈山河愣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杨雪的意思——杨雪希望他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以后能继承他的家业。
但他没有亲生的儿子。他只有两个女儿。
杨雪说:山河,我们还能再生吗?
陈山河说:杨雪,你的身体——你这次剖腹产,医生说至少要等2年才能再怀孕。
杨雪说:那等2年。2年之后,我们再生。
陈山河说:杨雪,2年之后,你33岁了。33岁生孩子,有风险。
杨雪说:我不怕。我想给陈家生个儿子。
陈山河看着她。他知道杨雪的性格——杨雪决定了的事,他不答应,她会一直说。
他说:那等2年再说。
杨雪点头:2年。
---
陈晓满月那天,陈家湾摆了几桌酒。还是那个老厨子,做的菜还是那些——红烧肉、糖醋鱼、炒三丝、八宝饭、蛋羹。蛋羹是他妈做的——陈晓满月,他妈比谁都高兴。
陈晓满月那天,杨雪抱着陈晓,坐在八仙桌旁边。她看着怀里的陈晓,眼睛里没有笑。
陈思在旁边逗陈晓:小妹妹,叫姐姐。
陈晓“啊“了一声,没叫。
陈山河走过来,跟杨雪说:杨雪,你吃点东西。
杨雪说:我不饿。
陈山河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奶。你不吃,你没奶。
杨雪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陈山河看着杨雪。他知道杨雪心里还有“没生儿子“的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他想:等2年,看杨雪能不能再生一个。如果能生个儿子,杨雪的心结就解开了。如果不能生——那他也不能强求。
他想:不管怎样,他有两个女儿。思思和晓晓。他要把她们养大。
他看着思思在逗陈晓,忽然觉得——两个女儿,也不错。
他想:他这辈子,有两个女儿。思思10岁,晓晓刚出生。两个女儿,各有各的好。思思聪明、好学、懂事;晓晓还小,但眼睛很亮,像她妈。
他又想:他这辈子,从一个蹲在新华路台阶上的落榜生,变成了有2个女儿的爸。1992年他24岁的时候,他还在杨雪怀孕的时候说“我希望是个儿子“;2002年他32岁的时候,他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爸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1988年他18岁的时候,他蹲在新华路台阶上,身边没有任何人。他妈在家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爸在化肥厂,不知道他儿子以后会干什么。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现在他32岁,他身边有他妈、他爸、杨雪、两个女儿、陈守河、陈守良、李师傅、刘红兵、孙大胆——这么多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又想: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不是办厂,不是办集团,不是赚了几百万。最对的事,是娶了杨雪,生了两个女儿,有了这个家。
他抱着陈晓,看着思思,看着杨雪,看着他妈、他爸。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够了。
他想:1992年他24岁的时候,杨雪怀孕8个月,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想办厂,想办集团,想做更多的生意。现在2002年他32岁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厂,有了集团,有了2个女儿。他对未来依然有期待——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赚钱了。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让这两个女儿,以后过得比他好。他想让思思考上大学。他想让晓晓以后也有出息。他想让她们,以后不要像他一样,18岁了还什么都不会。
他又想:他这辈子,吃过很多苦——18岁高考落榜,被骗过200块,被砸过店,被工商查过,被孙连胜威胁过。他吃过苦,他知道苦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他的女儿们也吃他吃过的苦。
他想:他要让他的女儿们,以后过上好日子。
他抱着陈晓,看着窗外。2002年的秋天,新华路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到了远处。
他想:晓晓以后会长大的。晓晓长大的时候,他可能已经50岁、60岁了。到那时候,陈记集团可能已经很大了,也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不管怎样,他要把陈记的家业,留给晓晓和思思。
他把陈晓交给杨雪,走到他妈旁边。他妈正在跟陈守业说话——两个老人在讨论陈晓的满月酒办得怎么样。
他妈看见陈山河,说:山河,你来一下。
陈山河走过去:妈。
他妈说:山河,思思10岁了,晓晓刚出生。思思越来越懂事了,她能帮我带晓晓。我跟你说一件事——
陈山河说:什么事?
他妈说:你要好好对杨雪。杨雪给你生了两个女儿,她不容易。她身体又不好。她剖腹产的时候,我吓死了。我怕她下不了手术台。现在她平安了,你要对她好。
陈山河说:妈,我对她好。
他妈说:你对她好,我知道。但你还要对她更好。杨雪这辈子,没有爸妈了。她只有你。你是她最亲的人。你要让她知道,她这辈子,有你陪着她。
陈山河看着他妈,点了点头:妈,我记住了。
他妈说:那就好。
陈山河又看了一眼杨雪。杨雪正抱着陈晓,坐在八仙桌旁边。陈思坐在她旁边,在逗陈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们母女三个人身上,把她们照得很亮。
他想:这就是他的家。他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