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你冷静点。”
陈念不断往后躲闪,一步步退到了大榕树旁边。
“别叫我舅,我现在冷静不了一点,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林怀清红着眼看向陈念,伸手就要抓她,
“跟我去局里一趟,我们聊聊。”
眼下已是瓮中捉鳖,陈念这次没法撒腿跑了,情急之下只能双手蹭触着身后大榕树的粗糙枝干,一咬牙,划破了手指。
一道白光突然闪现,她再次坠入了一片无边黑暗中……
当她醒来时,正躺在2019年老宅榕树下的藤椅上,指尖还在滴血。
她穿回来了,一时间怅然若失,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无边无际的美梦。
这一趟时空之旅让她意犹未尽,除了自己身份被暴露之外,好像一切都那么风平浪静,这反而让她对1999年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愈加好奇。
莫名其妙神游了一天,现在已是流水席后的第二天晚上。旁边放着那本黑色家谱,爷爷的遗愿还等着她完成,却仅剩下两天时间,事情突然变得严峻了起来。
陈念匆匆给受伤的手指头缠上了创可贴,赶紧捧起那本黑色家谱,仔细研究了起来。
黑色封面上写着“陈氏世谱”四个金色遒劲的毛笔字,家谱背面则刻印着一个古榕树样式金色描边的族徽。她翻开家谱内页,首先是陈氏家族溯源叙,包含了家族发源、前史记载、以及族规族训,往后翻是历代祖先的名字、生卒年月、配偶、子女等世系图,然而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家谱的记录戛然而止,停留在了二十世纪初期,再往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页。
爷爷所说的“没来得及修完”,指的大概是近一百年以来、约有五代族人的信息空缺。
陈念合上家谱,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她不明白修完这本家谱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是爷爷临终前对她的唯一嘱托。
“爷爷,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完成它。”
天刚亮,陈念就带着黑色家谱来到了东区陈氏宗祠,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陈念给爷爷的灵位上了一炷香,随后将家谱空白页摊开在了一张木桌上,开始对照着那一排排令人望而生畏的灵位,艰难地辨识、记录。
近代祖先们的名字密密麻麻,生卒年月、妻室、子嗣……她必须先梳理清楚,才能动笔。
期间那个年轻的守门人送来了简单饭食,看她一味闷头记录,没说什么就走了。
陈念对照着一个个牌位顺序抄录,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抄得手腕发酸,头晕眼花,才勉强将近百年以来已故族人的信息一一补全。
“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抻起疲惫酸痛的腰,终于跟守门人说上了第一句闲话。
随着仔细抄录与对比,她发现近一百年以来所记载的陈氏五大家族,与西区街坊邻居们家家户户儿孙满堂不同,这里几乎都是独生子女,每一代人年龄也相仿,好似按照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无形规律繁衍生息着。
守门人对此不置可否,反而严肃提醒她,“我个人觉得,你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去寻找什么规律,而是把家谱尽快写完,你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陈念点了点头,既然现在把已故族人的信息全都补上了,接下来就得出门去记录那些还活着的族人。
聊到这里,守门人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让她先补录进去。里面写有如今颐养天年、不愿意出门的老一辈陈氏老者和几个零星移民在海外不再回来的族人,他们主动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寄存在了宗祠里。
这给她省了不少功夫,目前就只差去拜访为首的四大家族来做查缺补漏,虽然仅剩下一天时间,但她完全有恃无恐,上次的穿越让她在各家各户都认识了熟人,记录起来那不是手拿把掐嘛。
按照家谱中记录五大家族的先后顺序,陈念首先奔向第一大家族的族长一家,来到了半山腰上一个占地面积颇广、带有私人花园和露天泳池的洋房别墅前。
接待她的是在上次流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出手帮她解围的飒爽短发女生陈木兰。
对方见她不请自来,一边开门一边冷冷问道,
“修谱还顺利吗?”
“目前还算顺利,就是有些部分,需要找你们亲自收集信息。”
陈念气喘吁吁应答,很久没运动了,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多少有点吃力。
陈木兰做事风格也是干脆利落,简单跟陈念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介绍起了自己家目前情况:她爸陈大可跟着爷爷陈望公这几天一直在外处理宗族事务,他俩的个人信息需要陈念自己去问,至于能不能顺利问到,就得看陈念的运气了。
在上次流水席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陈念跟陈大可和老族长不对付了,甚至连陈念自己也在猜测,他俩这几天不在家,是不是特意躲着不配合,只为给她制造修谱麻烦。
陈木兰继续往下说,她作为陈氏第一大家族的第五代继承人,还有一个龙凤胎哥哥,因为两人出生时间的前后脚,她可以把哥哥的信息一并释放给她。
“诶不对啊,我哥你应该见过吧,就是宗祠里那个年轻的守门人,陈一诺。”
陈木兰附赠一份额外信息。
“啊?他吗?”
陈念难以联想,那人看起来又年轻又老派的,不像她俩的同龄人。
“哦,这是他未来成为族长路上的必修课。”
陈木兰也觉得哥哥现在行事风格有点古板,唯爷爷是从。
“你妈妈呢?”
陈念对1999年的族长儿媳记忆犹新,那可是她妈妈在这座小岛上唯一的好姐妹。
“两年前去世了。”
陈木兰缓缓开口,面露悲伤之色。
“抱歉。”
陈念也一阵感伤,随之疑惑,“可我在宗祠里没见到阿姨的灵位啊?”
“家里人没放她进去,说宗祠历来只放置陈氏血脉,妻子不算在其中。”
两人同时沉默。
“没事,关于我妈妈的一切,我记得一清二楚,你尽管问我。”
陈木兰率先打破了沉默,随后又停顿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下定决心般猛地抬头提醒,
“对了,我妈妈有自己的名字,叫叶知珍,请你完整记录进去。”
陈念点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因为信息量有限,很快就结束了。
分别之际,陈木兰站在半山洋房门口,看着陈念下山离开,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但很快收敛了起来,又变回了最初见面时的冰冷模样。
陈念接下来要陆续去探望那三个纵火团好友,不免生出一股久违的思念,迫不及待想在这个时空中与他们重逢。
不知道二十年之后,时值中年的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陈俊和还那样中二热血吗?陈三省去国外追回白月光了吗?陈思思现在有没有结婚,生没生小孩?
想到这里,陈念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
她来到了一栋翻新改建富丽堂皇的欧式三层大别墅前,敲响了陈俊和家的大门,不一会儿,熟悉的老保姆阿姨打开门遗憾告知,
“今天老爷和少爷都不在家,你改天再来吧。”
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陈念昂扬的兴致瞬间被打蔫儿了一半。
没事儿,那就去找忧郁诗人陈三省聊一聊人生吧。
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中年爽朗女人,拿着黑色家谱颠来倒去看了半天,撇了撇嘴,“看不懂,你等我喊儿子下来。”
陈念一头雾水,这个中年女人看着像是第二大家族的女主人,但怎么跟之前见过的那个知书达理、能把人说哭的陈三省妈妈,判若两人呢?
没一会儿,中年女人催促着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网瘾少年从楼上走了下来,居然是上次在流水席上带头捉弄她、被陈木兰弹了一脑门的调皮小叔叔。
“这就是我的儿子,陈老三。”
中年女人交接完儿子,拎着一篮子绿叶菜去后院喂小鸡仔了。
“把你哥叫来。”
陈念一见这个小叔叔就心烦,不想跟他沟通。
“什么我哥?我家就我一人。”
陈老三顶着通宵游戏后的黑眼圈,颓废地看着她。
陈念难以置信,再问一遍,“你是说,你们第三大家族的第四代继承人,就你一个人?”
“对啊,不然呢。”
陈老三见跟她无法沟通,打着哈气摇摇晃晃上楼了,只留下陈念一个人呆愣地站在偌大的客厅里,错愕凌乱。
不行,她现在必须得去陈思思家喝点茶缓一缓了。
当她坐在第四大家族那古香古色、小桥流水的中式庭院内,看着眼前一个古风温润少年行云流水地给她展示完一整套精妙绝伦的茶艺后,眉头紧蹙。
“来,喝茶。”
陈小四淡定招待着她,假装自己不是那天流水席上捉弄她的第二个小叔叔。
“现在的问题,不是喝茶能解决得了了。”
陈念再也不淡定了。
乱了,全乱了。
两个时空中第四代继承人的信息完全对不上,她在1999年认识的青年纵火团三人组,在这个2019年的时空里,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说陈老三只是跟陈三省年龄对不上,也就罢了,但那陈小四跟陈思思连性别都不一样,就过于离谱了。
陈念抱着黑色族谱向陈氏宗祠疾步奔去,她得再重新盘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关键信息。
可是,还没等她搞清楚眼前这个让人特别费解的棘手状况,就被守门人陈一诺硬生生拦在了门外,
“不好意思,三天时间已到,你不能进宗祠了。”
眼下已是傍晚,到了宗祠的关门时间,
“我就再进去待一晚上,又没别人看见,再给我一点时间吧。”陈念恳求他。
铁面无私的守门人摇了摇头,正身堵在门口,指着自己的名牌手表给她看,说三天就三天,多一分一秒都不行,他是一个十分有原则的人。
同样的,她也无权在东区继续游走了。
被立即遣返回到了西区地界,陈念站在高耸的青石围墙关卡前,胸中升腾起一股无从释放的巨大压抑与憋闷。
老族长父子俩不愿意配合她修谱,其他几家更存在明显的人口信息误区,这次的修谱进行得异常不顺利,让她一时摸不准是真的存在问题,还是他们在集体捉弄她?
“陈念!”
达叔骑着电动三轮车载着酱油阿婆缓缓驶了过来。
他终于说服老母亲搬过来一起住了。
虽然母亲至今依旧不情不愿,但达叔亮出了终极杀手锏,用阿婆的心肝宝贝小孙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攻破了固执老母亲的心理防线。
看着眼前这对不停争吵斗嘴的母子俩,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念脑子里炸开了花,
“达叔,我们再做一次邻居吧。”
她必须进入东区,才能继续执行修撰家谱任务,帮爷爷完成遗愿,解开自己心中的谜团。
因为那里,十分不对劲。
你们越不想让我了解,我偏要弄清楚。
陈念的胜负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当晚便邀请达叔当参谋,咬牙签下了老宅的拆迁协议。
负责交接的工作人员迅速配合到位,生怕她改变主意,没办法,最近上头一直在催促,能搞定一家算一家。临离开前,工作人员还友善提醒她尽快搬家,说东区在三天之后举办游神盛典,游神一结束就正式动工拆除西区那片老房子。
陈念听到后一阵失落,但她来不及悲伤,又拽着达叔在他新家附近连夜看房。
两人刚迈进第一间装修得非常简陋的一室一厅小房子,陈念就要跟中介签定合同。
“念念,你要不要再深思熟虑一下,你买房的速度,过于迅速了。”
达叔全程目瞪口呆,试图劝说她多看几套备选。
“没有时间了。”
90年代时空中的妈妈很快就要生产,而陈念在这个时空里还没弄明白家谱修撰时人口对不齐的严峻问题。
两边时空都有重要的事情在焦灼,她的时间完全不够用。
而且,她也没想真的在东区安家落户,一旦家谱修撰完成,她便立刻离开这里。
陈念用老宅拆迁的预付款火速缴纳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正式搬进了东区。
第二天一大早的陈氏宗祠门口,当陈一诺再次见到把东区房产证和陈氏户口本姓名页打印成了巨幅易拉宝摆在自己两侧、抱着黑色家谱使命必达的陈念时,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然后,缓缓给她让开了位置。
陈念一头扎进宗祠,比照着长桌上的牌位仔细校对,生怕漏掉一个,随后围着宗祠内外巡查了好几圈,没有发现什么遗漏,紧接着又奔将了出去,挨家挨户询问东区里的其他人。
所有人都咬定,90年代时空中那纵火团三人组,根本没有存在过。
难道是我自己多疑了?那次穿越只是我睡多了做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梦吗?但我穿越过去的感知很真实,手指滴血的伤口和痛感至今还存在。
她的脑子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傍晚时分,陈念抱着黑色家谱垂头丧气坐在宗祠门槛上,被眼尖的陈一诺严厉呵止,喊她起来,
“门槛上不能坐人。”
陈念屁股出溜一下滑落到了门槛外沿,她已经灰心丧气,懒得挣扎了。
陈一诺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宗祠大门。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一道熟悉的清亮女声响起,是悠哉悠哉挥舞着鼓槌的陈木兰,她刚从游神盛典前龙鼓队表演训练场上归来,看见呆坐在宗祠门口的陈念,随意打了声招呼。
陈念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问她,“你之前在流水席上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看见了也最好当没看见,是什么意思?”
“哦,我瞎说的,一般电影里当地人警告外来者,不都这么撂狠话的么。”
陈木兰推开宗祠大门,轻轻一跃而入,找她哥唠家常去了。
宗祠大门又缓缓关上。
陈念颤巍巍站了起来,一时间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耍了个团团转。
她明明蓄积了所有力气,却一拳打到了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