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陈念不想回那个只看了一眼的东区郊外新家,但熟悉的西区老宅也已经不属于她,突然感觉自己瞬间没了去处,第一次体会到了孤身一人的无所适从。
她还是来到了曾经跟纵火团一起玩耍放烟花的西区海滩上。海边停靠着一辆仍在使用的老旧献血车,又将她的记忆拽回到了那个时空。
然而,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她的幻想,是她难以触达的美梦。梦里的一切,包括她跟妈妈相处的温馨亲子时光,也从未存在过。
海滩边还留有一个热闹的星光夜市,挤满了流动摊贩,算是西区被拆迁前最后的辉煌。
陈念已经一天没有进食,肚子咕咕叫,饿得前胸贴后背地来到一个做海蛎煎的小摊贩前点了一份,兀自站立等候。
旁边走来一个优雅妇人,牵着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也点了一份,与她并肩耐心等待着。
“妈咪,你的老家真好玩。”
小女孩非常兴奋,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
优雅妇人浅笑了一下,她这次带女儿回国探亲,只为怀念故乡这最后的风土人情,脸上不禁流露出了不舍之意,“是啊,跟二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变化。”
“妈咪,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那个初恋叔叔,爹地一直吃醋。”小女孩好奇心骤起。
“他好像不在了。”女人惆怅。
“好可惜啊,我还记得,吾日三省……”
小女孩熟练背诵起妈妈经常在她耳边念叨的那一句论语。
“三省?”
陈念脑子嗡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转头,迫切对女人询问,“陈三省?你们说的是陈三省?!”
“对啊。”小女孩天真无邪抢答。
陈三省!我遇见你的初恋白月光了!
陈念内心呐喊,激动地攥紧中年女人的双手,一字一顿确认,
“你是说,陈三省,真的存在过?”
中年女人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辨认出她的急迫之后,肯定的点了点头。
“当然存在过!”
海蛎煎摊贩小老板手上忙不迭地制作美食,嘴上却闲不住搭腔,
“陈三省嘛,我们的小老师呀,当年偷偷给中专辍学的我们几个坏学生补习文化课,还嘱咐我们一定要学会自力更生,喏,这个夜市里很多小摊贩,都曾是他的学生。”
摊贩小老板把包装好的两份海蛎煎分别递给了陈念和中年女人,
“诶,陈老师的学生,吱一声哈!”
海蛎煎老板振臂一呼,旁边炸鸡排、做四果汤、烤生蚝扇贝、以及煎铁板鱿鱼等等的小摊贩们纷纷高声响应。
看到这一雀跃场面,陈念瞬间热泪盈眶。
她的记忆没有出错,他们真的存在过。
“他果然还是那么古道热肠。”
陈三省的初恋女友此刻也无比动容,陈念赶紧拉着她坐下来仔细攀谈,一一印证她在那个时空中的记忆。
关于陈三省的一切,两人的记忆完全对得上,甚至对偶尔结伴出现的陈俊和与陈思思,女人也有印象。然而陈三省的这个初恋女友,作为当时西区最有出息最有骨气的人家,在两区分化之前就早早移民到了国外,二十多年没有回来,因此对东区如今的景象,一无所知。
更遑论夜市里这些从未踏足过东区的小摊贩们,他们只记得曾经受教于陈三省这个一本正经的热心小老师,至于他后来为什么在东区的历史里消失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对于陈念来说已经足够了,证明她的记忆没有问题。
跟这些见证人们聊完已是深夜,陈念一个人抱着黑色家谱来到了还没被拆迁的老宅大榕树下,掏出刚才献血后特意留下的一小管血液,洒在了榕树上。
随后,她伸手去触碰那穹劲有力的树干,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穿越回了过去。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林家宅子的大榕树下,被守株待兔的舅舅逮了个正着!
什么情况?!
这才过去了短短几秒钟?这个穿越一点规律都没有的嘛?这么儿戏的嘛!
陈念心里一阵骂骂咧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舅舅摁在了树上,给她戴上了崭新的银色限量款手镯,二话没说便把她押进了公安局审讯室里。
“舅,你听我狡辩……啊呸,你听我解释。”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陈念现在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却已经被审讯室里的顶灯照得头晕目眩。
“你最好解释得了。”
舅舅眼冒怒火,虎视眈眈看着她。
“舅,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好孩子,不会做坏事。”
陈念试图打感情牌。
“好孩子为什么经常跟坏孩子一起玩?”
林怀清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他已经摸过底了,陈念这段时间一直坐在陈俊和的摩托车后座,两人整天东游西荡,还敢朝路人扔鞭炮制造恐慌。
讨人厌的相亲男!居然还找警察叔叔告状!
陈念心里十分不服气,转念一想好像自己也确实劣迹斑斑,只能换个打法。
“舅,我是冤枉的,我自始至终勤勤恳恳帮你调查案件,怎么会是纵火的人呢?我不可能自己抓自己呀。”陈念开始摆事实讲逻辑。
“这才是最让我生气的地方!”
舅舅被她一句话气炸毛,“我居然没有识别出你的诡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简直胆大包天!”
林怀清胸中怒意升腾,感觉自己被她耍了个团团转。
“诶你这人,能不能心平气和聊天。”
陈念缓缓后退求饶。
林怀清强忍怒气,咬牙切齿进入正题,
“你到底是谁?我已经调查过一圈了,陈氏根本没你这号人。”
陈念见他一脸严肃,知道动真格的了,只能老实摊牌,
“其实……我是从2019年穿越过来的林怀真的女儿,你的小外甥女。”
“满嘴胡扯!”
舅舅猛地双拳捶桌,忍无可忍之下终于爆发了,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不适合再继续审问下去,立即起身甩手离开。
审讯室门关闭的一刹那,陈念失去了他的信任。
陈念瘫软在椅子上,彻底没招了。
都不相信她,可她真是穿越来的啊,在这个时空做身份认证,怎么就这么难呢?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审讯室门被再次推开,又换了一个人进来审问她。
陈念抬头一看,是飞仔。
飞仔显然比舅舅好沟通一些,暂时越过了信不信她穿越这个坎,直接问她的同伙有哪些。陈念很讲义气,没有出卖纵火团,却也因为没有交代出更多作案信息,只能暂时被关押在看守室里,无法自由行动。
“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陈念扒着门框哀嚎。
“行了,别嚎了,赶紧吃点吧。”
一个同被关押的黄头发非主流不良少女实在受不了了,把盒饭推到她面前,让她闭嘴。
陈念看了一眼盒饭摇了摇头,她现在完全没有胃口,反而蹲下来瞪大无辜双眼寻求认同,“我真是穿越来的,为什么没人信呢,你们这里没有一个人看过这类题材的网文吗?”
一句话把黄头发不良少女问愣住了,穿越是什么?才三天没出去鬼混,又出时髦玩意儿了?
“别搭理她,这人真装。”
旁边一个红头发不良少女一把拽回了黄头发,两人挪到了角落,懒得理她。
“看来没有。”
陈念欲哭无泪。
第二天天蒙蒙亮,林怀清摇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陈念,又把她带进了审讯室。
“听说你一直不吃饭,跟我搞绝食对抗是吗?”舅舅既关心又训斥。
陈念面色惨白,艰难地抿了一下皴裂的嘴唇,缓缓吐出一句,“我是冤枉的”,随后摆出一副被严刑逼供时准备英勇就义的不屈姿态。
“行吧,算你有种。”
林怀清站起身,给她解开了手铐。
这又是什么情况?!舅舅竟然主动释放了我?!震惊得陈念眼睛瞪得像铜铃。
“哦,我昨晚又去调查了下,说见过你的人最近得了老年痴呆,认错了不少人。我姐也给你做担保,说你交底的有关陈安五家的信息,没有问题,应该是认识的人。她已经写信去问陈安五了,回信的话,还需要一些时日,那就暂时放了你吧。”
舅舅的语气中尽显轻松,没人知道他昨晚被一贯温柔的姐姐揪着耳朵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变成了陈念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林怀清连忙躲闪她的瘆人目光,尴尬地“咳咳”了两声,拿出那本被他没收了的黑色家谱,翻到其中一页,端端正正推到她面前。
“那个,还有一个事儿,想问问你。”
舅舅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你说。”
陈念不计前嫌,咬牙切齿看着他。
舅舅赶紧抬起手,指着那一页记录中的一个名字,迫切询问,
“陈二小姐,死在了1999年的正月下旬,也就是一周之后,上面的记录,是真的吗?”
陈念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她在2019年时空中最新补录进去的陈氏已去世人口,第二大家族的第四代,英年早逝的一个姑姑。她在补录完成后还好心地帮陈二小姐擦了擦落灰的灵位,这个完全保真。
舅舅听到她的肯定答复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眼眸蓦地低垂,喉结急促滚动了几下,艰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问她?”
陈念的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
“她是我青梅竹马的爱人。”
舅舅终于还是开了口。
哦不,现在是前女友了,因为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他昨晚仔细翻阅了陈念带过来的这本黑色家谱,里面记录的陈氏族人信息跟警局档案里的人口普查信息基本吻合,更在里面发现了他那断联了近半年的青梅竹马,以及她的死亡日期。
这本突如其来的家谱和由陈念带来的一切不寻常解释,迫使他暂且相信陈念也许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因为只有相信了这一点,他才有理由重新去找寻陈二小姐。
更重要的是,万一这里面的记录是真的,他必须得在陈二小姐被记载的死亡日期之前,找到她,拯救她。
“你先别急,她现在还活着呢。”
陈念看出了舅舅的急迫,“或许我真能帮助到你,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俩既然相爱,为什么会分手呢?”
话音刚落,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原本是舅舅审问她,这一刻反而像极了她在审问舅舅,反应过来后的陈念感觉自己简直是倒反天罡,心虚地观察对面人儿的反应。
“因为……我退缩了。”
舅舅低下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和陈二小姐的爱情故事,起源于学生时代的一次英雄救美。两人是高中同学,一个正义感十足的穷小子帮一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打跑了几个拦路骚扰她的小混混。在这之后,穷小子每天沿路默默护送着富家小姐上下学,而陈二小姐也对他日渐暗生情愫,很快,两人不可遏制地坠入爱河,相爱多年,爱得轰轰烈烈,难舍难分。
直到谈婚论嫁,两人的爱情很快被现实狠狠地揍在地上摩擦。
陈二小姐的父亲正是那个匪气十足、纵横商界的老炮儿陈霸天,一开口就跟上门提亲的林怀清索要天价彩礼,然而彼时的穷小子怀揣着一个朴素赤诚的警察梦想,即便掏出了所有家底,仍然无法满足天价彩礼的苛刻要求。
他此生注定不会大富大贵,但他发誓一定好好爱护陈二小姐一辈子。
陈霸天对他的信誓旦旦非常嗤之以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别扯这些虚的,你既然给不了她好的生活条件,连维持目前娘家的基准水平都难,凭什么能给她幸福?难道想让她没苦硬吃,跟着你拿死工资过一辈子的穷苦日子吗?这都是些空口套白狼、不负责任的废话,你怎么有脸说得出口啊?
一个个刺耳的连环质问把前来提亲的林怀清批得体无完肤,瞬间无地自容。
而此时的陈霸天早已帮女儿物色到了一个学识、家境和长相都与之门当户对的外地联姻对象,索性直白警告林怀清,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你要真爱她,就放手。
霸道的陈霸天跟林怀清摆明了现实层面的压力,狠狠打回了他的提亲,随后强硬地把陈二小姐禁足在了家中,阻止两人再次见面。
“太过分了!你们难道就这样轻易妥协吗?”
陈念攥紧双手,替他们着急。
舅舅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轻易妥协呢?思念成疾的他每天都想方设法去见陈二小姐,却一直无法碰面,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收到了陈二小姐托人转递的一封手写求救信,说她实在受不了父亲的威逼,让他半夜悄悄过来楼下接应,帮她从家中逃出去。
林怀清当晚便赴约,在外面守了大半夜,见一直没人呼应,怕陈二小姐有危险,偷偷爬墙翻阳台跳进了陈二小姐的卧室里救人,却被守株待兔的陈霸天抓了个正着。
陈二小姐根本没有被关在家里,她早就被陈霸天送去了别处关禁闭,那封求救信就是一个大圈套。
陈霸天当晚便押送私闯民宅的林怀清去往警局,半路威胁他放弃陈二小姐,否则就彻底毁掉他的警察梦想。
舅舅当然宁死不屈。
两人焦灼对抗之际,陈俊和带着姐姐“越狱”了出来,在通往警局的路上拦住了他们。
这是他跟陈二小姐见的最后一面。
陈二小姐最终答应了父亲的商业联姻,选择跟林怀清断崖式分手。
离别之际,陈二小姐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永远不要放弃你的警察梦想。”
两人缘尽于此。
说到这里,舅舅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陈念也听得潸然泪下。
“后来呢?”
“后来,据说她嫁到了外地,我也重新振作起来,如愿考上了警察。”
他和陈二小姐的爱情,直到最后也无法逾越那道高耸的贫富鸿沟和现实阻碍。
“在爱情面前,我一败涂地。”
舅舅双眼通红,无时无刻不在责怪自己,他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悲伤了许久,舅舅才缓过来继续询问她,“所以我不明白,她明明已经过上了幸福生活,为什么还会死在一周之后?她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念也无法回答。
在那个时空中争分夺秒修撰家谱,她根本没有时间了解这部分个人讯息,
“要不,我帮你问问陈俊和呢?”
“不行。”
林怀清摇了摇头,他俩势不两立。
当初陈俊和陪同姐姐来见他,看到姐姐为了救他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曾当面怒斥过他,
“如果你连自己的爱情都守不住,连我姐也保护不了,那我姐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个懦夫!”
自此之后,陈俊和处处跟林怀清不对付,两人针尖对麦芒。
“我好像明白了。”
陈念终于理清了陈俊和跟舅舅的个人恩怨。
陈俊和确实很不喜欢林怀清,甚至特意找她来搞破坏,但她也见不得舅舅一直伤心难过,
“也许,我俩可以再次联手。毕竟交换了秘密,咱们就是一边的。”
“嗯。”
林怀清接纳了她这个搭档,“不过,你别再跟其他人说你是穿越来的了,这里没人会信,没准还给你惹来大麻烦。”
林怀清重新拾起了警察身份,严肃叮咛她,陈念赶紧点了点头。
“还有,你妈做好饭了,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