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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录取通知书

山河故人家苍穹下的行者123 3658字2026年09月02日 20:05

一九七八年一月下旬,腊月十八。

青石峪已经进入了年关的节奏。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磨豆腐、贴窗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息。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枝丫上挂了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是秀兰挂上去的,说是添点喜气。

继昌从公社中学放假回家,已经三天了。白天他跟着队里出工,帮着修整水渠、清理晒场。晚上回到家里,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煤油灯发呆。那盏灯他已经不需要用来复习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它点着,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消息迟迟不来。

他问过公社教育组的干部,对方说录取通知书正在陆续发放,让他耐心等。他也问过县城的表叔,表叔说县招生办已经贴出了第一批录取名单,但没有看到他的名字。继昌嘴上说不急,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沉。

他不敢在爹娘面前表现出来,白天照常干活,晚上照常吃饭,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但素贞看得出来,儿子瘦了,话也少了。她心疼,但不敢多问,只能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腊月十八这天,继昌正在村东的水渠边,和几个壮劳力一起清淤。冬天的水渠结了薄冰,他们用镐头把冰砸开,把渠底的淤泥挖出来,堆在渠沿上。继昌干得格外卖力,一镐头下去,冰碴子四溅,他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焦躁全都砸碎。

“继昌,继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继昌直起腰,循声望去。是继光,正从村口的方向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棉袄的扣子都敞开了,露出里面的红秋衣。他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边跑一边喊:“录取通知书!你的录取通知书!”

继昌手里的镐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继光跑到他面前,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弯着腰喘气:“公社邮递员刚送来的,我正好在村口碰上了。快拆开看看!”

继昌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山东大学招生办公室”。他的手开始颤抖,指甲掐着信封的边角,却怎么也撕不开。继光等不及了,一把抢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赵继昌同志: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山东大学数学系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日前,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继光念到这里,声音也抖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继昌,眼眶一下子红了:“继昌,你考上了!山东大学!你考上了!”

继昌站在那里,看着继光手里的信纸,看着那一个个铅字,像是做梦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热热的,涨得发疼。

他接过那封信,捧在手里,看了又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他考上了。山东大学数学系。

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看着脚下这条他修过无数次的水渠,看着身边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来,仰起头,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我考上了——”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群寒鸦。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灰白的天空,向远方飞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青石峪。

继昌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的时候,文涛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儿子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上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狂喜,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放下斧头,等着儿子跑到他面前。

“爹!我考上了!山东大学数学系!”继昌把通知书递到父亲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文涛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山东大学”那几个字——那是儿子这些年反复念叨过的名字。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柴堆,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素贞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她看到继昌手里的通知书,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的儿,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

“娘,我考上了。”继昌走过去,把通知书递给她,“山东大学数学系。”

素贞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她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哭了起来:“我儿出息了,我儿考上大学了!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

消息传到赵家老宅的时候,文渊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秀兰从外面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他爹!继昌考上了!山东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文渊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地放下锄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

他转身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烟。那是他过年才舍得抽的好烟,一直压在箱底。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杏树。

“爹,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听到了吗?咱赵家出大学生了。继昌那孩子,考上了山东大学。你们在那边,也高兴高兴吧。”

傍晚时分,继昌来到老宅。他站在院子里,看到文渊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正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大伯。”

文渊回过神来,看到继昌,点了点头:“来了。坐。”

继昌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文渊开口了:“通知书带来了?”

继昌从怀里掏出通知书,递给他。文渊接过来,借着暮色,仔细地看了一遍。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山东大学”四个字,他认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还给继昌。

“好小子。”他说,“你爷爷要是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你爹当年没能念成书,你替他念了。你这一走,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整个赵家的事,是咱青石峪的事。”

继昌的眼眶热了:“大伯,我……”

“啥也别说了。”文渊摆了摆手,“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青石峪,别忘了这片土。你是从这儿走出去的,根还在这儿。”

“大伯,我记住了。”继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青石峪的许多人家都在谈论这件事。继昌考上大学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进了每一户人家。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受到了鼓舞。几个正在上中学的后生,跑到继昌家里,围着他问长问短,问他考试难不难,问他大学是什么样子的。继昌耐心地一一回答,末了,他对他们说:“你们也要好好念书。现在高考恢复了,只要你们肯努力,将来也能考上大学。”

那几个后生听了,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第二天,文涛和素贞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赵家的亲戚和村里的乡亲们。没有大鱼大肉,就是些家常菜——炖鸡、红烧肉、炒鸡蛋、炸花生米,还有秀兰特意做的一盆红烧肉。但对于青石峪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排场了。

酒席上,文渊端起一碗酒,站起来,说:“今天,咱青石峪出了一件大喜事。继昌这孩子,考上了山东大学。这是咱青石峪头一个大学生。我提议,咱大家一起敬继昌一碗!”

众人纷纷站起来,端起酒碗,齐声说:“敬继昌!”

继昌站起来,双手捧着酒碗,眼眶通红。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大伯、伯母、爹、娘、继宗、继光、文博、知青们、乡亲们。这些人,在他备考的日子里,给过他无数的帮助和鼓励。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仰起头,把那碗酒一饮而尽。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继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青石峪,不会忘记大家。”

酒席散后,继昌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冬天的月亮格外清冷,像一面银盘挂在光秃秃的枝丫间。他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在月光下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收好。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十岁那年,爷爷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人”字;想起十七岁那年,他考上县一中,大伯卖猪凑学费;想起文革开始后,他失学回家,在公社中学当民办教师;想起那些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那些白天干活晚上复习的日子,那些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辗转反侧的夜晚。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步向家里走去。他要回去告诉爹娘,他一定会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报答青石峪这片土地的滋养。

腊月二十三,小年。

继昌背着行李,走出了青石峪。他要提前去济南,熟悉一下环境,准备入学。文涛和素贞送他到村口,素贞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拉着儿子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了。”

“娘,你放心。”继昌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文涛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继昌手里:“拿着。路上用。”

继昌推辞不要,文涛硬塞给他:“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继昌接过钱,眼眶热了。他朝爹娘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树。冬天的老槐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他知道,等春天来了,它又会发出新芽。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轻声说:“老槐树,等我回来。”

然后,他大步向村口走去。

晨光熹微,他的身影在薄雾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老槐树静静地立在村口,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目送着又一个孩子走出大山,走向远方。

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洒在那块刻着“青石峪”三个字的石碑上,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芒里。

青石峪的根,又深了一寸。青石峪的枝叶,又长了一分。

苍穹下的行者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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