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实人间百态被揉碎的星光

第19章 :青海湖

被揉碎的星光圩梦123 2828字2026年08月05日 23:27

我七月到的青海湖。

从西宁开过来的路上,视野的每一次变化都比想象中缓慢。先是从城市过渡到丘陵,黄褐色的缓坡上长着一丛一丛矮灌木,像被谁随意丢在坡面上的深绿色绒球。然后丘陵变平了,地平线开始向两侧无限地扩展,天空的蓝从浅变深再从深变浅,像一匹被反复漂染的布。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比天空更深、比任何蓝色都要沉的色带,横亘在公路尽头,细细的,像被谁用尺子画上去的一条线。

越开越近,那条线越来越宽,颜色也越来越分明。青海湖从一线变成一匹再变成一整面,在我到达湖边公路的时候,它已经铺满了整个左侧的视野。那种蓝不是普通的蓝,是沉下去的、带着重量的蓝,像把整片天空压缩之后倒进了同一个容器里。水面非常平,远看几乎看不出波动的痕迹,像一整块被打磨光滑的深蓝色玉石嵌在地面上。

我在环湖西路开了一整天才找到那片油菜花田。

七月中旬的青海湖沿岸,油菜花开得毫无保留。从公路边缘一直延伸到湖边,那片金黄色铺了大约四五百米的纵深,花田尽头就是那片沉蓝色的湖水,蓝和黄之间只隔着一道极窄的深绿色草带,像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我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简易停车场里,走下来的时候被铺天盖地的黄色和蓝色同时撞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被颜色撞到了——那种饱和度太高了的、不加任何调和的纯色直接涌进眼睛里,让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花田里已经有人了。不远处一对情侣正在互相拍照,女孩站在花丛中间张开双臂,男孩蹲在田埂上举着手机拼命往下压角度,想把背后的湖和花同时收进同一个画框里。另一侧有一个独自来的中年男人,挎着一台比我那台还旧的胶片相机,正弯腰对着一朵被蜜蜂压弯了的花茎调焦。我站在田埂边缘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进花田,先站在边上感受了一会儿那种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黄。

我走到花田中央的时候,脚踝被油菜花的茎秆擦得痒痒的。花的高度大约到我的腰部,站在里面的时候整个人被那种金黄色包裹着,头顶是蓝得毫不退让的天空,远处是沉静如镜的湖水,中间是一整片正在盛放的、朝着同一个方向的暖黄色。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棉布衬衫,袖口挽了两圈,牛仔裤的裤脚沾着花田里潮湿的泥土。我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白衬衫的类似款式,但我知道今天这件是我自己的。

我把相机架在田埂上,设置了定时拍摄。倒计时十秒,我跑回花田里,在花丛中间蹲下来,面朝着镜头的方向。倒数三秒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青海湖上空的蓝和香格里拉的不一样,香格里拉的蓝是高远的、透明的,这里的蓝是厚重的、压得很低的,像一整块被谁用力按在头顶的蓝色钢化玻璃。

倒数一秒的时候我把视线收回来,对准镜头,笑了一下。

快门落下去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我听见了。清脆的、短促的,像一个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句号。我走过去把相机拿起来,翻看那张刚拍好的照片。画面里的我蹲在花丛中间,白衬衫被那一片金黄色衬得有些发蓝——是那种在强烈光线下白色向蓝色偏移的光学现象。我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正在笑的状态。不是职业性的、被要求之后才做出的那种笑,是我刚才蹲在花田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忽然觉得这一刻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什么、于是自然地从嘴角溢出来的那种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在田埂上坐了下来。花田里的黄光和湖面的蓝光同时从两侧照过来,把我在取景框里的影子拉成一道斜斜的、不完整的轮廓。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那对互相拍照的情侣已经拍完离开了,久到那个独自来的胶片摄影师也收拾好器材走远了,花田里只剩下我和风,还有远处湖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层微光。

然后我用手机翻拍了一下相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发给了予皓。没有任何配文,就是一张照片。大约是半小时之后予皓回了三个字和一个表情。三个字是“很好看“,表情是一朵简笔画的小云,是当年陆煦阳最爱用的那个。我看着屏幕上那朵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在田埂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水腥气和油菜花那种淡淡的、像青草被碾碎之后的味道。我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镜头盖反射的天光,一小片圆形的、晃动的蓝色停在那块小小的玻璃表面,像一枚被按进镜头的图钉。

那天下午我在那片花田里待到日落。从正午的烈日到午后的暖黄到傍晚的金红,油菜花的颜色在光线变化中不断发生着微妙的偏移。正午的时候那片黄是耀眼的、几乎刺目的,午后开始变柔和,傍晚时分则变成了那种像被糖浆浸透之后的深琥珀色。我拍了很多张,有一张拍的是花田边缘被风吹弯的那一行花茎,它们集体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群正在朝湖边弯腰鞠躬的人。还有一张拍的是湖面上一条极细的、被风推出来的白色波纹,像一枚被谁从远处丢进来的小石子激起的痕迹。

但我最喜欢的是定时拍摄的那一张。那张照片里我蹲在花丛中,头顶是蓝得毫不客气的天空,背后是那片沉静如镜的湖水,周围是满世界铺开的黄色。画面中央的那个人——我自己——在看着镜头笑,笑得不算好看,嘴角弯得也不算标准,但确实是真实的。

我后来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没有夹进诗集里。我把它放在了钱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每次掏钱付款的时候都会先摸到那张照片的纸边,然后才摸到纸币。没有人知道那张照片在那里,只有我自己知道。有时候在超市付钱、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张相纸的边角,会不自觉地停留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间里我会想起七月中旬的青海湖,想起那片铺天盖地的黄色,想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时那种带着水草气息的凉意。

然后我会抽出手,把零钱递给收银员,接过找零,装好钱包,继续往前走。

那张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数字,是我后来用圆珠笔写在相纸背面的:“四”。这是第四卷。还有一卷。

那天晚上我住在青海湖旁边一家藏民开的民宿里。房间很小,但床正对着窗户,窗户外面就是湖。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把整片湖面照成一层银白色的、像锡纸一样反光的平面,我躺在床上侧过头就能看见那片光在水面上缓慢地移动。我没有拉窗帘,就那样看着那片月色下的湖面,渐渐合上了眼睛。睡着之前我忽然想到,他写“你笑的时候比花还亮”那句话的时候一定没有见过青海湖七月的油菜花田。如果见过,他大概会换一种说法。因为任何人的笑都比不上那片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的亮度——那是一种需要把眼睛眯起来才能直视的、近乎暴烈的明亮。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亮度。他说的是另一种东西。是笑这个动作本身携带的温度,是某个人对着镜头、对着世界、对着自己弯起嘴角时所释放出来的那种东西。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玻璃外面透进来,在被子表面投下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光斑。我的手指搭在光斑边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射出来的凉意。

我睡着了。做了梦。梦见自己站在那片花田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花茎吹得弯成一片起伏的、金色的波浪。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不是同款,是同一件。袖口被他挽过之后留下的折痕还在。我站在花田中央,面对着一片无人的、空荡荡的黄色,并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这件衬衫穿过他,也穿过我,它积累的温度已经足够多,多到一个人穿着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冷。

圩梦 · 作家说
上起点现实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