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过了三天,陈念白天无所事事,只能趁夜晚人稀独自在小巷子里来回遛弯儿。
前方突然掉落一枚小贝壳,差点砸到她脚上。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前方又掉落了一枚小贝壳,直直击中她脚背,吓得她吃痛后退了一步。
陈念抬起头,看见右侧高墙路灯旁,逆光坐着一个高大清瘦的黑色人影。
那人从高处往下看,将攥在手中的贝壳不紧不慢围着陈念掷了一圈儿,像是箍住了她,嬉皮笑脸道:“你这日子过得还挺悠闲,不怕被拆穿吗?”
“你是谁?”
陈念瞬间警觉了起来。
只见那人凌空一跃,轻松跳将下来,转过身,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顶着一头时髦黄色狼尾发型、身穿黑色皮夹克的帅气少年,陈氏第二大家族第四代“混世大魔王”,陈俊和。
陈俊和挡住了陈念的前方去路,两人僵持在狭窄的巷子里。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陈念横眉冷对。
见对方生气,陈俊和更来劲儿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嚣张的外来者。
“小岛上飞进一只外来鸟,我都能把它打下来,何况你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从来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陈俊和不绕弯子,他已经默默观察了她好几天。
陈念瞥了他一眼,是学生时代经常遇见的典型小黄毛,懒得理他,直接上脚踹开了对方挡路的小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俊和猝不及防,捂着小腿呲牙咧嘴,还不忘威胁,
“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多久,迟早露馅!”
陈念不管他在背后如何叫嚣,加快脚步往老宅方向走,直到紧紧关上家门,心脏还在咚咚地跳。
被人发现她是这个时空中的异类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能露馅,她不能离开这里,她还要陪伴妈妈顺利生产,她必须想方设法留下来,混下去。
陈念辗转反侧,又失眠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若隐若现的黑眼圈来到院子里,看到已经做好了早餐的林怀真,正在把一部分餐食分装进一个铝制饭盒里,装得满满当当几乎溢了出来,这才紧紧扣上饭盒盖子,用一块花布严严实实包好,以便保温。
林怀清刚当上民警不久,第一个工作任务便是调查这起离奇的神像失火案。
现在民怨沸腾,整个小岛的村民都在义愤填膺,他转个弯儿都能遇到几个坐在巷子口剥着海蛎壳,催促他尽快破案的左邻右舍,每天忙到脚不沾地,更没时间回家吃饭了。
林怀真见陈念走了过来,赶紧招呼她坐下吃早餐,自己则拎起饭盒,有些吃力地站起了身,准备去给昨晚加班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弟弟送饭。
陈念看着她已经显怀、逐渐笨重的身子,赶紧拦下她,自告奋勇地接过饭盒,
“我去帮你送吧。”
直到她站在公安局门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接下了一个无比胆大包天的任务——身为异类的她,居然敢明目张胆闯入警局,给正在全岛抓捕异类的警察,送饭。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事态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陈念驻足不前,慌慌张张看向四周,生怕有人发现她,但手里的饭菜逐渐失温,再不送过去就凉透了,然而她一旦送过去,自己也就凉透了。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身后猛地蹿出来一个熬了一宿儿的林怀清,突然揪住她的后衣领一阵风儿似的把她捎带进了公安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警局大厅中央,对面坐着埋头扒拉着饭盒正呼噜呼噜大口进食的舅舅,而她的周边坐满了警察叔叔们,也在各自低头吃着早餐。
陈念此刻特别像一只弱小无助的羔羊,坐在一大群饥饿猛兽中间,等待命运最后的审判。
只见舅舅狼吞虎咽吃完,蓦地抬起猩红的双眼,直愣愣看着她,
“怎么是你?”
吓得陈念汗毛直竖,双腿哆哆嗦嗦,语气仍竭尽所能保持平静,
“哦,你姐姐今天不太舒服,让我过来了。”
“嗯。”舅舅点了点头,眼角的红血丝缓缓消退了下去,刚刚真是饿急了,吃得太猛有点晕碳,现在看向陈念的眼神中才多了一丝柔和,
“你回去跟她说,我以后就在外面买饭吃,甭让她操心了。”
姐姐随着怀孕时间越来越长,身体只会越发笨重,虽然她做的饭菜特别香甜可口,但也不值当地为他这么辛苦操劳,他在路边随便对付几口吃的,也行。
陈念抱着空饭盒有惊无险走出了公安局。
“不行。”
林怀真皱着眉头,驳回了弟弟的想法,“他从小胃就不好,吃不惯外面的饭,还有一些忌口的过敏的,挑食得很,还是得我来给他做。何况他现在满小岛跑着办案,工作起来一不小心就错过了饭点,路边也不一定能刚好碰到卖饭的,吃饭就更不规律了,这怎么行呢。”
虽然这对姐弟从小没少打架吵闹,但姐姐终归还是心疼弟弟,何况弟弟现在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管他基本吃饱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他现在满小岛跑着办案……
陈念脑子里反复回响这句话,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当即毛遂自荐,
“不如……以后派我去给他跑腿送饭吧,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直东躲西藏不免让人生疑,反而不如直接暴露在阳光下,只要身边有个警察叔叔撑腰,小岛上谁还敢怀疑她就是那个异类呢。再者,接下这个跑腿任务相当于以工换宿,陈念得主动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借住在林家才不至于显得太突兀、多余。
林怀真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直到确认陈念真的很想帮忙后终于应允了她去送,也因为陈念的主动分担,林怀真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厚厚一层。
随着陈念进出公安局的次数越来越多,没几天便混成了老熟脸,再加上林怀清犯懒怕麻烦,便当众统一介绍她为自己家的远房亲戚小外甥女,当着局里所有警察叔叔们的面给她做了一道正当的身份认证。如果连警察叔叔都不怀疑她,其他人更没有理由怀疑她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权威更好用的自保方式呢。
初步获得“免死金牌”的跑腿员小陈不忘乘胜追击,在小岛各处随机刷新正在办案的舅舅,不出几天就把小岛也逛熟络了,活动范围从原先的老宅周围小巷子拓展到了整个岛屿,轻轻松松实现了行动自由。
一回生二回熟之下,小岛居民们也很快接受了陈念的存在,默认她就是林氏姐弟家的人。
随着陈念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林怀清却日渐愁容满面,心情乌云密布。
事发一周,破案毫无进展,林怀清倒是收到了不少村民的投诉,控诉他们居然敢把陈氏宗祠内其他几具还未出宫的塔骨神像给拆卸了,十分不敬畏神明,由此惹来了滔天众怒。
警局里的老同事们只能并排站在陈氏宗祠门口,不停向激烈抗议的村民们道歉,转头责备林怀清等几个小年轻,办案方式过于简单粗暴,欠缺人情世故的历练。
等陈念送饭过来的时候,舅舅正在陈氏宗祠跟另一位同届新民警飞仔双双戴着乳胶手套垂头丧气拼搭着被他们拆散了架的塔骨神像,被罚还原到初始状态才能下班。
舅舅作为外姓人,好说歹说才第一次被允许踏进陈氏宗祠内做进一步案件调查,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便因村民们的各种投诉抗议吃了一肚子委屈,连食欲也气没了。
陈念见状也只能戴上手套帮他俩一起拼接。
她拿起一块塔骨神像的头部零件,来回翻转着仔细观察,发现竹骨内侧粘了几处淡黄色、半透明的蜡状斑点,不像是漆痕或泥垢,摸上去滑腻黏手,凑近一闻更有一股子冲鼻蒜臭味。
陈念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小心翼翼拿起这块零件,一步步靠近宗祠天窗斜切进来的一道日光之下,怎料这块碎片在接触阳光不到三秒的时间里,蜡状斑点上骤然泛起一缕极淡的白烟,跟着一小蔟蓝绿色的火焰兀地窜了起来。
“小心!”
舅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陈念的衣领往后拖,同时抄起大衣扑灭了那块着火的神像碎片。
陈念吓得手心冒汗,与此同时,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是白磷!常温下隔绝空气、避光保存,能稳定放好几天都不会自燃,可一旦接触到了阳光,瞬间就会自燃,阳光下火焰呈黄白色,暗处观察的话,火焰正是蓝绿色!”
旁边的飞仔也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当时我就在广场上执勤,那几具神像的起火点是从上往下,先冒浓密的白烟,紧接着是明亮刺眼的黄白色火焰!如果是白磷的话,这就完全说得通了,这一周我们调查下来,确实没有发现明火引燃的痕迹,也没有发现汽油、酒精之类的常规助燃剂的残留,神像烧完后的灰烬也大半是白色粉末,跟普通火灾后常规留下的黑灰明显不一样。作案人就是利用白磷自燃这一点,算准了村民会把神像抬出来见太阳,才布下了这个局。”
“这是一起蓄意纵火以制造恐慌的刑事案件,不是天灾,是人祸。”
舅舅举着勘查灯谨慎地扫过塔骨神像每一块零件,在神像头部到肩膀处的衣服布片褶皱里、竹骨缝隙间和木胎凹槽处,都找到了类似淡黄色的白磷残留,有的已经氧化发白,却依旧蒜臭味刺鼻。作案人显然是提前进行了布置,靠着冬日屋内阴凉避光的环境,让白磷始终处于稳定状态,只等神像出宫后的阳光触发。
“白磷有毒,接触皮肤会造成深度灼伤,不能徒手触碰,也绝对不能见光,这几尊放在这里很不安全。”
陈念指着神像提醒舅舅,林怀清立刻招呼飞仔拿来黑色遮光布,三人将宗祠里这几尊神像严严实实裹了起来,随后联系外援调来了一辆带有户外遮光棚斗的大型运输车,将这几尊神像加急运送到专门的化学实验室做进一步精准检测。
“一般人纵火都用汽油柴油,很少用白磷这么精细的东西,白磷的工业来源一般是烟花厂、化工厂或农药厂,一公斤几千块钱不便宜,普通人用不起,操作使用它的知识门槛也高,必须懂化学,懂安全取用和保存。飞仔,我们分头行动,你去重点追查一下本地白磷批量购买、严密储存的货源渠道。”
林怀清一边分析一边安排,飞仔立马响应,攥着BB机奔了出去。
陈氏宗祠里只剩下舅舅和陈念两人。
舅舅仍然眉头紧锁,心想能暗中操作此事的,必须是前几晚有资格进入宗祠里的人,那么调查范围就自然缩小到了陈氏五大家族里的人,但他们都是些难啃的硬骨头,调查起来只会更加艰辛。
“或许,作案人只是想单纯表达一下不满或抗议呢?”
陈念刚刚一直低头不语,这时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们已经仔细检查了一遍,白磷拨撒的位置都是从塔骨神像头部到肩膀这一段固定位置,即使燃烧也给塔骨腹部以下的内胆人留出了足以逃生的空间和时间,到目前为止,只是渎了神,没有真的害过人。”
陈念随口一说,反倒提醒了舅舅。
林怀清很快将嫌疑人初步锁定在了懂现代科学作案手法且对神明敬畏感偏弱的陈氏第四代继承人范围内,如果先从年轻一代开始排查,阻碍相对会小一点。
舅舅理清下一步破案思路后如抒胸中块垒,豪爽打开陈念送过来的饭盒,呼噜呼噜吃完,嘱咐她把空饭盒带回去,顺便跟姐姐说,他今天晚一点回家。
傍晚时分,灯光昏暗。
陈念拎着空饭盒欢快迈出陈氏宗祠门槛,踏下最后一层台阶时一脚踩在了一个滑溜溜蠕动的东西上,还以为踩到了什么活物,惊慌跳开之际不小心打了一个出溜滑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空饭盒咕噜咕噜滚到了一边。
这时,陈俊和从门口的石狮子上跳了下来,被她的窘迫姿态逗得捧腹大笑。
陈念定睛一看,才发现最后一层台阶下面铺了一大滩湿软的海白菜,明显是他的恶作剧,气得她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捞起滚落的空饭盒,无视他的挑衅,冷脸往前走。
阴魂不散的小霸王立马闪现到了她面前,不合时宜地搭腔,
“行啊,你还挺有本事,连警察都搞得定?”
陈念抿嘴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广场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安静。
她一直在努力平复心绪,发现完全平复不了,越想越气,下一秒直接抄起空饭盒瞄准了陈俊和的脑袋迎面扔了过去。
陈俊和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一时间没有防备,差点被空饭盒击倒在地,虽然躲过了饭盒,还是被空中分成两截的盒饭盖子刮蹭了一下,额头顿时青紫了一块。
陈俊和捂着脑袋惊呆在原地。
他有点看不懂她了,以前都是他欺负别人,还没见过胆敢欺负他的人。
陈念主打的就是一个猝不及防,只见她低头又捡起旁边一块砖头,瞄准了他准备发射,完全一副打架不要命的姿态,吓得陈俊和连连摆手叫停。她这才缓缓放低砖头,紧紧攥在手心,恶狠狠瞪着对方,气势十分骇人。
“真是有趣。”
陈俊和痞笑了一下,这才真正识别出了她的本性。
她看似柔弱娇小,但绝非等闲之辈,不会消极地坐以待毙,她敢于反抗。
“别惹我。”
她甚至还一字一顿威胁他,这可把陈俊和给骂爽了。
好家伙,她居然还敢威胁我!惊叹之余,陈俊和的脑袋却不听使唤地点了点头。可恶,我讨厌这个本能反应!他又迅速用意志强行掰回自己的脑袋,赶紧摇了摇头。
陈念此时也识别出了他的心虚,把手中砖头示威般“啪”一下砸到了他脚边,又吓得他腾空跳远三尺。
反击过后的陈念心满意足,迅速恢复了平静,捡起刚才扔掉的空饭盒,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出其不意的对峙迅速落下帷幕。
陈俊和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大喊,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