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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穿越过去

新年快乐孙初九123 5103字2026年08月13日 20:57

“陈老三!陈小四!你俩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背后响起一道不耐烦的清亮女声。

陈念转身,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运动套装的飒爽短发女生,径直走到了那两个捉弄人的小叔叔面前,伸手弹了一下闹得最凶的小叔叔的大脑门,旁边那个也立马蔫了。

两人似乎都有些怕她。

短发女生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眉眼明艳,浑身透露出一股傲气,目光在陈念身上扫视了一圈,旁若无人坐在了小孩桌。

“你就是陈念?”

陈念点头,也坐了下来,“你是?”

“陈木兰,老族长是我爷爷。”

陈木兰虽然也坐小孩桌,但地位明显更高一些,轻而易举反向压制了隔壁桌那帮小叔叔们。

见对方帮自己解了围,陈念低声向她表示感谢,陈木兰却爱答不理,随手拿起桌上可乐喝了一口,视线投向花园中心主桌方向,那里坐着陈望公和几位气度不凡的中老年人,应该是各大家族的话事人。

她端详了片刻,才又开口,

“听说,你拿到了善公爷爷留下的那本黑色家谱?”

“嗯,爷爷让我修完它。”

“哦。”

陈木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可乐杯壁,过了一会儿,才又淡淡问,

“我爷爷给了你几天时间修谱?”

“三天。”

陈念撇嘴。

陈木兰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心想这老头心眼还挺小,看似应允了,其实也没应允多少。

“修谱是好事……不过,东区有东区的规矩,西区有西区的活法,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看见了也最好当没看见。反正就三天时间,你不管修没修完,就到此为止吧。”

陈木兰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陈念,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里不适合你。”

说罢便不再理会陈念,又坐了十几分钟,兴致不高就先行离开了。

流水席上热闹非凡,人们高谈阔论,陈念却全程如坐针毡。

她根本无法融入这些人兴致勃勃谈论的各类高端投资话题,更没人有兴趣跟她这个陌生人闲聊。场合不对,她贸然提出修谱一事不免显得突兀,再怎么主动也是热脸贴冷屁股。偶尔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也只是好奇一瞥,随即又漠不关心移开了视线。

但有一个中年男人例外,他举着酒杯径直朝陈念走了过来。

来人身型壮硕,即使身穿一套精致西装仍难掩浑身痞气,他是老族长的儿子陈大可,也是陈木兰的父亲。

“没想到陈氏还有你这号人物,真是稀奇。”

陈大可把酒杯随手放置在长桌边,显然不想跟她过多客套,他过来只为替父亲出一口恶气。

陈念敏锐感知到对方来者不善,警惕地站了起来。

“一个擅自选择断亲的人有什么资格替大伙儿修谱?你爷爷当年不在乎亲情,现在又拿亲情说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嘛!他是心中有愧想为过去的冲动赎罪?还是预料到自己快死了,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才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让你回来认亲?想融入我们,可没那么容易!”

陈大可奚落她的语气高亢激昂,目的就是给她立下马威,让她当众难堪。

热闹的现场很快安静了下来。

周围人被突如其来的大声吸引,纷纷看向对峙中的两人,旁边的两个小叔叔更吓得赶紧撤到了更里一桌,对陈念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得罪了族长一家,她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你想多了。”

陈念缓缓吐出四个字。

现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集体屏气凝神等待她接下来的答复。

陈大可更是怒目圆睁,紧盯她一举一动。

“我过来只是修谱,修完就走,不会蹭你们东区一分一毫。”

周围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饶有兴趣地看起了陈大可的热闹。

陈念此时的不卑不亢反而衬得暴烈陈大可像一个跳梁小丑,两人之间硝烟弥漫,愈加让人期待后面会发生什么。

没等陈大可再次发起进攻,就被远处的老族长即刻打断,招手喊了回去。

一场风雨欲来的闹剧戛然而止。

看热闹的人群顿感索然无味,这才四散而去,现场又恢复到了人声鼎沸的样子。

经此一役,陈念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这群人之间存在着一道无形壁垒,比东西区之间那一道高墙,更加难以逾越。

流水席不知不觉进入高潮阶段,无数烟花在花园上空绽放,金纸燃烧纷纷扬扬的星火,此时天地共色。

看着眼前从未见识过的繁华景象和周围一个都不认识的陌生亲戚,陈念内心既酸涩又孤独,没等聚会结束,便悄悄离席了。

走出灯火辉煌、香气弥漫的大花园,陈念在路口处偶遇了抱着三岁小儿子和妻子站在外围观看烟花的达叔一家。他们对陈念能够参加这场富人区的内部聚会非常羡慕,哪怕他们如今已经搬进了东区,也完全没有资格加入。

“要不你也签下老宅的拆迁合同,搬进来,我们再做一次邻居吧。”

达叔举着随烟花欢呼雀跃的小儿子,向陈念发来了热情邀请。

陈念立即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这里。”

这里看起来环境确实好,跟西区的破败落后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然而,这里的人们不欢迎她,她也不喜欢那些人,反倒因为今晚与他们的初次碰面,大幅度降低了她的沟通欲望。

踏入东区的第一天,她好像突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不爱跟他们待在一起,他们都是一群傲慢势利眼,太讨人厌了。

最在乎亲情的人却主动断了亲,可想而知爷爷当年被逼到了什么程度?

选择离开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想为他们修谱,反正那些人也不在意这件事情,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

如果连她自己也不在意了,爷爷的心愿就真变成遗憾了。

从人声鼎沸的大花园回到了空荡荡老宅,陈念愈加思念爷爷,忍不住触摸院子里那棵见证了两人相依为命二十年的大榕树,仿佛爷爷此刻还生活在她身边。

她不埋怨爷爷把她带来西区没苦硬吃,因为即使再穷再累,爷爷都会把最好的留给她,而且把她教得很好,这些不是有钱就能做得到。他甚至为了让她在外求学没负担而刻意隐瞒了病情。

可是,她还是错过了见他最后一面,也没有机会为他举办一场体面的葬礼,是她作为孙女的严重失职。

在过去离家的两年里,她一直惦念这座小岛,只因为爷爷生活在这里。可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去世了,熟悉的西区街坊邻居们也陆续走光,她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与这座小岛的所有情感链接,对这个地方没有了一丁点儿念想。

没有了家人,也就没有了故乡,等她大学毕业,估计也不想再回来生活了。

或许,远方才是她新的征途。

现在唯一能牵绊住她的是爷爷的遗愿,她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它,她没有心力带着对爷爷的遗憾和愧疚再撑一年,她得尽快让自己放下,然后,离开这里。

思绪飘远之际一道刺痛袭来,她的指尖不小心被树干上的倒刺划破,吃痛缩手时眼前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老榕树竟然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干纹路往下流淌。

它竟然在流血!

陈念吓了一大跳,此刻特别想大声呼喊爷爷,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人依靠,瞬间的悲凉浇透她全身。

她冷静了下来,再次壮着胆子,伸手去触碰那流血的树干。

就在这一刹那,陈念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进了一个奇异空间中,里面闪烁着她这二十年以来的各种记忆碎片,她看到了有关爷爷的记忆,想要抓取,却失去重心,在天旋地转之中直直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砰!”

随着一声闷响,陈念重重摔在了一处田间草垛上。

虽然有蓬松的草垛缓冲,她还是迎来了一阵头晕目眩,感觉全身骨头都摔散了架,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茫然看向四周。

大约能分辨出自己身处西区地界,只是这里的空气味道变了,海风的咸腥依旧,颓败没落的氛围却消失了,多了些泥土清香与草木生机。

这是一种属于她过去童年记忆里更为鲜活也更加粗糙的气息。

陈念从草垛上跳了下来,艰难辨别着方向,周遭一切黑漆漆,月光却十分明亮。比月光更明亮的是远处一大片跳跃的火光,夹杂着锣鼓与鞭炮齐鸣,好像在举行什么庆祝活动。

她朝那片火光走去。

一直走到了似曾相识的地方,陈氏宗祠前那片广场空地,虽然跟昨天所见布局有些许相似之处,整体景观却全然不同。

广场四周拉着“喜迎新春”的一道道红色横幅,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烧纸和香灰的味道,广场中央人山人海,村民们穿着九零年代复古衣裳,脸上洋溢着纯真笑容,翘首以盼接下来的高潮环节。

这里正在举行春节期间全岛最隆重的游神盛典,神像们即将出宫巡境。

祠堂大门敞开,里面香火缭绕,广场上的村民们应时跪拜在地,纷纷举着香火虔诚祈祷。锣鼓喧天之下,首先出来的是两头舞狮,跟着鼓点腾挪跳跃,其次出来的是几尊高大威猛、色彩斑斓、怒目圆睁的塔骨神像,每个神像里面都有一名壮汉担任“内胆”,双手抬起支撑它的木架、挪着规律摇晃的步伐,架着神像从祠堂里“走”了出来。跟随塔骨神像一起走出来的守护者们嘴里高喊着“威武,威武”,为其助威,前呼后应之下使得这个神像出宫过程格外威严神秘。

走在最前面的一尊红面獠牙神像刚一出宫,头部突然“轰”地一下窜起一团明亮的火焰,上身随即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

所有“走”出来的神像,纷纷在几秒钟之内燃烧了起来,一时间火光冲天,木质骨架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升起!

这可把抬神像的内胆壮汉们吓傻了,他们从中慌忙逃窜了出来,将燃烧的神像架子歪倒在地上,手忙脚乱找水扑救,无奈火势蔓延极快,已然来不及了。

“着火了!神像着火了!”

正在低头祈祷的村民们看见这离奇惊悚一幕,很快陷入恐慌之中,人们慌乱推搡,哭喊声响彻一片。

陈念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震惊得无以言表。

这时,一个脸上涂抹油彩的中年神婆从祠堂里冲了出来,扑倒跪拜在神像燃烧的灰烬前,双手捧起两块半月形圣杯,朝空中掷了出去,圣杯落地,一正一反。

神婆捡起圣杯,猛地跳将起来,颤抖地指向惊慌失措的人群,嘶吼道:

“是异类!宗族里混进了不属于这里的异类!触怒了神明!”

尖锐的嘶吼声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人群的骚动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刚上任不久的中年族长陈望公,等待他主持大局。

陈望公被盯得后背发凉,脸色铁青地中止了这次游神盛典,并向所有族人发号施令,

“找出那个异类!”

一时间无数道或愤怒或惊恐的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集体疯狂地扫视四周。

陈念站在人群外围,迎上那由内而外的扫射目光,只感觉一阵寒意袭来,心脏突突地狂跳不止。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认知击中了她:她就是神婆口中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异类”!

意识到这不可思议的一点,陈念不敢多加逗留,赶紧低着头趁人群混乱抽身而出,往自己记忆里老宅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跑过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猛地停住了脚步。

老宅院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眉眼温柔的年轻女人,正在院子中央晾晒衣服,她穿着宽松的碎花衬衫,衬衫下面腹部微隆,看见有人突然闯进了家门,也疑惑地注视着陈念。

这个女人的容貌,是陈念在那张泛黄老照片里看了无数次的人,她的妈妈林怀真!

林怀真的后侧,站着一个倚靠在门框边穿着一身崭新警服、满脸正气的年轻男人,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正是陈念的舅舅,林怀清。

看到这一幕的陈念难以置信,她竟然意外穿越到了1999年,妈妈还活着的时候!

这时舅舅腰间的BB机响了起来,有出警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快速掠过陈念冲出了家门。

而陈念一直愣住原地。

从见到妈妈的这一刻起,夹杂着思念与惊慌,眼泪便不由自主地决堤。

林怀真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只能先放下衣物,快步走上前轻声询问,

“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陈念彻底失控,忍不住扑过来抱住了这位年轻的母亲,哭得更大声了。

林怀真没有打断她的情绪发泄,而是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她。

哭了有好一会儿,陈念才缓过神来,哽咽着应对眼前这番难以名状的复杂局面,

“我叫陈念,是陈安五的…远房亲戚,呃,小侄女。”

她紧急整理措辞,生怕吓着眼前人。

“阿五的亲戚?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林怀真闻言眼睛一亮,热情牵起陈念的手,引她来到了里屋。

陈念悄悄打探四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因为有了一个温柔的女主人,生活起居布置得比那个时空,更加干净整洁。

对于自己父母的爱情,她曾经听爷爷提起过,他们一见钟情、未婚先孕,纯情浪漫又炽热疯狂。此时的林怀真还未过门,对陈氏一族的亲戚状况不太了解,陈念因为有足够多的家庭成员信息储备,扮演起自己家中春节来访的一个远方亲戚,简直绰绰有余。

她很快获得了林怀真的信任。

两人越说越投缘,宛如一对亲切的小姐妹。

彼时,陈念的爸爸和爷爷还远在外地务工“闯世界”,无家可归的陈念理所当然被人美心善的林怀真暂时留在家中住了下来。

陈念在哭了一通之后又开心得一宿儿没有睡着。

年轻的民警舅舅忙到了大半夜才回来,无暇顾及家里这个不速之客,既然自家姐姐已经跟她盘清楚了身份,陈念很自然地被排除在了“异类”的范畴之外。

这让陈念暂时松了一口气儿。

在这个90年代时空下,小岛上两区之间的贫富差异还没有特别显现,双方活动区域未做明确限制,仍然可以自由穿行,但陈念怕自己的异类身份被暴露,还是谨慎地只在老宅附近的小巷子里活动。

在这里,陈念遇到了正在积极跑水运、年轻力壮的水生伯,偶尔在巷子口碰见风韵犹存的酱油阿婆,举着一根木棍追击16岁就敢早恋的高中生小达叔……看着街坊邻居们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以及破天荒地过上了跟妈妈从未有过的温馨亲子时光,陈念竟不自觉地生出了一股热泪盈眶的幸福感。

目前妈妈的生活一切井然有序,然而不久之后她却会因难产而死,这是陈念万万不能接受的事情。

既然来都来了,她便下定决心留在这里,陪伴妈妈顺利生产,并等待爷爷和爸爸从远方归来,一家人团聚。

孙初九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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