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幸福里小区三号楼底下的警戒线还拉着,黄黑相间的带子被雨水泡过,软塌塌地垂着,沾了一地梧桐叶和泥点。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头老太太蹲在墙根晒太阳,窃窃私语,说十八楼那姑娘死得邪性,说她缺德事干多了遭报应。
特案组的临时指挥部设在物业办公室,十几平米的小房间,烟雾缭绕。
陈砚坐在破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枚黑色金属碎片,对着窗外的光反复看。碎片很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材质是普通冷轧钢,没有任何标识,查不到生产批次,也查不到购买渠道。
就像凭空长出来的。
“监控查了吗?”他掐灭烟头,烟蒂扔进满得快溢出来的烟灰缸里。
“查了。”江骁刚从监控室回来,一肚子火,“整个小区就大门和车库有能用的监控,单元楼里的一半坏一半瞎,十八楼那层坏了三天了,物业说没钱修。消防通道连个摄像头都没有,连根毛都拍不到。”
“大门监控拍到什么没有?”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进出的人有十七个,送外卖的、代驾、下班的,全是戴口罩戴帽子的,个个都可疑,个个都没正脸。”江骁灌了一口矿泉水,“有个穿灰卫衣的,凌晨两点零九分从后门走的,但是后门监控坏了一半,只拍到个背影,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其他啥都看不清。”
苏枳抱着电脑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指尖敲得飞快:“死者张糖的社交账号我翻完了,三年时间,直接间接网暴过的人有十一个,其中三个有自杀记录,一个死了,就是林晓。三个月前从理工大宿舍楼跳的,当时闹了一阵,后来压下去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林晓的微博主页,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三个月前,配图是从楼顶往下拍的视角,配文只有七个字:我撑不住了,对不起。
评论区早就沉了,最后一条评论是昨天晚上发的,匿名,写着:有人替你讨公道了。
陈砚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去查林晓的社会关系。”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夹克,“亲属、朋友、同学,一个都别漏。凶手既然是冲着张糖的劣迹来的,大概率和林晓的事有关。”
“陈队,”林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尸检初步报告,“还有个事。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一点微量皮肤组织,但是量太少,DNA测序做不出来。还有,勒死她的那根快充线,是全新的,不是死者平时用的那根。死者自己那根在抽屉里,好好的。”
“凶手自己带的凶器。”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提前踩点,准备充分,下手干净,完事还把自己那根带走了?不对,那现场这根是……”
“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林盏接过话,“和那枚碎片一样,是他的标记。他不怕我们知道是他干的,他甚至想让我们知道。”
房间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透过脏乎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
陈砚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公交站,一个穿灰卫衣的男人背着黑色双肩包,正在等车。他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的线条,很白,很瘦。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微微抬了抬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下一秒,公交车来了,男人侧身挤了上去,车门关上,车缓缓开走,消失在路口。
陈砚盯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陈队?怎么了?”江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陈砚收回目光,把证物袋揣进兜里,“走,去理工大,找林晓的辅导员聊聊。”
与此同时,城南城中村的巷口。
许烬背着蛇皮袋,站在烂泥巷的入口。
巷子里飘着霉味和油烟味,脏水顺着水沟往下流,苍蝇嗡嗡地飞。张老四坐在小卖部的门口,光着膀子打牌,嗓门大得整条巷都能听见。
阳光很烈,晒得人后背发烫。
许烬低着头,往巷子里走。
口袋里的黑色金属牌凉冰冰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泥泞的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很快,脚印就被后面的人踩没了。
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