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灶间就有了动静。
说是动静,其实轻得很。奶奶摸黑起了身,没点灯,凭手脚摸索着往灶膛里塞了把松针,划了根火柴。松针沾火就着,轰的一声,火光把她的影子甩在土墙上,晃了好几下才稳下来。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又把昨晚剩的红薯粥底子刮了刮,兑了水,搁在灶上热着。
做完这些,她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给跃娃喂奶。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到她低着头的轮廓,和怀里孩子一拱一拱的小脑袋。
“多吃两口。”奶奶说,“路上饿得快。”
母亲应了一声,把跃娃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吮着奶,嘴里发出细细的咕咕声,她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头别过去了。
父亲蹲在后门口磨柴刀。磨石是块青灰色的老石头,中间已经凹下去一道弧,他用手指蘸了水,一下一下来回推,刀刃擦过石面,发出滋滋的声响,细而长,像蛇吐信子。磨几下,拿拇指横在刃口上试试,眯起眼对着天光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磨。磨好了,把柴刀别在腰后,起身去院里检查那根扁担。扁担是竹子的,用了五六年,中间磨得溜光,两头包着铁钩,他用指头弹了弹,听声音有没有裂纹。
奶奶把昨晚备好的干粮从灶台上端下来——几个红薯面饼子,掺了野菜末,黑黢黢的,硬得能砸人。这是她连夜赶做的,把家里能找到的最后一点红薯面全用了。她拿一块旧布包好,塞进父亲的褡裢里,又往里面搁了一竹筒凉开水。
“到了那边,别急。你岳母刀子嘴豆腐心,跟她好好说。”她一边系褡裢的带子一边低声叮嘱,“粮能借多少是多少,别争,别吵。实在借不到也别强求,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父亲点头,把褡裢挎在肩上。
母亲从里屋出来了。她把跃娃裹得严严实实,递给奶奶。孩子刚吃饱,睡得正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全然不知道大人心里的翻腾。母亲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抬手整了整包被的角,把露出来的那只小拳头轻轻塞回去,然后转过身,走到父亲身边。
天还没亮透。浓雾裹着寒霜,把整座山盖得严严实实,三两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父亲在前,母亲在后,两人摸着雾往前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布鞋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和喘气,一前一后,在山雾里慢慢往深处去。
走了一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山脊在天光中显出来,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没有尽头。父亲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抿着,额角沁着细汗。他问:“要不要歇?”母亲摇摇头:“趁早赶路。”
往山里去,路就变了样。羊肠小道贴着崖壁,窄得只能搁下一只脚。路面常年晒不到日头,秋霜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得攥着劲。一边是几十米深的陡坡,碎石松土从脚底下哗哗往下滚,滚半天才听到落地的闷响;一边是涧水,冷得发黑,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
父亲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路面,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他走几步就回头,伸手扶母亲一把,等她站稳了再往前走。母亲攥着他的手,指尖凉得吓人,手心里全是冷汗。
走到崖壁最窄的地方,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宽厚结实,扛着扁担稳稳地走在前面,把迎面来的山风挡住大半。她踩着父亲的脚印走,一步不落。
过石桥的时候,父亲先踩上去试了试。那是三根松木捆在一起搭的桥,架在两块崖石之间,底下涧水轰隆隆地冲过去。木头常年被水雾浸着,面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往下弯了弯。他回头拉住母亲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过了桥。
下了崖壁,路渐渐平缓了些。山路两边的枯草齐腰深,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又钻进另一片枯黄里不见了。天光越来越亮,云层后面透出些微的白光。父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前面是个村子。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屋顶冒着炊烟。一个老汉正蹲在村口磨镰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磨刀。父亲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侧过身子,贴着村道最外沿走。母亲紧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他们是从村外绕过去的。经过一片菜地时,一个在摘菜的大嫂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这边看。父亲赶紧偏过脸,假装看山,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出村外好远,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母亲也松开咬着的下唇,嘴唇上留下一排白印子。
翻第二座山时,母亲开始喘了。
她身子本就虚,产后还没出月子,走了这大半天山路,体力像砂漏里的沙一样往下泄。先是喘,后来连喘都带着哨音。父亲回头看她,她摆摆手,说没事。可她嘴唇已经白了,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父亲找块石头让她坐下,递过竹筒。她喝了一口,喘了好半天才平下来。
“歇会儿。”
“不用。”
“歇一会儿。”父亲蹲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但很硬。
母亲没再争。她坐在石头上,看着脚下的山谷。山风呜呜地吹,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父亲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努力压住喘气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竹筒又递过去,让她再喝一口。喝完水,母亲撑着腿站起来,说:“走。”
到外婆家是午后的事了。日头偏西,照在山坳里那几间土坯房上,院墙还是那道干打垒的土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父亲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推门,又放下,最后还是母亲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里,一个老汉正蹲在屋檐下劈柴。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劈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把斧头抡起来,闷闷地剁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两半木头弹出去,滚在泥地里。
“爹。”母亲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发着抖。
外婆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儿女婿,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三步两步走出来,一把拉住母亲的手,眼圈刷地就红了。
“瘦成这样。”她说,声音粗粗的,像是在骂人,可眼眶已经湿了。她上上下下看着母亲,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嘴皮子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们……你们还没吃饭吧?灶上有红薯,我去端。”
舅母从里屋出来了,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堆出来的。她把外婆往边上拉了拉,低声说:“娘,屋里粮也不多了——”外婆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粮不多也要吃饭!我闺女回来了!”舅母讪讪地退到一边,脸上那层笑剥了下来,露出底下的冷。
外婆拉着母亲的手往里屋走,边走边回头,瞪了父亲一眼:“你也是,媳妇还在月子里,走这么远的路!”父亲站在院中,低着头,没应声。外公蹲在屋檐下,一直没说话,只是手里的斧头劈得一下比一下重。
饭后的事,父亲在回来的路上始终没跟母亲复述。他只说外婆塞了粮,没说怎么塞的。
那是母亲在里屋给跃娃喂奶的时候。外婆把父亲叫到仓房,打开粮缸让他看——缸底只剩小半缸糙米,旁边堆着几袋红薯干和杂豆。她蹲下身,拿一只布袋铺在地上,开始往里舀米。舀一瓢,顿一顿,看着缸里剩下的米,又减掉半瓢,再舀别的,把每样东西都匀出一些。每一勺都在算,算来算去算的是自家的口粮和闺女的活命。红薯干、杂豆,全拣好的往里塞。最后扎袋口时,外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有点抖。她把布袋推给父亲,转身出了仓房。
父亲背起粮袋走到院门口时,外婆忽然追上来,往他褡裢里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
“别跟我儿说。”她压低声音,“省着吃。”
父亲接过鸡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点了头。
夕阳西沉,山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重得多。父亲的肩头压着那袋粮,总有二三十斤,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他走在前面,弓着背,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怕一脚滑倒,粮食洒了。母亲跟在后面,腿已经软了,脚底的血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刺刺地疼。她咬着唇,不吭声,拿一根竹竿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过那道石桥时,父亲先过去,放下粮袋,回头来接她。她走到桥中央,脚下青苔一滑,身子晃了一下,父亲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过来。她的手冰凉,他攥了好久才松开。
天快黑时,他们停在一处山凹里歇脚。父亲从褡裢里掏出那两个鸡蛋,剥了一个递给她。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剩下的半个递回来,父亲摇头,她执意递着,父亲接过来,一口吃了。另一个没舍得动,揣回褡裢里。母亲看见了,没说话。
最后一截路是摸黑走的。没有月亮,云层厚厚地压着,只有稀稀落落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漏出一点冷光。父亲凭着记忆辨认路形——那棵歪脖松、那块鹰嘴石、那道干涸的溪沟,白天见过,现在摸黑也能认出来。走到村口老樟树下时,已是深夜。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村子沉在一片黑里。
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油灯还亮着。奶奶一个人坐在灶前,守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她没有睡,面前摆着两碗凉了的野菜粥,碗边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看见两个灰扑扑的人影撞进来,她慢慢站起来,接过父亲肩上的粮袋,掂了掂,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台生火热粥。
父亲把褡裢里那个没舍得吃的鸡蛋掏出来,搁在灶台上。母亲蹲下身,从粮袋里摸出一把红薯干,捧到奶奶跟前。三双手在油灯下碰在一起——父亲的糙,母亲的瘦,奶奶的老,全裹在那把红薯干上。
奶奶没有接红薯干,她先看了看母亲的脸,又看了看父亲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袋粮食上。
“你爹的病,好些了?”她问。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还蹲在灶前,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根空了的烟袋杆。
“没病。”他哑着嗓子说,“是怕我们熬不过冬。”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奶奶的手停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病就好。”她说,声音稳稳的,“没病就好。”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火光映着墙上那袋粮食的影子,沉沉的,实实在在的。外面的风还在吹,松林哗哗地响,但屋里已经有了暖意。
里屋,跃娃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母亲慌忙起身去抱,奶奶拦住她,自己走进里屋,把孩子裹好抱了出来。火光映在那张小脸上,映在那双皱巴巴紧闭的眼睛上,也映在墙上的粮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