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六日,清晨。
青石峪的雾还没有散尽,山间白茫茫一片。老槐树静静地立在村口,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泥土苏醒的气息,是春天要来了。
继昌起得很早。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心里像装着一团乱麻。天还没亮,他就悄悄起来了,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收拾好的行李——一个旧帆布包,是文渊年轻时用过的;一床薄被,是素贞前两天刚拆洗过的;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他的书和笔记本。
他坐在床边,环顾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屋。墙壁被烟熏得发黄,墙角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是他这些年写字磨出来的。桌上那盏煤油灯还摆在那里,灯罩上有一圈黑黑的烟渍。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盏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盏灯,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备考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就着这盏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书,一道一道地演算。煤油灯熏黑了他的鼻孔,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轻轻吹了吹灯罩上的灰,然后转身,拎起行李,走出房门。
灶房里,素贞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一锅面条,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摆着四个剥好的鸡蛋,一碗咸菜,还有一碟腌萝卜条。看到继昌出来,素贞抬起头:“醒了?快洗脸,趁热吃。”
继昌放下行李,到院子里洗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困意一下子消散了。他擦干脸,回到灶房,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面条。
面条是白面做的,细细的,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滴了几滴香油。素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不说话。继昌低着头,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他放下碗,把四个鸡蛋装进口袋里。
“娘,我走了。”
素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她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眼眶有些发红,但忍住了,只是轻声说:“去吧。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继昌点了点头,背起行李,走出灶房。
院子里,文涛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有点着,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到继昌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儿子。
继昌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爹。”
文涛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去村口。”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峪的石板路上。清晨的村庄很安静,只有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经过赵家老宅的时候,继昌停了一下。他看到老宅的门开着,院子里亮着灯。
“你大伯已经起来了。”文涛说,“他在等你。”
继昌心里一热,推开老宅的院门,走了进去。
文渊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他显然起得很早,已经抽了好几根烟,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看到继昌进来,他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继昌,然后点了点头。
“行李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文渊走到墙角,拎起一个布袋子,递给继昌:“拿着。路上吃。”
继昌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炒花生米。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大伯,你……”
“别说了。”文渊摆了摆手,“路上远,别饿着。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
继昌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把布袋子放进帆布包里,然后站直身子,看着文渊。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文渊的脸上。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
“大伯,我走了。”继昌说。
文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结实,满是老茧,却格外温暖有力。
“去吧。”他说,“好好念书。你是咱青石峪出去的,要给咱青石峪争光。”
继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文渊站在门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继昌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继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老宅。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继宗带着念祖来了。念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晓云连夜赶做的。他拉着继昌的手,仰着头说:“叔,你到了大学,要好好念书。俺以后也要考大学。”
继昌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好。你好好念书,将来一定能考上比叔更好的大学。”
继光也来了。他穿着那件退伍时带回来的旧军装,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走上前,拍了拍继昌的肩膀:“好样的。到了学校,好好干。”
知青们也来了。陈永红、卫东、红梅、春燕、学军,他们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继昌,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他们中有些人也参加了高考,但录取通知书还没有下来。他们既为继昌高兴,又为自己忐忑。
卫东走上前,握住继昌的手:“继昌,恭喜你。到了济南,替我向山东的山水问个好。”
继昌笑了:“你也要加油。等你的北大录取通知书下来,咱们在BJ见。”
卫东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秀兰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走到继昌面前,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伯母给你做的几双鞋垫,还有两双袜子。路上穿,别冻着脚。”
继昌接过布包,眼眶热了:“伯母,你……”
“别说了,”秀兰抹了一把眼睛,“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要出远门了,伯母心里高兴,也舍不得。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节省,该吃吃,该喝喝。”
继昌点了点头,把布包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
文涛和素贞站在人群外,没有挤上前。他们看着儿子被乡亲们围着,道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既骄傲又酸楚。素贞的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文涛站在她身边,沉默地抽着旱烟。
太阳升起来了。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老槐树上,把那些嫩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继昌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背起行李,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他从小看到大的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树干上那道旧疤还清晰可见——那是早年雷劈留下的。但树没有死,伤口结了疤,继续长。如今,它又发出了新芽。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道旧疤,然后弯下腰,对着老槐树,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槐树,我走了。等我回来。”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站在树下的乡亲们。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伯、伯母、爹、娘、继宗、继光、念祖、知青们、乡亲们。他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石板路,走出了村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静静地立在村口,树下站着他最亲的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一直通向远方。路两旁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朝阳染成一片金色。
继昌走在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爷爷教他认字的那个下午,想起大伯卖猪给他凑学费的那个秋天,想起煤油灯下苦读的那些夜晚,想起考场上奋笔疾书的那个冬天。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脚下的力量。
他走了很远,回头再看时,青石峪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棵老槐树,还高高地立着,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回家的方向。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默默地说:“青石峪,等我回来。”
他走了。
老槐树下,文渊还站在那里。他看着继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秀兰走过来,轻声说:“他爹,回去吧。外面风大。”
文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那些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像新生的希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他送走了自己的父亲。那一年,父亲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让文渊扶着他,最后一次来到老槐树下。父亲坐在树根上,看着远处的群山,说:“文渊啊,爹这一辈子,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棵老槐树,是咱赵家的根。你记住,不管走到哪儿,根不能丢。”
后来,父亲走了。再后来,母亲也走了。他在这棵老槐树下,送走了很多人——有长辈,有同辈,也有晚辈。他送走了继光去参军,送走了知青们来又走,如今又送走了继昌去上大学。
老槐树见证了这一切。它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树下走过,有的留下,有的离开,有的再也没有回来。但它始终立在那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个村庄。
文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皲裂,像他的手掌一样布满了沟壑。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棵老槐树,很像。
“老槐树啊老槐树,”他轻声说,“你说,咱们还能送走多少人?”
风从山谷间穿过,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
文渊在树下站了很久。阳光从树梢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修梯田、修水渠、挨批斗、复职、送走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觉得,自己做得值。
他想起继昌小时候,跟着他在地里干活,问他:“大伯,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回答不上来。他这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继昌这一去,会看到比他看得更远的世界。
“去吧,孩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完了,回来告诉大伯,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村里。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秀兰站在老宅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回来,她没有多问,只是说:“饭好了,进屋吃吧。”
文渊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院子。经过老杏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春天要来了。
他走进堂屋,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随着风轻轻晃动。
“爹,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继昌走了。咱赵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你们在那边,高兴吗?”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文渊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热的,喝下去,暖到心里。
那天晚上,文渊又去了老槐树下。他坐在树根上,抽着旱烟,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枝丫间,像一盏灯。
他想起继昌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月夜里,坐在他怀里,听他说青石峪的故事。他讲爷爷的故事,讲太爷爷的故事,讲老槐树的故事。继昌听得入迷,总是问:“大伯,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继昌长大了,走出了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文渊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像一段无法言说的心事。
“老槐树,”他说,“你说,继昌在外面,能过得好吗?”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文渊笑了。他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慢走回家去。
月光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身影在老槐树下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老槐树静静地立在村口,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这个村庄,守望着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
春天来了。老槐树又发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