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念带着一把铁锹来到高耸肃穆的十米高青石围墙前,被关卡拦了下来。
“西区村民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东区,你谁啊?”
关卡守卫虎视眈眈看着她。
“我是陈善公的孙女,今天去陈氏宗祠悼念爷爷。”
陈念心平气和应对,没想到对方却变本加厉地盘问了起来,焦灼了半天也不放她通行。
“哎,你说话能不能文明一点,没看见她头上带着小黄花嘛。”
达叔大老远就听见守卫出言不逊,骑着电动三轮车噔噔噔驮着一大堆老旧家电风驰电掣而来,急忙跳下车帮陈念沟通。
对方瞥了两人一眼,缩进守卫室打电话,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不情不愿地拉开了笨重的闸门,指着达叔没好气道:“你,带她去陈氏宗祠门口,别乱跑。”
达叔赶紧推着陈念往里走,却再次被守卫拦了下来,“等等,车斗里这一堆破铜烂铁,不能进,有碍观瞻。”
达叔跟他四目相对,见对方又剑拔弩张了起来,为了不惹事只能忍痛卸空了车斗,喊陈念坐上,一踩油门过了这道没有一点儿人情味的冰冷关卡。
这是陈念人生第一次踏入东区地界。
不过一墙之隔,与西区古朴破败的景象全然不同,这里一眼望去是一片井然有序的现代与奢华。
东区的布局错落有致,顺着岛的地势层层拔高,依次伫立着拥有私人码头的独栋海景别墅、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欧式庄园、带有私人泳池的半山洋房,更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岸边停着数十艘豪华游艇,与外界往来畅通无阻。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无声,而是秩序层面的静默。这里没有西区的鸡鸣狗吠和婴孩啼哭,没有街巷嘈杂的叫卖以及铁皮屋顶在风中哐当作响。为数不多的细碎嘈杂也被精心设计的隔音墙体和消声绿化带给过滤掉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人工草坪上不时喷洒的细水声,这是一种被精心维护、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安静。
达叔开着三轮车平稳行驶在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上,路两侧造型精致的欧式路灯和规范指示牌引导他们驶向明确目的地,一辆黑色豪车悄无声息从两人身侧驶过,车窗贴着防窥深色膜,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达叔一边勇往直前,一边向陈念热情介绍:这片区域由同宗同源的陈氏四大家族牢牢掌控,他们手里攥着这座岛屿的渔业、贸易、地产等几乎全部经济命脉,西区的生计只能被迫依附于东区。想要改善生活的西区村民们得经过层层筛选和背调,才勉强有资格进入这里谋生,却也只能求职东区富人们的保姆、园丁、司机、苦力等等,拿最微薄的薪水干最繁重的活,一辈子被困在高墙以西的那片低矮村落里。
与东区的繁华鼎盛相比,西区简直是被世人遗忘了的角落,这就是他散尽家财依然执着搬来东区郊野生活的理由,也算是另一种纬度上的出人头地了。
“诶陈念,你作为跟你爷爷一起主动流放到西区体验生活的陈氏族人,应该跟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吧。”
“好了达叔,不要再说了。”
她心里有点不得劲儿。
达叔言多必失,赶紧闭嘴,加快速度将陈念载到了一块占地面积颇广的广场前,广场中央赫然伫立着一座古意盎然、庄严肃穆的宅院,门楣上挂着“陈氏宗祠”的匾额。
宗祠门口站着一位身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者和一个表情严肃的年轻守门人,刚刚驶过他们的那辆黑色豪车停靠在一侧,旁边守着两位身型壮硕的中年保镖,把达叔阻拦了下来。
达叔朝陈念挥了挥手,识趣地踩上三轮车,一溜烟儿没影了。
陈念独自抱着铁锹走上前,老者慈祥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陈念?善公的孙女?”
“嗯。您是?”
“我是这里的族长,也是你爷爷的亲兄长。”
陈望公慈眉善目中隐隐透露出一股大家长威严,“你爷爷的灵位就在里面,跟我来吧。”
陈念抱着铁锹紧跟上前,进门时却被年轻的守门人拦了下来,要求她交出铁锹才能进入。
东区的规矩可真多。
陈念不情不愿将铁锹塞进守门人怀里,拔腿越过了门槛。
陈氏宗祠空间高阔,烛火长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萦绕不去的熏香,宗祠内堂长桌上按照辈分密密麻麻摆放着一排排黑沉沉的灵位,让人望而生畏。
陈望公领着陈念走到了灵位桌前,指着一个写有“陈公讳善之位”的牌位,
“喏,在那儿。”
两年前跟爷爷道别时,他还是一个活泼的小老头,再见却是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陈念鼻头一酸,眼泪滚落了下来。
爷爷久居西区老宅,二十年以来清贫度日,如今却被安置在东区最显赫的宗祠之内,让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平复的感伤,以及那个巨大的疑惑。
“你爷爷,原是我族中第五房。二十年前,他执意搬去西区。如今人走了,骨灰回来,也是应当的。”
陈望公背着手,望向祠堂深处那一排排古老的灵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询问,
“他临终,对你有什么嘱托吗?”
“有。”
陈念点了点头,径直朝院子里的古榕树走去,陈望公和守门人也跟着她来到了院子里。
偌大的院子里盘踞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榕树,它粗犷的根茎像龙爪一样匍伏蔓延进地底下,凌空四散垂荡的枝条上裹满了陈氏族人们祭祀祈福用的各类红色布条,宛如一位见证了这座岛屿百年来兴衰变迁的老人,默默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陈念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既冒昧又费力,就是拿铁锹撬一下这尊古老守护神的“脚底板”。
她找守门人要回了自己的工具,根据爷爷在遗书中的指示,绕着古榕树转了三圈拜了拜,“打扰了”,然后精准找到一处根脉,奋力开挖了起来,没想到它的根茎缠绕得非常紧实,陈念只能俯身徒手扒拉,挖了半天一无所获。
她抻起疲惫酸痛的腰,朝着族长二人不好意思笑了笑,又绕着古榕树走了三圈,“抱歉,又打扰了”,再次挪动了一个位置,继续开挖。
“咦,真是纳了闷了。”
陈念扶着铁锹满头大汗,见第二个坑也没挖到,又开始了下一轮转圈道歉,继续开挖。
陈望公看着眼前的陈念像个土拨鼠一样撅着个屁股不停在古榕树周遭打了一个又一个小洞,嘴角抽动了一下,白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终于忍不住“咳咳”两声打断了冒昧的她,铁青着脸走到一处根脉间,跺了一下脚问,
“有没有可能在这里呢?”
陈念“哦哦”了两声,举着铁锹屁颠屁颠挪了过来,再次奋力挖了下去,又蹲下来徒手掰开古榕树下错综缠绕的根系,果然挖出了一个古朴的黑檀木盒子,打开一看,当真有一本黑色古线装家谱!
她欣喜地举起黑色家谱朝老族长挥了挥,老族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守门人在震惊之余仍不忘再次没收了她的作案小铁锹。
“既然是他的遗愿……罢了,我就破例一次。给你三天时间进出祠堂修撰此家谱。三天之后,无论你是否完成,必须离开,你能做到吗?”
陈望公施恩撂下一句。
三天时间,是指三个白天的时间,宗祠晚间不准闲人进入。
陈念犹豫,在学校写个小论文都至少研究一两个月,修谱这么严谨的事情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吃不透,三天时间恐怕弄不完。
“十天行不行,您多通融一下,权当帮我爷爷了。”
“不行。”
陈望公语气坚决,隐隐不悦,他还在生那个叛逆弟弟的气,白胡子又翘了起来,
“我为什么帮他,他当初背弃家人离开了这么久,如今允他灵位归来,我已是开恩了。”
完蛋了,爷爷当年果然没干啥好事,断亲断得这么不体面,这让我后面怎么顺利执行任务啊?
罢了,先收集信息要紧。
“我爷爷当年,为什么离开这里?”
陈念将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陈望公喉咙滚动了一下,强行把那段不愉快记忆咽了下去,黑着脸甩袖背过身去,显然不愿意跟她多说。
见对方不友善,陈念忍不住吐槽了起来,“咦,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呢,我爷爷都去世了,你还跟他计较个什么劲儿……再说了,他修家谱也是为了族人着想,你作为族长都不支持一下,多少有点不像话了。”
陈望公一听气笑了,又转过身来审视这个使出激将法试图道德绑架他的小后辈,严肃强调道:“我说三天就三天,能不能完成,你自己好好想想。”
反正他跟亲弟弟早年间关系决裂这件事,东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脸早就丢光了,人也死了,现在还客套什么呢。
“……行,三天就三天!”
陈念也被他的轻视激起了强烈的好胜心,短暂交锋让她明白了老族长和爷爷之间关系确实不好,再怎么找补也无济于事。
他给她三天时间修谱完全是在刁难她,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陈念转念又想,老族长只给她限定了时间又没限定她具体怎么做,她打算把祠堂供桌上历代祖先的牌位全给拍下来,留着日夜研究,再多找几个校内人手一起帮忙,这不就事半功倍了嘛,方法总比困难多。
没等她落定计谋,便见守门人拿着一个敞口大信封朝她走了过来,强行没收了她的手机,迅速截断了她的后路。
陈望公很快与她约法三章:
“修谱一事务必保密,不得对外人宣扬。修谱期间,不得使用任何电子辅助设备。从你拿到这本黑色家谱起,三天倒计时正式开始。”
“你的意思是让我纯手搓?一点外力都不让借,还只给这么点时间?完全不讲道理啊,这不就是明晃晃的霸王条款嘛,你这让我怎么修啊?!”陈念强烈抗议。
“你也可以选择,不修。”
陈望公寸步不让,明显是想逼她放弃。
“你真是欺人太甚!”
陈念咬牙切齿拿起了那本黑色家谱,夺回铁锹扭头往外走。
看她这副气呼呼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与他断亲时的弟弟,只是没想到那一转身便是永别,陈望公不觉心软了下来。
“等等。”
他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陈望公侧头对守门人轻声嘱咐了几句,没再多跟她言语,便先一步离开了。
傍晚时分,年轻的守门人带着陈念来到了广场旁边一个张灯结彩的大花园入口,让她自己进去,
“正好,今晚这里举办每年游神盛典前例行流水席,族中老少都从外面赶回来了,很是热闹,你既然来了,就一起参加吧,也算……认认亲。”
“这……”
陈念虽然不明所以,但知道这是一个大批量认识东区陌生亲戚的好机会。
“六天之后举行游神盛典,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趁这几天族人们都在,你抓紧时间,不然再聚齐就得等下一个春节,你爷爷的遗愿也得明年才能完成了。”
守门人恳切叮嘱她。
老族长最后还是松了个口子,时间虽然没多给,但好歹承认了她的身份。
“你不一起进去吗?”
陈念转头问他。
守门人摇了摇头,他还得去夜守宗祠,人送到了就行。
陈念只能孤单伫立于花园入口,看着内场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众人,又看了看自己简单的大学生装扮,瞬间感觉格格不入。
没等她犹豫片刻,就被后方飞奔而来的两个年轻人险些撞翻在地,只能被动地踉踉跄跄跟着人流挪步入场。
内场中央十几张长桌首尾拼接成一条纵贯全场的长龙,用喜庆的桌布垫底布置了一场豪华丰盛的流水宴席,人们按照辈分依次顺序入座。
陈念被花园管家引领到了一处靠近尾端的长桌前,又遇到了刚才那两个在门口疾跑差点撂倒她、如今坐在靠里一桌的十七岁左右小叔叔们,他们还在互相扯着领带嬉笑打闹。
两个小叔叔这时也注意到了她这个异类,上下打量了陈念一番,互相对视了一眼,顷刻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哪里来的穷亲戚?这么大人了,还坐小孩桌?”
陈念被他们当场捉弄,一下子羞红了脸,呆楞地杵在长桌前,坐也不是,走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