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许烬坐在幸福里小区斜对面的淮南牛肉汤店里，点了一碗十块钱的粉丝汤，加一块钱的干丝。汤面上飘着几片薄牛肉，香菜撒得很满，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指尖蹭到镜框上的油泥——这副眼镜是地摊货，十五块钱，平光镜，用来挡眼睛。戴上它，他就成了随处可见的、木讷的上班族，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微博热搜榜。
第一位是明星官宣恋情，爆；第二位是某品牌新品发布会，沸；第三位是网红猫走丢了，热；往下翻，第七位是#女大学生网暴事件后续#，点进去，最新一条更新在两个月前，评论区只有寥寥几十条，最顶上的热评是“还翻出来干嘛，都过气了”。
林晓的名字，就这么沉下去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烂泥塘，咕咚一声，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很快就被新的垃圾盖住。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张糖走进来，穿一身粉色的运动套装，脸上带着妆，墨镜架在头顶，手里攥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指甲上的钻闪得人眼晕。她身后跟着个瘦小的助理，拎着三个快递袋，累得气喘吁吁。
“老板，两碗牛肉粉丝，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辣。”张糖扯着嗓子喊，一屁股坐在许烬斜对面的桌子上，椅子被她晃得吱呀响。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点开粉丝群，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发，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家人们我刚取完快递，晚上七点准时开播啊，今天给你们扒一扒那个抄袭我的小主播，咱们冲了她评论区。”
“什么？她还敢报警？笑死，警察管得着网友说话吗？一群穷酸玻璃心，骂两句怎么了。”
助理把快递放在脚边，小声说：“糖姐，上次林晓那个事，品牌方说有点顾虑，问咱们要不要发个声明……”
“发个屁。”张糖翻了个白眼，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都过去三个月了，谁还记得？再说了，她自己心理素质差，关我屁事？我还涨了三万粉呢，品牌方偷着乐还来不及。”
她撇了撇嘴，唾沫星子溅在汤面上：“再说了，不就是个乡下考上来的穷学生吗，死了就死了呗，她家里人说不定还巴不得少张嘴吃饭呢。”
许烬低着头，用筷子捞碗里的粉丝。
粉丝很细，滑溜溜的，一夹就断。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汤很烫，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但不是哭的。
牛肉汤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光头，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擦桌子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许烬说：“就这女的，十八楼那个主播，缺德事干老了。前阵子有个老太太来小区门口堵她，哭着说她把闺女逼死了，她让保安把人轰走了，还拍视频说人家碰瓷。”
老板啐了一口：“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许烬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吃完最后一口粉丝，放下十一块钱，起身走了。
路过张糖那桌的时候，他的衣角轻轻蹭了一下桌角，没人注意。
张糖还在跟粉丝发语音，笑得花枝乱颤，说晚上要给大家看新衣服。
她不知道。
她的死亡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四个小时。
许烬回到临时租的日租房，就在隔壁单元，五楼，正对着1802的窗户。
他从背包里拿出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薄款丁腈手套，两副；鞋套，两双；黑色快充线，跟张糖用的那款一模一样，提前在五金店买的，三块钱一根；一小瓶镇静剂，装在眼药水瓶里，无色无味；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行字，是张糖当年转发林晓视频时配的文案，还有她在粉丝群里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字是宋体，五号，黑得刺眼。
就像法院的判决书。
晚上六点五十分，许烬戴上手套和鞋套，背上黑色双肩包，从消防通道往上走。
十八楼的监控坏了三天，物业说没钱修，整层楼都是瞎的。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也坏了大半，他走得很轻，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一只猫，像一阵风，像一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停在1802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传来音乐声，还有张糖试麦的声音：“哈喽哈喽，家人们能听到吗？听到扣个1。”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跳。
七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许烬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节奏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