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冻土化得更快。家属院巷子里的煤黑泥没过脚踝,踩下去咕咚一声,拔出来鞋帮子糊满湿漴漴的脏雪。陈默每天来回菜市场,裤腿永远半截是黑的,干透了就硬得像铁皮。
陈建国咳得更凶,夜里常常坐起来,手抵胸口,喘得像是肺里塞了灰。医院是不用想的,挂号、片子、药,哪一样他们都掏不起。陈默从市场带回来的那点钱,大半买了最便宜的止咳糖浆,甜里带一股子苦的化学味,喝下去跟没喝差不多。
李贵初七重新出摊,一见陈默就骂:“你他妈怎么不跟我说马老头那档子事?现在人人自危,生意更烂了!”他怨的不是强子,不是周天刀,怨的是麻烦找上门。陈默没回嘴,只把秤杆摆好,继续称那些蔫土豆、冻白菜。裂纹上的麻线又松了一点。
这天上午,市场里来了个生面孔。四十多岁,穿深灰呢大衣,皮鞋擦得发亮,袖露出一截表带,金属扣反着冷光。他站在周天刀常走的那个位置,慢悠悠看摊,眼神扫过每一处,像在点算资产。强子跟在后头,低声跟他说话,态度比平时恭顺得多。
“那是谁?”陈默低声问李贵。
“别多嘴。”李贵嗓子发紧,“矿上以前那帮头头里的,姓宫。管这片地皮的。刀哥上头的人。”说完,李贵赶紧低头称肉,把最好一块五花往案板显眼处挪,像是献祭。
宫某人停在他们摊前,目光落在肉上,又移到陈默脸上。“这小子,就是跟刀哥顶过嘴的那个?”
强子笑:“嗯,刺头。不过也就嘴硬。”
宫某人没笑,只是打量陈默,像看一件不太合用的工具。“硬骨头有用,得看往哪儿使。这市场要扩,铁路那边棚户区得拆。你们摊主嘛……识相点,早点搬,补偿少不了。”他语调很平,像在说天气。
“拆?”李贵赶紧接话,“宫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配合!日子定了您说一声!”
宫某人点点头,又瞥陈默:“你呢?也配合?”
陈默握齿间的疼,手掌抵着秤杆。“我摊在这儿。”他说。
宫某人哼了声,像是觉得好笑,转身走了。强子临走踢了下陈默的货架:“听见没?别犯浑。宫主任发话的事,由不得你。”
李贵等他们走远,压着嗓子骂:“你脑子有坑啊?那是宫主任!管这片规划!你顶他,顶周天刀,顶谁都行,就别顶上面的人!咱算个屁啊!”
陈默没答。他看着铁路那侧棚户区,马老头家门窗黑洞洞,人还没回来。那片房子,迟了些日子就要被画上白圈,写着“拆”。补偿款会进谁的口袋,他大概也能猜。
中午,他去公用水栓提水,碰见赵刚。赵刚靠在斑驳的砖墙边,看着那片棚户区。
“宫怀信来了。”陈默说。
“看见了。”赵刚说,“管土地的副主任。当年矿上那套班子残存下来的。现在管地皮、拆迁、分成。周天刀是他手里的刀。”
“你们就看着?”陈默问,嗓子发涩。
“看着。”赵刚转头看他,眼睛里有种钝重的疲惫,“案子立得住,才动得了。现在动,就是给我自己捅刀子。上头有人罩着,证据链一断,我先滚。你爹怎么样。”
“快不行了。”陈默说。
赵刚沉默片刻。“别让他死恨着。恨没用。活下去,哪怕活得弯一点,也比折了强。”他说完,顿了顿,“可也别弯得太狠。弯透了,就站不起来了。”
陈默低头,水桶沿结着薄冰,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比几个月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像是被煤灰腌过。
回家时,陈建国又咳,这次带出了一点血丝,暗红,沾在旧手帕上。他看见陈默进来,想说话,又咳,最后只摆了摆手,像是叫儿子别管。被窝里,他瘦得肩胛骨顶着薄布,像两片生锈的刀片。
夜里,陈默靠墙坐着,秤杆横在膝前。裂纹更深了。巷外,吉普车又碾过泥水,周天刀的人巡着他们的地盘,宫怀信的规划在暗处铺开。而父亲一口气一口血地熬着,这城市一口一口咽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赵刚那句“活下去,哪怕活得弯一点”。可弯到哪里,才算是活?弯到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时候,那还算活吗。
泥底之下,没什么硬东西了。只有更深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