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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孙初九 著
现实
类型
2026年07月24日
上架
12.4万
连载中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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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来晚了

新年快乐孙初九123 4350字2026年09月02日 14:23

陈念拖着破旧行李箱站在冬日码头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沾染了这一趟波折返乡路上的所有痕迹,北方的落雪、南下火车邻座碰洒的泡面汤汁、大巴前行人掐灭的烟灰、码头边的海水沫子……傍晚的海风冰凉刺骨,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天灵盖,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今天最后一班轮渡。

她的家乡就在隔海相望的那头,坐落于东南沿海再往外驶出五十海里、几乎被世人遗忘了的一座冷门偏僻孤岛,纳闷岛。

陈念第一次离乡是大一开学前的暑假,爷爷托了村里跑运输的水生伯用一艘小破船将她从小岛那边运到了码头这边。

那时小小的她坐在颠簸的船头往回望,爷爷孤伶伶伫立于小岛尽头,双手撑着拐杖昂首往上拔,人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圆点,消失了。

离别前爷爷叮嘱她,出去一趟不容易,好好上学,没事就先不要回来了。

好像特意将她支了出去。

陈念多次想回来看他,却被告知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或许爷爷心里有自己的重逢时刻吧。

直到2019年春节前夕,已经大二的陈念在图书馆漫长自习过后,发现有三通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冷门小岛编码。

爷爷没有手机,每次打电话都要走到巷子口杂货铺阿婆店里,去借那台沾染了酱油渍的老式座机。

陈念赶紧回拨,电话那头果然是酱油阿婆。

“念念啊,爷爷让你今年务必回来过年,有要紧事跟你讲。”

阿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他说……是遗愿。”

终于等到爷爷的召唤,陈念第二天天蒙蒙亮便拎起行李箱,从北方一路南下,火车转大巴再转公交,最后停在了这个码头上。

今天是回不去了,码头已经陆续熄灯,她只能拖着行李箱咯吱咯吱往回走。

堤坝尽头亮着一盏昏黄路灯,灯下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裹着一件深蓝色旧棉袄,正缩着肩膀吸一支烟,脚下积了七八个烟头。他不时大声催促海岸边的码头工人,扛起一箱箱不知道是什么的货物陆陆续续装进泊船里。

“陈念?”

那人见她独自拖着行李箱路过,站起身,喊她。

陈念走近了才认出是水生伯。

两年不见,他比记忆中消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脸被海风吹得又皱又黑,像一张揉搓不平的牛皮纸。

“水生伯。”

陈念喊了一声。

对方点点头,把烟头随手丢在地上,拿鞋底捻灭,打量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上船吧。”

水生伯把跳板往岸边挪了挪,陈念一跃跨上去,船身晃动了一下。

这时的码头工人们也卸货完毕陆续离开,船上仅剩他们两人,水生伯没有发动船舶,而是站在船尾不耐烦地往远处眺望。

“还有一个。”

等了好一会儿,码头上才姗姗来迟一个十八九岁风尘仆仆少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是水生伯在广州打工的儿子,远航。

远航不情不愿跳上船,被父亲迎面飞踹一脚,“这么慢,都在等你。”

少年捂着大腿嘶哈嘶哈,还不忘上前打招呼,“陈念姐,好久不见。”

陈念点了点头。

水生伯这才解开缆绳,走到船头发动柴油机,船终于开了。

陈念站在船尾,跟少年聊天,

“你怎么也迟到了?”

“我故意的,根本不想回来。”

远航本来在外地打工好好的,突然被父亲喊回来帮忙,内心非常抗拒。

想回的不让回,不想回的硬给拽了回来。

“我不喜欢大海。”他抬头望了一眼船头固执父亲,“也不喜欢一成不变的他。”

“我还不喜欢你呢!”

水生伯耳尖,遥遥反驳。

远航撇撇嘴,又跟陈念聊了一会儿,逐渐口干舌燥,这才又对着船那头大喊,“有饮料吗?”

“自己拿。”水生伯刀子嘴豆腐心。

远航听罢拽起陈念一头扎进了船舱,里面居然是一个小型超市,各种物资码得整整齐齐,陈念扫视了一圈儿,蔬菜粮油水果日用品等等一应俱全。

“这就是我的未来了。”

他突然叹了口气,失望地注视眼前这一切,恍惚察觉自己的人生好似被这艘小船给限制住了,从生到死,永远漂泊无依,无法上岸。

一想到这儿,他的眼里突然失去了光,烦躁地在超市里疾走,膝盖不小心撞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货品箱,疼得大口喘气。

陈念赶紧上前安慰,别灰心,至少你能驾驶它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少年沉默不语,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倔强消瘦的老父亲,捞起旁边货柜上一把工具刀划开了还未拆封的货箱,赌气似的埋头整理了起来。

陈念走到船头跟水生伯对视了一眼,他叹了口气,起身走进了船舱。

船头只剩下陈念一人。

夜晚的海风比岸上更大,直直灌进衣服里,她缩着脖子伸手扶住栏杆,把羽绒服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闻着熟悉的海水腥咸,跟着小船一起朝故乡驶去。

船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前方黑暗中出现了零零星星的灯火,点缀出那座像一头巨鼋似的伏在海面上的孤岛,船越靠近,那些灯光就越清晰。

她能分辨出岛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光,一种是煤油灯和老式白炽灯泡散发的无序摇曳的暖黄色的光,另一种是稳定的LED射灯散发的整齐成片亮着的冷白色的光。两种不同形态的光将孤岛的形状衬托得宛如一枚对折过的叶子,折痕不是直线,而是一道蜿蜒的由北向南纵贯全岛、高约十米的青石围墙。

这道围墙,就是岛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界线”,界线以西,是陈念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平民区,界线以东,则是她从未去过的富人区。

水生伯的船在西区唯一的破败码头上靠了岸,刚停靠几分钟,就被着急采购物资的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远航帮陈念拎起行李箱下船,往前送了十几米,又转头瞧了瞧身后忙忙碌碌的老父亲,

“姐,再见,我得过去帮忙了。”

两人道别,陈念独自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上一条长长的巷子石板路,刚踏上台阶就被前方扑面而来的一股浓烈异味臭得差点掀晕了过去。

这条巷子是通往她家老宅方向的必经之路,才两年没回来,西区的生存环境又恶化了不少。空气中散发浓重的旧物即将被拆除的颓败气息,海蛎壳糊满外墙的低矮石坯房墙角渗出一大滩地下腥水,布满青苔的墙根处堆积了一摊杂物:村民们随手丢弃的褪色破渔网、洗得发白的粗布烂衣裳、碎酒瓶和发黑塑料袋等等。弥漫整座岛屿的湿气将这些东西一并沤成一团一团的腌臢腐臭,经年累月发酵后,直冲她脑门。

陈念捂着鼻子快步趟过小巷子,终于在曲径通幽的巷子尾端拐进了大路,瞬间豁然开朗。

眼前是另一番独属于小岛过年期间的热闹景象,路两边榕树上挂满了随风摇曳的喜庆灯笼,枝桠延伸处点缀着一串串小彩灯。她没走几步便迎上漫天飞扬的金银灰雨,烧纸钱的焦糊味道渗透进空气中,给游子的她带来了一层薄薄的恍惚感。

陈念满心期待推开了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老榕树底下落满叶子,树下摆着一张空荡荡的藤椅,没等她走进里屋,就远远看见屋里正中央的香案上,摆放着一张醒目的逝者黑白照片,竟然是她的爷爷!

陈念顿时五雷轰顶。

她还是回来晚了。

“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昏暗灯光下,酱油阿婆倚靠在杂货铺门口,轻声安慰她,“他不想告诉你,是怕耽误你上学,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给你打去了电话。”

说到这里,阿婆也替她惋惜。

太遗憾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这对爷孙俩就能见上最后一面,然而没有。于是她暗暗下定决心,等到自己弥留之际,一定大张旗鼓告知所有人,她绝不强撑。

陈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阿婆递过来的搪瓷杯,小口小口吸溜着热茶,眼泪啪嗒一下掉了进去,此刻只觉三魂七魄被无穷无尽的遗憾穿透,四处漏风。

爷爷今天凌晨突然病逝,上午就完成了火化,至今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东区那边来人给办的,火化完直接把你爷爷的骨灰盒带走了,说要安置在他们专属的那个陈氏祠堂里,落叶归根。”

阿婆说到这里,语气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这件事连她自己也有点琢磨不透。

这事儿太蹊跷,一直生活在西区的陈善公,死后怎么就被东区的人给收走了呢?看这火化的速度,应该是他提前联系了那边,临时授意的。然而她与他近二十年的街坊相处中,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到半分关于那边的话头,料想他们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吧,再看看眼前懵懵的陈念,看来他对自己的亲孙女也有所隐瞒。

想想也是,他早年间放弃了东区优渥生活,千辛万苦把小孙女穷养长大,估计也不敢跟她提吧。可怜的小陈念,连家道中落的过程都没机会体会,出生不久便零帧进入贫穷生活模式,长到了二十岁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要不你再回家找找?说不定你爷爷给你留下了点什么呢。”

旁边突然窜出一个扶着电动三轮车的中年憨胖男人,是阿婆的儿子达叔,回来接她搬家。

此时陈念所住的西区,正在由东往西催促着进行拆迁总动员,这片土地即将被东区陆续吞并改造。

住在这里的西区村民,要么拿一笔丰厚的补偿金离开自己土生土长的家乡,去别处另觅生活,像水生伯一样飘荡在外面;要么为了给下一代创造更好的医疗教育条件,花光几代人积蓄才勉强挤进东区的边缘地带生活,如达叔一家。

达叔已经带着妻儿在东区郊外买了一个小三居,算是入了东区的户口,好不容易安置妥当,这才回来接老母亲。

“不去,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阿婆断然拒绝,西区才是她住了一辈子的老家。

母子俩又争吵了起来,再也没有闲心安慰旁人。

陈念把搪瓷杯默默放回小板凳上,转身离开了。

大半夜,她在老宅里翻腾爷爷的旧物,终于在书桌镇纸下找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一封家书,里面写了他的临终遗愿——让陈念去东区陈氏宗祠院子里古榕树下挖出一个黑檀木盒子,从中取出一本黑色古线装家谱,修撰完成他临终前没来得及修完的族谱,以便谱牒传世。

陈念脑袋嗡了一下。

修谱?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

她继续往下读,爷爷生怕她修不明白,还特意另附了一页纸演示如何修撰家谱、如何标记顺序,大概就是去东区把陈氏四大家族外加他们这一支的所有族人的生辰死亡日期与子孙延续脉络全部补录进家谱中,先记录宗祠里的陈列灵位,再实地一家一家拜访记录活着的人。

西区穷人勇闯一无所知的富人东区?

春节期间一一拜访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亲戚?

还要说服他们配合完成跟他们断亲了二十年、势不两立的爷爷的遗愿?

这对于春节只想躺平过年的清澈大学生来说可太难了,陈念有点犯怵。

随之而来是更大的疑惑。

爷爷在二十年前为什么选择离开东区,二十年后又让她重新进入?

他既然选择了断亲,为什么还惦记那边的事情呢?

难道是犟种爷爷在冲动断亲之后绝不认输,与对面老死不相往来,一直憋到弥留之际才把这个心心念念的修谱任务交由她来做?

左思右想不小心碰散了身后的书架,一个相框掉落,是一张她父母年轻时候的珍贵老照片,右下角标记了一个时间点,1999年。

然而,她父母的生命也终止在了这一年,母亲难产而亡,父亲意外去世。

这一年,她刚刚出生,爷爷就抱着她离开了东区。

所有的巧合都汇聚在了这短短一年之中,成为她心头萦绕不去的最大疑惑。

199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迫切想要解开它。

可知晓20年前发生了什么的人如今都住在东区,或许修谱是她探听真相的唯一突破口。

“爷爷,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时机吗?非得等我们阴阳两隔才出现?”

看来她必须得去对面走一趟了。

孙初九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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