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幸福里小区三号楼十八层，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没人修。

老周攥着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里的大叶茶酽得发苦，茶垢厚得能刮下来当药引子。他跺了跺脚，灯没亮，骂了骂，摸出老人机开手电筒，光柱晃过墙面，疏通下水道、日租房、小姐上门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长了一层牛皮癣。

十八楼往常是最吵的。

1802住了个女主播，艺名糖糖，昼伏夜出，后半夜还扯着公鸭嗓喊“哥哥们刷个跑车”。业主群里骂了八百回，物业上门碰了一鼻子灰，老周巡楼到这层，总得故意咳嗽两声，意思是小点声，别逼逼了。

今儿怪。

死静。

连个背景音乐都没有。

1802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点冷白的光，还有味儿。

不是廉价香水味，也不是外卖的地沟油味。

是甜腥气，混着点84消毒水的冲味，像菜市场杀鱼的台子刚冲过地，又像医院太平间门口的走廊。

老周推了一下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人临死前的喘气。

补光灯只开了一盏，惨白惨白的，照得墙上贴的网红自拍照像死人遗像。糖糖坐在电竞椅上，背对着门，长头发披下来，发梢染着黄的粉的，枯得像一把秋草。她面前的手机架在补光灯上，直播界面黑了。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撒了的珍珠奶茶，黑珍珠滚了一地，沾着灰和头发丝，圆滚滚的，像死人的眼珠子。

他绕到电竞椅正面。

那一眼，他后半辈子都忘不了。

糖糖脖子上勒着一根黑色的Type-C快充线，绕了三圈，勒得很深，皮肉翻出来，血顺着线往下滴，滴在她的白T恤上，洇成一朵朵暗黑色的花。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舌头伸出来半截，紫黑色，像一截烂了的茄子。嘴角往下淌着涎水，混着厚厚的粉底，在下巴上结了一层黄壳。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盖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挣扎的抓痕。

老周手里的保温杯“哐当”砸在地上。

热茶泼了一地，冒起白汽，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他没喊。

人吓狠了是喊不出来的。他扶着门框往出挪，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挪到楼梯口，才嗷的一声吐出来。晚上吃的韭菜盒子，混着胃酸，酸臭酸臭的，淌了半台阶。

派出所的民警二十分钟后到的，拉了警戒线，穿着睡衣拖鞋的住户挤在楼道口，举着手机拍，闪光灯闪得人眼晕。有人认出来是糖糖，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天天骂人的网红”“前阵子还把一个小姑娘骂得跳楼了”。

分局刑侦队王队长是个老烟枪，脸皱得像核桃，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才戴上鞋套进去。

法医蹲在电竞椅旁边，扒了扒死者的眼皮，又按了按后颈的尸斑，抬头说：“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机械性窒息，凶器就是这根充电线。邪门了，手脚没有捆绑痕迹，指甲缝里干净得很，一点皮屑组织都没有，不像反抗过。”

王队长骂了句扯淡：“谁能老老实实坐着让人勒死？”

痕检的蹲在地上扫了半天，站起来摇着头：“现场太干净了。除了死者和那个保安的指纹、鞋印，啥外来痕迹都没有。十八楼的监控坏三天了，物业说没钱修，整层楼就是个瞎子。”

王队长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自媒体，举着手机直播，标题写着“突发！幸福里网红遇害现场”。

他掏出手机，拨了省厅的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喂，我们这儿出个案子，影响太大，压不住。申请特案组支援。”

凌晨四点整，特案组的车停在小区楼下。

四个人，不多不少。

组长陈砚，四十七岁，省厅出了名的阎王脸，头发白了一半，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话少，眼神毒，扫你一眼就能把你那点小心思扒得精光。早年办过一起灭门案，凶手抓着了，他自己也落下了失眠的毛病，烟一根接一根，手指熏得焦黄。

外勤江骁，三十岁，前特警支队的，一米八五的个子，浑身腱子肉，一拳能打碎一块砖，脾气爆，说话直，最烦磨磨唧唧的文化人。

法医林盏，二十七岁，女，话比陈砚还少，手稳得像机器，再烂的尸体她都能面不改色地解剖完，中午还能就着尸检报告吃红烧肉。

网安苏枳，二十四岁，娃娃脸，看着像个大学生，实则是个顶尖黑客，没有她挖不出来的聊天记录，没有她查不到的IP地址。

四个人上楼，陈砚走在最前面，没说话，先蹲下来看了看台阶上老周吐的韭菜盒子残渣，又闻了闻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江骁去查消防通道，摸着扶手回来，说：“凶手走的消防通道，扶手被人擦过，干净得离谱，应该是戴了手套。”

林盏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指尖捏着那根快充线，仔细看勒痕：“凶手左手发力，手劲很大，勒的位置精准，正好压在颈动脉窦上，十几秒就能让人失去意识。死者喉咙有挫伤，声带出血，死前被迫念过什么东西。”

苏枳拿过死者的手机，指尖飞快地划，调出直播后台的录像，点开最后三分钟。

手机里传出糖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我不该转发林晓的视频，我不该造她的谣，我不该说她是小三，我不该煽动粉丝网暴她。是我害死了她，我罪有应得。”

最后一个字刚落，画面猛地一黑，直播断了。

楼道里没人说话。

只有远处住户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很快停了。

苏枳又翻了翻死者的微博和粉丝群记录，抬头说：“死者张糖，二十四岁，网红。靠网暴素人涨粉，前前后后至少搞垮过三个人。三个月前那个跳楼的女大学生林晓，就是她带头转发的造谣视频，林晓死后，她还涨了三万粉，直播收入翻了三倍。”

江骁啐了一口：“操，这种逼玩意儿，死了也他妈活该。”

陈砚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江骁立刻闭上嘴。

这时痕检的警员跑过来，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米粒大的黑色金属碎片，边缘磨得发亮：“陈队，消防通道墙角找到的，很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的。”

陈砚接过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几秒。

碎片很轻，黑色，哑光，没有任何logo，像是从某个长条物件上掰下来的边角。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个月，城西信贷公司那个姓刀的老板，死在办公室里，现场是不是也有这么一片？”

林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我看过卷宗，现场干净，死因诡异，也是悬案，证物里确实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黑色碎片。”

陈砚把证物袋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方泛着一层死鱼肚白，楼下的警戒线还拉着，记者们蹲在路边啃包子，等着抢头条。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凌晨的寒气，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不是仇杀，也不是临时起意。”陈砚的声音很低，像石头砸在地上，“我们遇上连环的了。

这个人，是按名单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