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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负糙农

天不负糙农

乾坤阴阳道 著
现实
类型
1970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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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霜降

天不负糙农乾坤阴阳道123 4215字2026年07月18日 09:04

霜降过了,山里的夜就沉得格外快。

日头刚磕着西山梁,青瓦屋顶上的热气就被风搜刮得干干净净。湘西南的秋末,白天还残存几分暖融融的错觉,日头一落,冷气就像从地底下渗出来似的,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满山的松树在风里簌簌地响,声音不尖不厉,闷闷的,像整座山在叹气。

土坯老屋缩在村道尽头,墙面常年返潮,泛着一层灰扑扑的碱霜。院门虚掩着,门轴被风推得吱呀轻晃,每响一声,屋里的人心就紧一下。

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烧。一盏油灯搁在灶台角上,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撩得一摇一晃,昏黄的光在土墙上蹭来蹭去,把墙上的裂纹、屋角的蛛网、横梁上挂着的干草药,轮番从暗处捞出来,又丢回去。

奶奶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佝偻的背几乎弯成一张弓。她手里捏着一把干透的艾草,慢慢搓,慢慢捻,枯瘦的指节一紧一松,艾草碎屑簌簌往下掉。她没点灯芯,也没生火,就这么坐在暗处,一双浑浊的眼定定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是里屋。母亲靠在床头,粗布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她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阵痛从后腰开始,慢慢绞到小腹,一阵比一阵紧。她不吭声。牙关咬着,喉咙里压着,连呼吸都掐得细细的。

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关

院墙外头,风声鹤唳。山里的秋夜总显得格外不太平,母亲心里愈发不安,手攥得更紧了些。

父亲蹲在灶间墙角,后背贴着土墙,慢慢往下滑,蹲在那儿。他掏出旱烟袋,手指头捏了一撮烟丝往烟锅子里塞,塞了半天没塞进去——烟丝从指缝漏出来,撒了一地。他把烟袋搁在地上,没再碰。

油灯还在晃。奶奶把搓好的艾草放在灶台上,缓缓站起身。

她个子本就矮,背一佝偻就更矮了,站起来还不到父亲的肩膀。裹过的小脚踩在夯土地上,一挪一挪,走得很慢,却很稳。她走到里屋门口,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又轻轻掩上门。

母亲睁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奶奶摆摆手,在床沿坐下,枯瘦的手覆在母亲攥着被角的手背上。

“疼多久了?”

“晌午就开始疼了。”母亲声音发颤,细细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刚才又紧了……怕是要到了。”

奶奶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硬得像块老树皮。可被这样一双手握着,母亲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了一点。

“别怕。”奶奶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山里的女人生孩子,哪个不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咬住牙,稳着点。”

母亲咬着下唇,使劲点头。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滑进脖子里。

奶奶起身,走到灶间。父亲还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起来。”奶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拗的分量,“去找接生婆。走后山那条路,别走村道。碰上人就说去砍柴。快去快回。”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好几宿没合眼熬出来的血丝。他看着奶奶,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起身抓起墙角的柴刀和扁担,推开后门,闪进夜色里。

后山的路不好走。羊肠小道贴着崖壁,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密林。没有月光,云层厚厚地压着山尖,只有稀稀落落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漏出一点冷光。父亲走得很急,脚底踩在碎石上嚓嚓响,好几次差点滑倒,又硬生生稳住身子。

山风裹着寒气灌进领口,他的后背却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这些日子他的冷汗就没断过。白天在田里割稻,镰刀握在手里总觉得滑,换了好几回握法还是滑。夜里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听院墙外的动静。脚步声、咳嗽声、狗叫声,每一声都能把他从半睡半醒中拽起来,心跳得像擂鼓。

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实本分,种地交粮,见人低头笑,从没跟谁红过脸。可这回,他盼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降生,哪怕多受些累也甘愿。

他心里紧张,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蹲在灶台边一锅接一锅抽旱烟,抽到舌头发苦、嘴皮发麻,还是压不住心里那股慌。

可他也认了。娘说了,这个孩子她必须要她。

接生婆住在山坳那边的一间独屋里。父亲敲了三下门,轻轻重重的暗号,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两人没说话,只互相点了个头。接生婆提上布包,跟着父亲,一前一后摸黑往山上走。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里屋的油灯被捻得只剩豆大一点火苗。母亲半靠在床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侧。阵痛越来越密,从后腰绞到小腹,再从大腿根蔓延到膝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着,又拧不碎,只一圈一圈地绞。

接生婆洗净了手,掀开被子看了看,回头低声跟奶奶说了句什么。奶奶点点头,转身去灶间烧水。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松枝,火苗蹿起来,映亮了她半张脸。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皱纹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定定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水烧开了。蒸气从锅盖缝里突突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奶奶舀了一盆热水端进里屋,又出来,走到父亲跟前。

父亲还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

“娘。”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怕。”

奶奶没说话。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枯瘦的手搭在他肩上。

“怕也给我撑住。”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这个家的梁。梁不能塌。”

父亲喉结滚了一下,使劲点头,眼眶却红了。

里屋传来母亲一声压低的痛呼。很短,马上被咬住了,只剩闷闷的喘息。接生婆探头出来,招手让奶奶进去。

“快了。”她说,“叫她使劲。”

奶奶又进了里屋。灶间只剩父亲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一条缝。山里的夜黑得像墨,风灌进来,裹着松脂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远处山道上,隐约有手电筒的光在晃——不是往这边来,只是在山坳那边闪了几下,又灭了。许是赶夜路的村民,他把门板上的木纹抠出了印子,也不敢确定。

他慢慢把门闩死,转身靠在门板上,背心凉飕飕的,全是汗。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清亮的啼哭,从里屋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哑哑的,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在试嗓子。可在这间被恐惧和沉默压了整整一宿的土坯屋里,这一声,就像一道雷。

父亲浑身一震,膝盖差点软下去。他扶着门板站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滚烫滚烫的,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却怎么也出不来。

里屋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裹。油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昏黄的光。她脸上全是汗水,皱纹里夹着细碎的泪光,嘴角却微微松着——是那种绷了太久太久之后,忽然松了一下的表情。

“是个男娃。”她声音发颤,“母子平安。”

父亲扶着墙走过去,低头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彤彤的,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下一下翕动着鼻翼。

他抬起手,想摸摸那张小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手太糙,全是老茧和裂口,怕刮着娃。就那么悬在半空,不动了。

奶奶把孩子递过来:“抱抱你儿子。”

父亲笨拙地张开手臂,像捧着一捧刚打下来的谷子,小心翼翼接过来,浑身僵得不会动弹。怀里那个小人儿轻轻动了动,嘴一瘪,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父亲赶紧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堵得浑身发抖。怕惊着刚出世的孩子。

里屋,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枕上。她偏过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外屋那团昏黄的光,听着那声被父亲捂在喉咙里的呜咽,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没去擦,也没力气擦。

她想起十个月前,悄悄确认身孕的那个早晨。从那天起,她就格外小心,闭门、静养,怀胎十月,悉心照料着身子,就盼着孩子能平安落地。之前听闻村里有妇人生产不顺的事,那个画面偶尔会浮上心头,惊醒之后浑身冷汗,一摸肚子,孩子还在踢,她才能缓过一口气。

十个月。她把所有心思情绪,全部咽进肚子里,不敢哭,不敢说,不敢有半分异动。生产的这一夜,她疼得浑身湿透,嘴唇咬破了皮,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怀了十个月的巨石,终于落下了。

可安稳没有来。院墙外头,夜还是那么黑。风声里夹着什么别的动静——是脚步声,还是心跳声,分不清。父亲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后背抵着门板,眼睛盯着那扇虚掩的院门。门轴在风里吱呀轻晃,每响一声,他的心就紧一下。

没有人来。这一夜,没有人来。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乾坤阴阳道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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