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榕树下摆着一桌丰盛的家常饭菜。
陈念和林怀清面对面抱着碗碟像两只饿死鬼一样你争我抢,林怀真看着和好如初的两人,满脸欣慰。
吃完饭后,林怀清揪着陈念的后衣领带她爬上了屋顶,两人坐在屋檐上密谋。
“舅,我们现在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念低头看了一眼独自坐在院子里时不时朝他们张望的妈妈。
“不让她听了,免得再瞎操心。”
林怀清难得考虑周全,姐姐还有一周就要生产了,昨晚又生了一场大气,思虑过多,对她身体不好。
两人言归正传。
接下来最首要的任务就是去找陈二小姐,然而,无论是去陈霸天家打听消息,还是直接去她外地婆家寻人,都师出无名。
仅凭家谱中一条无来由的人口信息记录,很难说服别人配合你调查一起还未发生的死亡事件。
“陈俊和,有没有可能就是神像纵火案的元凶?”
舅舅忽然严肃看向陈念。
不是吧,这事儿终于被他发现了?
陈念吓得后背直冒虚汗。
见陈念没搭话,林怀清又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上次调查之所以排除他的作案嫌疑,只是因为作案时间对不上,陈霸天说他儿子犯了其他的滔天大祸,被他关了禁闭。至于是什么样的滔天大祸,他们一直支支吾吾不说,也许是为了包庇陈俊和随便扯了个幌子!”
陈念也想起来了,这件事情确实连她也不晓得。
“我们以此为切入口,以调查神像纵火案为由,旁敲侧击打听陈二小姐的消息。”
舅舅灵机一动找到了绝妙解题思路,废话不多说,又拽着陈念从屋顶上冲了下去。
再次牵扯上神像纵火案,陈念左右为难。既担心陈俊和被抓住,又怕错过了陈二小姐的黄金营救时间,只能跟着林怀清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站在陈俊和家门口敲了大半天门,中年保姆才缓缓出门迎接,看了一眼不死心的林怀清和陈念,无奈叹了口气。
一个是陈二小姐的前男友,一个是陈俊和的好朋友,她以前没少给这两人打掩护,因此还无辜被陈霸天训斥了很多次。这次本想置身事外,然而看到门外焦急等待的两人,她还是心软了。
“少爷不在家,老爷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俩要小心。”中年保姆小声叮咛。
陈念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陈俊和不在家,刚好逃过一劫。
林怀清下意识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
陈霸天坐在内堂尽头的太师椅上,一脸不爽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两人,尤其是林怀清。
屋子里气氛紧张到不行,中年保姆赶紧给陈霸天沏好了一杯茶,陈霸天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紧绷的局面稍微有所缓和。
“我这次来,还是调查那起神像纵火案,上次你说,陈俊和在游神盛典之前犯了一个滔天大祸,是什么?”林怀清目光灼灼,不卑不亢。
“你还好意思问我?”
陈霸天放低茶杯,眼神中射出一道凶狠怒意,盯得林怀清心里发慌。
“你什么意思?”
林怀清不解,英勇追问。
“你还有胆来问我?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送客!”
陈霸天猛地摔碎了手里的茶杯,暴怒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椅子还没坐热乎,林怀清和陈念就被粗暴地赶出了家门,双双呆愣在门外。
这又是什么情况?
两人四目相对,完全摸不着头脑。
“舅,我发现陈霸天的本体,其实是一个大炮仗。一点就燃,怪不得陈俊和喜欢玩鞭炮呢,这都有家学渊源。”
傍晚,陈念陪着林怀清蹲在陈家墙角,看到舅舅五官皱成了一团,试图缓和一下尴尬气氛,但失败。
这时,陈家大门缓缓打开,中年保姆提着两大袋垃圾出来,扔到了路边垃圾桶里,一转身差点被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吓掉了魂,刚要尖叫就被陈念及时捂住了嘴巴,附到她耳边低语,
“阿姨,聊会儿,求求了。”
中年保姆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两个倒霉蛋儿,叹了口气,跟着他俩来到了附近一处路灯下,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陈俊和闯下的那个塌天大祸,是在陈二小姐外嫁的婚礼当晚,帮她逃了婚。那天之后,他差点被陈霸天打废了,卧床不起了近半个月,所以才错过了热闹的游神盛典。
“天呐,我错怪他了。”
林怀清对陈俊和突然起了敬意,他说会保护自己的姐姐,就会拼了命保护,当真是一条好汉。
中年保姆也点头认可,这些是是非非她全都看在眼里,少爷从小到大都保护姐姐,哪怕经常被老爷拿藤条抽得伤痕累累。
当其他两人纷纷赞扬陈俊和的英勇时,只有陈念的脸憋得通红。
好你个陈俊和,被你爸打废了也不忘去游神盛典上纵火捣乱。
“老爷以为少爷提前跟你串通好了,才把小姐接走的。”
中年保姆讲到这里,反而追问起了林怀清的后续进展。
林怀清摇了摇头,这件事他一无所知,陈俊和肯定不会跟他商量的啊。
“那他带他姐逃婚之后,这桩婚事后来怎么处理的?夫家来追了吗?”
这才是林怀清真正关心的问题。
“没有,算是取消了吧。”
中年保姆说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林怀清和陈念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舅舅还有机会。
“不过,听说商业联姻的名额,转给了其他家族,估计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即使对这种事情见多了,中年保姆仍不免唏嘘感叹,不知哪一家的女儿,又因为父辈们的利益交换,被迫牺牲掉自己珍贵的爱情与婚姻。
是陈思思。
怪不得陈俊和帮她抵制相亲男,原来是他不想让她重蹈姐姐的爱情悲剧。
陈念将这一切因果都串起来后,反倒对陈俊和平添了一丝敬意。
“陈二小姐呢,她在哪儿?”
林怀清继续追问。
中年保姆摇摇头,这个真不知道了,反正再也没有回来过,没准被少爷藏在了什么隐秘的地方呢,隐秘到现在连老爷也找不到她。
“陈俊和人呢?”陈念发出疑问。
“说是跟朋友们去外地旅游了。”
根据她的经验之谈,少爷一向神出鬼没,以前去哪里都不会说,但只要说出口,没个十天半个月肯定回不来,这就是老爷今天生气的原因。
门内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陈霸天在叫人了,中年保姆只能聊到这里。
临别之前,陈念特意跟她咐了一句,说等陈俊和回来,立马让他来找自己,有要紧事跟他讲。
保姆走后,陈念和林怀清双双愁容满面,如果连手眼通天的陈霸天都找不到人,更别说单枪匹马的他们俩了。
“来不及了,我得先回趟局里,跟飞仔通个气。”
林怀清下定决心,眼下必须动用警方资源了,说完也匆匆离开。
只留下陈念一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很想帮忙但别无它法,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舅舅忙到了大半夜才回家,悄悄把陈念喊到了大榕树下,略带兴奋地告知她,自己从外地警方好友那里收获了一条关于陈二小姐的珍贵出行记录,他必须连夜赶去调查。
“那我姐……”
舅舅朝林怀真的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左右为难。
“交给我吧,你去追你的爱情,我来这儿的主要任务,就是守护我妈。”
两人已经搭档出了默契,互相打气了一番,很快分头行动。
从第二天开始,这个宅子里就只剩下了陈念和林怀真两个人相依为命。
陈念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陪伴妈妈顺利生产这一件事情上。
为了做好林怀真生产前的充分准备,陈念几乎包揽了妈妈孕产前的所有物品采买工作。
她自己给自己准备婴儿用品。
“你怎么知道是女孩呢?”
林怀真看着院子里饭桌上堆满了各种女婴用品,摸着肚子笑问她。
这些都是陈念在春节期间商家大多歇业的情况下逛遍了整个岛屿辛辛苦苦采买来的,林怀真把她的用心全都看在了眼里。
而陈念只是把耳朵轻轻贴近林怀真的肚子,沉默了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复,
“她自己告诉我的。”
“真的吗?太好了,我喜欢女儿。”
林怀真欣然接受。
陈念一听高兴地蹦跶了起来,兴致盎然地向林怀真一一展示自己购买的婴儿用品,随后把这些东西风风火火抱进了林怀真的卧室,安顿整理时不小心在她床头发现了一封陈安五的回信。
上面写着“不认识她”。
回信日期是陈念第一次穿越过来的第七天。
而林怀真直到弟弟最近一次离开之前,都统一跟他说,还没有收到回信。
陈念心虚地拿着那封回信来到院子里,小心翼翼问林怀真,
“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不能帮你呢?”
林怀真看着她,脱口而出,“我相信你呀。”
听到这里,陈念一下子被母爱击中,喉咙酸涩,心里暖暖。
“哦对了,今天门口来了三只小流浪猫,它们特意派了其中一只最漂亮的三花进来喵喵喵,看样子是在找一只正出门打猎没在家的小狸花,让它去秘密基地汇合。”
林怀真心知肚明,忍不住逗一下陈念。
“那另外两只,是什么品种啊?”
陈念不经意间接茬。
“一只奶牛猫,一只金渐层。”
太好了,陈俊和他们回来了!终于可以见面了!
陈念兴奋起身,刚要飞奔出去,又回头看了看妈妈,驻足不前。
“我没事,你去找他们玩吧。”
林怀真很是善解人意,当即给她放了半天假。
陈念开心地骑着自行车去秘密基地赴约,海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吹,她有太多话想跟他们说了,此刻想跟好友们重逢的期待达到了顶峰。
然而,等她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散场了。
黑色茶几上用一枚大海螺压了一封信,是小伙伴们给她的留言:陈俊和三人说是组团去外地旅游,实则去找他那逃婚的姐姐去了,但没找到,就回来了。因而陈俊和想跟陈念打听,他姐是不是跟她舅偷偷汇合了?可还没等到她前来,三人组又被各自的家长紧急召回,说今晚族里有大事发生,让他们赶紧回家。
今天没有见到纵火团三人组,陈念也有样学样在秘密基地留下了一封回信。
她告诉陈俊和,林怀清这段时间确实在外地寻找陈二小姐,也许两人见到了也未可知。此外,她还把林怀清急匆匆找寻陈二小姐的原因以及她带过来的黑色家谱中有关陈二小姐未来死亡日期的消息,也如实写在了里面。
这样就有两方人马一起营救陈二小姐,希望她能幸免于难吧。
交代完这一切后,陈念感觉松了一大口气,又骑着自行车迎着海风往回赶。
等骑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昏暗路灯下的青石板路格外难走,陈念索性扶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前挪,刚转过一个路口,前方的路灯在晃闪了几下之后突然熄灭了。
陈念小心翼翼前进,感觉后方隐隐传来一阵冷风和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也不敢回头看,只是一味闷头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的后背突然被人闷了一棍,当即昏死了过去。
等陈念苏醒时,她正被五花大绑在陈氏宗祠的古榕树下,院子里围了一圈儿举着火把的陈氏族人,其中包括四大家族的各位话事人。
此时的中年族长陈望公,正捧着从陈念身上搜刮出来的那本黑色家谱,摊开来仔细查看,而他的儿子陈大可则举着一根熊熊灼烧的火把站立在陈念面前,虎视眈眈看着她。
中年陈望公一页一页翻看这本记载着族人们生死年月的黑色家谱,里面的很多细节信息,只有进过宗祠内堂看过祖先牌位、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根知底族人才晓得,她又是如何知道的?更奇怪的是,有的族人此时还俨然活着,死亡日期却被明晃晃写在了上面?
他越往后翻越胆战心惊,最后缓缓合上了这本诡异的家谱。
陈望公忍住内心的惊恐,指着陈念询问众族人,
“你们认识她吗?她是谁家的亲戚?”
众族人纷纷摇头。
在旁边等待了多时的陈霸天不耐烦地抖着腿随口应付他,“她估计是陈安五那边的人,这阵子一直跟着林怀清查案,还经常来我家串门,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连警察都不怀疑她的身份,你跟着掺合什么?”
其他两个大家族的话事人陈三和陈四显然也失去了耐心,纷纷应和陈霸天的说辞。陈望公今晚把他们紧急召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搞了这样一出闹剧,神像纵火的事情还没弄清楚,他又横生枝节、大张旗鼓管起了别人家的闲事,哥几个对刚上任不久的陈望公都多少有些不满。
“她不是善公那边的亲戚,她就是神婆口中的异类。”
陈望公十分笃定,自己家亲弟弟的人脉关系,他还是清楚的。
见众人不信,他又把手里的家谱递给了其他三位话事人,“你们自己看吧。”
陈霸天接过家谱,胡乱翻了几页,又失去了耐心,猛然合上,举起来嘲笑他,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能唬住你?这东西我能让人抄几百本,干脆烧了得了。”说罢便拿起火把作势要点燃,被陈望公紧急制止。
这个举动也吓了陈念一大跳,她赶紧从地上挣扎起来,对着众人辩解,
“我不是异类,我真的是陈氏血脉。”
众族人听到这里,纷纷投来质疑的目光,但也没有兴趣深究。陈霸天抬手看了看时间,抬腿便往门口走,陈三和陈四也跟着他往外走。
时间不早了,这个闹剧该结束了。
“等等!”
陈望公高声喝止住了准备离去的众人,给儿子使了一个眼色。
陈大可立马把陈念拽到了古榕树下,掏出一把随身佩戴的小刀噌一下划破了陈念的大拇指,粗暴地摁着她正在流血的手指头猛地贴靠在树干上来回碾压。
哎呦我去!陈念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十指连心,最近她的手指头当真受尽了委屈。
混社会的陈大可一如既往地粗暴蛮横,族人们不忍直视,但又忍不住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多时,古榕树树干上缓缓渗出了一大滩暗红色液体!
众族人瞬间惊恐万分。
快走到门口的陈霸天听到动静后也折返了回来,主动伸出手贴近树干,一把抹下了一手血水,震惊得无以言表,神情也从刚才的不屑迅速转换为严肃深沉,朝陈三和陈四递了个眼神,三人走到了陈望公的身侧,恭敬听他下一步安排。
“诸位都看清楚了吗?她的血能让古榕树流血,这不是异类是什么?她就是神婆口中不属于这里、触怒了神明的异类!”
陈望公环视了一周,见无人反驳,这才冷冷开口,命令陈大可,
“烧死她。”